1 你管得還挺寬,鄉巴佬

  【米同學,你能接受男生喜歡你嗎?】

  什麼意思,有男的暗戀我?

  還是純惡心人?

  面對這條意義不明的提問,我第一個懷疑的對像就是郭家軒。

  我一個翻身從床上下來,幾大步爬上對面郭家軒的床,揪著對方衣領就開始上下搖晃。

  “你別裝,我知道是你發的!”

  這傻缺功能剛上線那會兒,郭家軒就裝女生跟我表白過,被我毫不留情拒絕後自己繃不住跑過來問我是不是一早就看出來了,不然怎麼拒絕得這麼不留情面。

  這不是屁話嗎,當然是因為好友列表裡的女生我都不感興趣啊。

  “啥呀?”郭家軒睡得迷迷糊糊,砸吧著嘴問,“到點起床了?”

  “你是不是又吃飽了撐得給我發匿名提問了?”我眯著眼,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點微表情。

  “匿名提問?問啥了?”他掙扎著要起來,卻發現自己被我壓得牢牢的,忙道,“真不是我,是我我這學期胖二十斤,一輩子減不下來!”

  暑假裡郭家軒就一直在減肥,一個月減了三斤,開學一星期直接漲回去還多兩斤,白減。這兩天他干脆米飯都不吃了,天天餓得兩眼發綠。

  看對方連這種毒誓都發了,我信了八分,松開他直接從梯子上跳到了地上。

  “那到底哪個孫子?”我小聲咕噥。

  郭家軒趴床沿好奇道:“對方問啥了?又有人罵你裝逼?”

  “沒有。”我從桌上拿上洗漱用品,往門口走去,沒打算跟對方細說,“起床刷牙洗臉了,你再不起來宿管阿姨又要來催了。”

  “欸你等等我!”郭家軒著急忙慌跳下床,拿著東西追上來,“我其實也不懂你,你把那功能關掉不就行了嗎,干嘛一直開著讓那些傻叉有機會罵你啊?”

  郭家軒會這麼說,是因為我之前收到過不少匿名辱罵,從語氣上分析,應該是初中那幫人組團來的。

  確實,我可以關閉這個功能,但那樣不是顯得我很慫嗎?

  “你懂什麼?我這是高人風範。他狂由他狂,清風拂山崗,老子就喜歡看他們討厭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為此,我可以忍住回罵的衝動。

  一中校舍老舊,宿舍沒有獨立衛浴,日常洗漱全在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房裡。大門進去,上廁所往右,洗澡往左,洗衣服倒開水在中間。

  我和郭家軒到的時候,裡頭烏壓壓全是人,每個水龍頭前都站了一兩個刷牙洗臉的。

  郭家軒眼尖發現正好一旁有個空位,在別人擠占前一個竄步填上位置,完了對我嘿嘿一笑:“搶位子還得看你軒爺的。你排我後頭吧,我兩分鐘搞定。”

  我本來想排他後頭就好,結果看到角落裡正好有人洗完走了,把最後一個位置空了出來。

  “不用了,我去那邊。”說著我快步走了過去。

  將塑料臉盆放進水槽,我機械性地開始刷牙,目光隨意地往邊上瞥了眼,一愣,又飛快看回去。

  靠,我邊上竟然是賀南鳶?

  水房人多擁擠,我倆挨得極近。盡管我一直覺得自己十七歲172cm是一個還在生長發育期的男高中生的正常身高,但出於爭強好勝的雄性本能,在發現自己無法平視對方的下一秒還是默默踮起了腳尖。

  這家伙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發泡劑嗎?

  我的目光沒有特別隱蔽,很快就被賀南鳶察覺到了。

  山南海拔本來就高,賀南鳶又是來自海拔更高的厝岩崧層祿族村寨,所以天生膚色更深一些。

  層祿族人天生五官深邃昳麗,賀南鳶雖然身上有一半夏人血統,但仍繼承了這一優點。尤其一雙眼睛,睫毛長而濃密,瞳色是琥珀的顏色。

  這眼睛放在女生臉上,無疑是動人心魄的美貌,但放在身高183cm,喜歡臭臉的賀南鳶身上,就時常會給人一種“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在挑釁我”的錯覺了。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賀南鳶將毛巾從臉上拿開,往邊上看了眼,當看到是我時,只是短暫停頓了兩秒,又好似什麼都沒看到般移開了視線。

  他這種無視的態度比直接對著我的臉吐口水都讓我不爽。

  怎麼,172已經入不了他的眼了是嗎?

  我翻了個白眼,動作幅度巨大地將臉轉到另一邊,往水槽裡狠狠呸了口泡沫。

  晦氣!

  在經歷了惡心人的匿名提問和賀南鳶後,我已經覺得今天有點諸事不妙了,更不要提之後我在食堂的南瓜粥裡還吃出一根鋼絲。

  作為生意人的兒子,我算不上迷信,但多少信一點玄學。所以下午體育課郭家軒來找我踢球時,我想也不想拒絕了。

  按照玄學定律,鋼絲絕對不是我霉運的終點。

  “你不是吧,你不踢咱們怎麼贏啊?層祿那群人那麼野,還不如直接投降認輸呢。”郭家軒蹲在我邊上,跟條狗似的看著我。

  我也是來了山南才知道,世上還有層祿這麼個少數民族的存在。他們離群索居,主要分布在山南的厝岩崧一帶,有自己的語言和服飾,男女均留長發,打耳洞。不知道是不是基因的關系,各個骨量驚人,男的高大女的高挑。

  本來一中是沒層祿人的,就算同屬山南,厝岩崧離著柑縣也有兩百多公裡,離得還很遠。但去年寒假山南政府搞了個對口幫扶的項目,讓層祿族五十個優秀學生插班到一中。當時高一一共六個班,每個班都能分到八九個層祿人。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新生剛入學那會兒誰跟誰能玩一起還沒有定數,可經過一個學期的相處,差不多也都組成了自己的小群體。高一下半學期再插人進來,又是一群少數民族,哪怕校長開學典禮上讓大家多照顧新同學,但真的能融入才有鬼。

  而且我覺得,那群孤僻的層祿人可能也沒想加入其它圈子。

  “瞧你這話說的,男足擁有梅西難道就能所向睥睨了?輸多輸少的問題而已,看開點。”我拍拍郭家軒的狗頭,不為所動。

  郭家軒打開我的手,騰地站起來:“莫雅他們班換課了,這節也是體育課,她坐邊上看我們踢球呢,你真的不來?”

  一聽“莫雅”的名字,我也騰地站起來:“走!讓我米·梅西·夏帶你們飛!”

  兩名層祿族的少女坐在教學樓高高的台階上,望著不遠處的操場。一個容貌華艷濃麗,一個可愛嬌俏。

  “看男生踢球有什麼意思?反正肯定是我們贏的。”臉上長雀斑的女生說道。

  “你不想看就走吧,我自己看。”另一個少女朝她擺擺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操場。

  兩人背對著教學樓,因此沒看到我和郭家軒過來了,還在那兒繼續說。

  “今天3班的那個米夏不在啊,好少見,之前每次不都有他嗎?”雀斑女生也就是說說,沒真的離開,“我聽那些夏人女孩說,他是城裡來的小少爺,因為不學好,被他爸爸送來柑縣借讀的。說是一雙鞋就要上千塊,一個手機要上萬呢。”

  一聽到在說我,我下意識一個腳剎,停在了兩人身後。

  “米夏?”莫雅想了想,似乎在腦海裡檢索我的名字,“哦,我想起來了,皮膚很白那個。他之前在食堂幫我撿過勺子,挺好的呀。”

  一旁郭家軒用手肘戲謔地擠了擠我。我沒理他,只是看著莫雅,心裡甜滋滋的。

  我對好友列表裡的女生都不感興趣,是因為我感興趣的女生,壓根不和我一個班。

  我喜歡五班的莫雅。

  她與賀南鳶同屬層祿族,擁有同樣深邃的眼眸,濃艷的五官,卻要比賀南鳶可愛一千倍……

  莫雅雙手撐住下巴,忽地輕輕“啊”了聲,盯著球場方向直起身,好像要從台階上站起來。但很快,她又坐回去,疑惑地回頭看過來。

  我不敢看她,立馬把視線移開,望向了前方操場。

  就這樣,今天第二次地,我與賀南鳶四目相對。

  九月剛開學,天氣仍然很熱,我們在建築陰影裡還好,球場整個暴露在陽光下,稍稍跑幾步汗就出來了。

  賀南鳶抹著額頭上的汗,見我看向他,沒跟早上那樣輕慢地移開視線,而是沉著眉眼,挑釁似的伸直胳膊,朝我勾了勾手指。

  這是在招狗呢?

  靠,這個我可不能忍!

  “走!”我氣勢洶洶招呼著郭家軒往操場跑去。

  一想到莫雅在看著,我這場球就踢得格外賣力。

  因為是兩個班一起上體育課,層祿那邊湊到了十一個人,這次索性就來了場正規的十一人制球賽。

  賽程異常激烈,進行到十分鐘時,我們這邊有了次不錯的進攻機會。

  我一個人帶著球一路突圍,進到了對方半場。然而賀南鳶很快追了上來,並且利用身高優勢把我堵得死死的。

  “小白臉,離我們的女孩遠一點。”肢體交錯中,賀南鳶湊到我耳邊,用一種生澀的口音警告我。

  日,說話就說話,靠這麼近干什麼?我忍著揉耳朵的衝動,瞪向他:“你管得還挺寬,鄉巴佬。”

  眼角余光瞥到郭家軒在場邊朝我揮手示意,我純熟地一個閃身,避過賀南鳶,將球傳給了郭家軒,同時自己快速往禁區奔跑。

  傳給我,快傳給我!讓我在莫雅面前狠狠裝回逼!

  球門近在我眼前,奈何郭家軒並沒有聽到我的心聲。眼看就要被左右夾擊,郭家軒慌亂下使出吃奶的勁兒一腳大力抽射,將球射向球門。

  這顆高速飛旋的足球帶著他的期望,越過半個球場,然後……正中我腦門。

  砰地一下,我眼前一黑,因慣性瞬間倒地,後腦勺磕在了草坪上。

  耳邊所有的聲音一下子都離得好遠,模糊的視線裡,賀南鳶第一個衝上來,嘴裡叫著什麼,似乎是我的名字。

  眼前浮現出類似走馬燈的東西。我想到了我的出生,我的父母,我珍愛的名牌球鞋,還有早上那條倒霉的匿名提問。

  果然,做人不能不信玄學。

  郭家軒這死胖子,害死我了……

  話說,我要是今天死在郭家軒的腳下,他算不算過失殺人?

  一中這麼破,估計也沒多少錢能賠,不知道……他們買沒買保險?

  我的思維在飄散,恍惚中,看到了一片白光。

 

 

2 你身後這塊胎記…天生的嗎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被分解成了無數的顆粒,這些顆粒比塵埃更細小,比蛛絲更輕盈,我好像回歸到了物質的本源,化成無數個自己漂浮在宇宙中。

  我看到了地球,看到了太陽,看到了銀河……我意識到,自己好像在逐漸“遠離”。我努力想要回去,可掙扎的力量太過渺小,根本無法抵抗拉扯我的那股巨力。

  高速移動中,無數個我被凝成一束,拉伸開來,變成了一根長長的線。然後,投入到了宇宙深處的一片黑暗中。

  【用冷水洗了臉,米夏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男人眼裡滿是紅絲,面色慘白,嘴唇只余一層淡淡的粉色。這張臉,任誰看了都是氣色難看,病入膏肓。

  他晃晃悠悠走到床邊,撲進被褥裡,額角突突痛著,胸口像是被什麼壓著一樣,喘不上氣。

  此時已經快要中午,可他別說去樓下吃飯,就是起身走出房間都困難。

  就差了一千米,柑縣和厝岩崧,不過差了一千米……這一千米怎麼這麼牛逼啊,早知道就不來了,高反真是要人命了。

  米夏抱著枕頭,眼睛半閉著,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頭有人敲門。

  “來了……”以為是民宿老板來打掃衛生,他撐著疲憊酸軟的身體走到門口。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出現在門外的不是民宿老板慈和的胖臉,而是另一張更年輕、更英俊,更讓米夏朝思暮想的面孔。

  米夏一愣,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撲了上去,掛在了對方身上。

  “不是說來不了嗎?”他眼裡滿是驚喜。

  這幾日厝岩崧大雨,各地都出了紅色預警,政府呼吁大家盡量別雨天出行,就怕遇到山體滑坡。米夏一共五天假,獨自一路輾轉來了厝岩崧,本想跟賀南鳶好好聚聚,結果這都第三天了,兩人離著不過三十公裡,愣是一面沒見。

  “我看雨小些了,就自己開車來了。”賀南鳶緊緊抱著米夏,將臉埋進對方頸窩深深嗅聞。

  “那多危險?要是遇上山體滑坡、泥石流什麼的怎麼辦?”米夏一擰眉,退開一些,罵道,“你他媽要是死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還想再罵,賀南鳶定定看著他,猛地傾身吻住他,將他往屋裡推。

  米夏嗚嗚叫著,起先掙扎了兩下,後頭干脆反客為主,將人抵到門上邊吻邊咬。

  “我……我有點高反,你別讓我激動。”吻了片刻,米夏松開賀南鳶,已經是說話都帶喘了。

  賀南鳶親了親他額頭,說:“我帶了藥,你吃了頭就不痛了。”說罷扶米夏到了床上,給他倒了熱水,喂了藥,又去樓下廚房給他點了碗清淡的白粥。

  米夏服了藥,吃了熱食,只是一刻鐘便不那麼難受了。

  賀南鳶冒雨前來,身上衣服都是潮的。米夏催他去洗浴,隨後也將自己的衣服脫干淨,擠進去一道洗了。

  兩個大男人擠在一間小小的淋浴房裡,肌膚貼著肌膚,一黑一白,分明水溫也不高,米夏卻仍覺得滾燙,燙到仿佛都能聽到“滋啦”一聲淬火的聲音。

  “不難受了?”賀南鳶抄了把散落的長發,露出光潔的前額。

  水珠落到他褐色的肌肉上,米夏摟住他的脖子:“不難受了,我後天就走了,滿打滿算咱們還有一天一夜可以相處。半年,上次見你還是半年前。我他媽一分鐘都不想浪費。”

  賀南鳶沒再說話,吻住他的唇,將他抵到牆上,抬起了一條大腿。

  白皙的腳掌勾住結實的後腰,晃動間,腳跟不住蹭著賀南鳶腰間的一塊紅色胎記。那胎記乍眼看去,頗像一只振翅高飛的雄鷹。】

  救命啊!!

  我心髒狂跳,從床上一躍而起,把候在我床邊的郭銳跟王芳都嚇夠嗆。

  “我天,這怎麼了,跟詐屍一樣?夢游啊?”

  王芳打量著我,不敢近前,還是郭銳過來輕輕推了把我,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見我有反應,忙叫我的名字,問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環顧四周,不認識,問:“這哪兒?”我扶著脹痛的腦袋,記憶有些錯亂,“今年幾幾年啊?”

  郭銳與王芳互看一眼,郭銳掏出手機就往外走:“我得給他爸打個電話,讓他知道孩子的情況……”

  王芳拿手在我面前比了個“五”,問:“米夏,這幾根手指你數得清嗎?”

  我看了眼:“兩根。”

  王芳連忙縮回手,喃喃:“這眼神都不好使了呀。”說完作勢就要起身喊人,被我一把拉住了。

  “五根,五根手指王老師!我沒傻,眼神也沒問題,我跟您開玩笑呢!”

  王芳趔趄了下站穩腳跟,罵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調皮呢!”

  醫生拿手電對著我眼睛照了幾下,照得我兩眼直冒金星,確認有點輕微腦震蕩,沒啥大事後,就讓出院了。

  郭家軒他爸郭銳開車將我和王芳一道送回了學校,下車前還特地叮囑王芳有事再給他打電話。

  “米夏,你爸說晚點給你打電話,你記得接。”郭銳叮囑完王芳又看向我。

  我撇撇嘴,敷衍道:“嗯嗯,再說吧。”說著先一步進了學校大門。

  “欸你這孩子!”郭銳在後面叫,我只當沒聽到。

  王芳將我送到了寢室樓下,道:“你回寢室好好休息吧,今天的晚自習就不要去上了,等會兒我讓宿管阿姨給你送飯上去。”

  我點點頭,裹了外套,做出一副虛弱的模樣:“王老師,我這腦震蕩也不知道幾時能好全,您看明天我是不是……”就不用去上課了?

  “明天你要是走不動道,我親自來接你去教室也是可以的。”王芳冷冷打斷我的痴心妄想。

  是了,她執教十多年,遇到的頑劣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可能不知道我這點小心思。

  我表情一收,嘖了聲,也不裝了,擺擺手道:“那我還是自個兒去吧,謝謝王老師好意了。”說著腳步麻溜地往樓上跑去。

  郭家軒那腳著實有些厲害,吃完宿管阿姨端上來的飯,我突然覺得一陣頭暈反胃,就爬床上躺下了,連手機都沒玩。

  大概躺到九點,手機鈴聲響起,我從枕頭底下掏出來一看,是米大友打來的。

  “喂?什麼事?”我接起來,語氣不善。

  “什麼什麼事?你說什麼事?把你送那麼遠都不給我安生,踢個球都能踢進醫院。操他媽郭銳給老子打電話的時候哭哭啼啼的,我還以為你快不行了,差點當街下跪。”米大友大著嗓門道。

  我唇角微勾,道:“他哭是因為把我踢進醫院的是他兒子,我要有什麼事你還不宰了他。”

  當初米大友把我送來山南,托的他一位戰友的關系,那戰友幫我安排好了學校,又叫自家小舅子,也就是郭銳照顧我。我做了錯事,米大友罰我三年流放不得歸家,中秋、國慶,連寒暑假我都是在郭家過的,掐指一算,也有一年多沒回海城了。

  “你有事沒?”米大友問。

  “有事,快死了,這兒治不好,你把我接回去治吧。”

  “沒事是吧,沒事我掛了。”米大友不吃我這套,見我對答如流,知道我這是沒事,就要把電話掛了。

  “等等!有事有事,我還有事沒說呢!”我連忙叫住他。

  電話那頭沒說話,但也沒掛。

  我軟下語氣:“爸,今年過年我能回家不?”

  耳邊呼吸一窒,過了會兒,我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聲。

  “看你成績,看你表現。”

  又是這句話。

  我握緊手機,剛軟下去的刺瞬間又堅硬如鐵:“我是你兒子米大友,我是你親兒子!你對邱允那便宜兒子要啥給啥,千依百順,到我這你裝什麼嚴父呢?我媽活著你不管我,她死了你給我送這窮山惡水的破地方。我在這過苦日子你在海城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是吧?你,你沒有心!”

  “啪”一聲,電話掛了。

  我瞪著被掛斷的電話,粗喘著,又回撥過去,響了兩聲就被掐斷了。

  得,看來今年過年也沒戲了。

  坐床上冷靜了片刻,我看了眼時間,要九點半了。生氣歸生氣,個人衛生還是要搞好。丟開手機,我下床拿了洗漱用品,打算趁大部隊沒回來前把澡洗了。

  溫熱的水流劃過肌膚,腦海裡,賀南鳶的臉一閃而過。頓時落在肌膚上的水珠就跟一只只螞蟻似的,讓我毛骨悚然,很不自在。

  扶著牆壁,我低垂著腦袋,陷入沉思。到底為什麼會做那種夢啊?我鋼鐵直男一枚,要做春夢對像就算不是莫雅,也該是個女的吧?

  難道是早上那個匿名提問的緣故,讓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操了。

  為什麼偏偏是賀南鳶,惡心死了。

  後腦勺還腫著,一碰就疼,光洗頭就洗了我一刻鐘,又因為一些不可名狀的心理,導致我覺得自己好髒好髒,在花灑下衝了好久。等洗好澡圍著浴巾走出淋浴隔間,外頭陸陸續續進來不少人,都是上好晚自習回來的。

  我往自己那排儲物櫃走去,剛走到口子那兒,就看到我那儲物櫃對面站著個赤著上身的頎長身影。

  那膚色,那頭發,一看就是層祿人,加上他左耳上的金色耳環……只是個背影,我就斷定對方是賀南鳶無疑。

  晦氣,太晦氣了!

  要不去隔壁避一避?我也不是說怕了他,但……我現在看到他確實渾身別扭,不受控制地想要捂屁股。

  攥緊了圍著下體的浴巾,我正要暫避一二,賀南鳶彎腰脫下長褲,覆著薄薄肌肉的後腰上,一枚眼熟的紅色印記勾住我的眼尾。

  我視線一下子直直落到那處地方,不顧這是在人來人往的澡堂子裡,震驚地看著賀南鳶後腰處的紅色鳥型胎記,只覺得五雷轟頂,恐怖至極!

  不是,為什麼他真的有個胎記啊?我他媽還能在夢裡隔空開透視?

  這胎記這麼特別,我見過不可能不記得,而且我平常和賀南鳶都是相看兩生厭的,誰會沒事盯著他屁股看啊?

  一時,我腦子裡亂得很,後腦和前額受傷的地方一跳一跳的,整個腦袋都疼起來。

  身體不穩地晃了晃,我閉上眼,踉蹌著扶住身旁的櫃門。

  好暈。

  “喂……”

  耳邊傳來拖長音調的一聲,再睜開眼,賀南鳶已經向我走來。他全身只穿了條平角褲,身上的肌肉線條比夢裡的要單薄一些,但也頗具雛形。

  離譜,17歲就有腹肌這件事是合理的嗎?我心裡直泛酸。

  “你沒事吧?”他例行公事般地詢問,臉上絲毫不見憂心。

  我迅速將扶住櫃子的動作變作撐住櫃子,浴巾下的小腿交叉,單腳腳尖點地,作出雲淡風輕的樣子。

  “當然沒事,好得很。”說著五指插進發根,往後一撥,“洗的有點熱,站著涼快一下不行啊?”

  賀南鳶上下打量我,點點頭:“行,當我沒問。”

  他轉身走回自己櫃子,我盯著他後背看了又看,忍不住追上去。

  “你身後這塊胎記……天生的嗎?”

  賀南鳶彎腰拿東西的動作一頓,過了片刻,手裡捧著個盆回頭看我,跟看個傻子一樣。

  我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多新鮮,後天的那能叫胎記嗎?

  “沒事了沒事了,你就當我沒問。”我煩躁地擺擺手,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開始穿衣服。

  過了會兒,身後傳來鎖櫃子的聲音,以及賀南鳶那涼涼的,依舊聽不出憂心的話語。

  “還是讓王老師帶你去大醫院瞧瞧吧,別倒數第二都做不成。”

 

 

3 去他的神愛世人

  “你!”我惱怒地轉身,卻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遠去的背影。

  雖然是“幫扶”,但插班到一中的這些層祿人各個成績優異,賀南鳶更是每次考試都沒掉下過年級前十,都不知道是要幫他們什麼。跟他們比起來,我和郭家軒才更像需要“幫扶”的對像。

  班裡常年墊底的除了郭家軒、我,還有一個叫林可的女生。郭家軒萬年倒數第一沒有懸念,我是倒數第二還是倒數第三取決於林可的發揮。她發揮好點我就是倒數第二,發揮差點,我就是倒數第三。

  高二開學才一個星期昨天學校就喪心病狂搞了個全年級摸底測試,看林可信心滿滿的樣子,這次我大概率又是倒數第二了。

  成績好了不起啊?我怒氣衝衝拍上櫃門。住過五星級賓館嗎?吃過米其林餐廳嗎?去過世界上最快樂的游樂園,穿過四位數以上的衣服嗎?小爺我出生就吊打你,你就算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一輩子也別想追上小爺!!

  “少爺!”隨著一聲響亮的吶喊,郭家軒用完全有別於他龐大體型的敏捷身手一個滑跪抱住我的大腿。

  “少爺,小的不是故意的,您饒了小的吧!小的對您忠心可鑒,您可千萬別厭棄了小的啊!最重要的是,別跟我媽說你被我踢進醫院這件事,不然她一定扒了我的皮!”

  “瞧你這膽子。”我抬抬腿,嫌棄道,“沒事我跟你媽說這個干嘛?你和你爸別說漏嘴就行。行了,你別粘著我,惡心死了。”

  雖然郭家軒是我好兄弟,但我暫時對一切雄性生物過敏,親兄弟也不行。

  郭家軒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下午真是嚇死我了,你都口吐白沫了,我差點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

  一想到我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樣子被莫雅看到了,我就那個恨啊,連帶著對郭家軒的語氣也好不起來。

  “你下次別傳球給我了,我接不起,你把球傳給賀南鳶,我想看他口吐白沫。”

  郭家軒聞言皺起臉,蘭花指一翹,食指抵在鼻下,一副馬上要抹淚抽泣的模樣。

  “我知道,你還是怪我……”

  “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洗。”我連話都懶得聽他說完,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獨自回了寢室。

  往常熄燈了我還要玩會兒手機才能睡,今天卻因為身體抱恙,十點半就躺床上歇下了。

  然而,這一覺卻並不安穩。

  【米夏睜開眼,賀南鳶已經不在床上。他伸了個懶腰,穿好衣服推門而出,撐著二樓護欄往下一望,在樓下的院子裡輕松找到了賀南鳶的身影。

  民宿老板養了只大狗,白毛,看不出什麼品種,臉長得像金毛,但毛比金毛的短,見人就搖尾巴。

  種滿花草的院子裡,大狗張嘴“哈哈”喘著氣,被賀南鳶揉肚皮揉得四腳朝天。

  米夏托著下巴,靜靜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覺勾起弧度。

  突然,前一秒還在安心享受賀南鳶按摩的大白狗在視線掃到他後身體一僵,迅速翻身,盯著他的方向伏底身體,齜牙低吠,作進攻狀。

  米夏直起身,莫名其妙。

  前兩天見到他,這狗明明還熱情得很,怎麼今天就變了一副面孔?

  賀南鳶朝二樓看過來,見是他醒了,回頭摸了摸大白狗,似是安撫。可大白狗仍是齜牙咧嘴,滿身戒備,沒有松懈下來的意思。賀南鳶無奈站起身,仰頭道:“你怎麼它了?和它打過架?”

  米夏冷笑一聲:“老子這輩子就跟一條狗打過架,昨天還被他咬了兩口,牙印還在呢。”

  要不是大庭廣眾不能脫褲,他很有種當著賀南鳶的面展示大腿根那幾個青紫牙印的衝動。

  賀南鳶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你先刷牙洗臉,我等會兒端早飯上來。”

  兩人在房裡一道吃了個早飯,天氣已經放晴,賀南鳶問米夏有什麼想去的地方,米夏想了想,攪著碗裡的粥說:“郭家軒前陣子跟我說,一中終於翻修了,還給換了新的課桌椅。本來這次過來,我是想跟你兩個人故地重游的,誰想這麼不巧……”

  “以前怎麼看不出你這麼愛學校?”賀南鳶將手裡的餅撕成小塊,泡進面前的羊肉湯裡,“咱們畢業得七八年了吧?一中硬是撐到現在才翻修,也挺厲害的,那個房頂……我們層祿的牛棚都要比它結實。”

  米夏一挑眉:“你別說,要不是你們那屋天花板塌了,你怎麼能搬來跟我一個宿舍?這叫啥,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便宜你了。”

  “這麼說我還因禍得福了?”

  “那是,有我是你的福氣。”米夏一點不謙虛。

  賀南鳶低頭喝湯,沒有承認,但也不否認。

  過了會兒,他抬起頭:“所以你想去哪兒?”

  又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米夏攪粥的動作變得更緩慢,語氣也黏糊起來:“其實,就待在房裡也行。咱們哪兒都不去,躺床上聊聊天,暢想一下未來……也挺好的。”

  “你是真的想聊天,還是想打著聊天旗號做別的事?”賀南鳶毫不留情揭穿他。

  米夏舔了舔勺子,桌下的腳直接去蹭對面人的小腿:“不如,邊聊邊做?”】

  做你個頭啊!!做個人吧!

  我猛地睜眼,胸膛劇烈起伏著,面對眼前的黑暗,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這夢竟然還連在一起了,什麼玩意兒,誰要和賀南鳶暢想未來啊,他配嗎?

  啊,好不舒服。我只是個孩子啊,為什麼要讓我做這麼肮髒的夢?如果我有罪,請讓警察叔叔來制裁我,而不是讓我晚上夢到和賀南鳶調情,遭受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打擊。

  我蜷縮起身體,只覺得好無助好害怕。

  而就在我抱著自己瑟瑟發抖的時候,寢室門外,遠遠的忽然響起一聲突兀的巨響。隨著這聲響,沒多會兒,本該寂靜黑暗的走廊響起人聲。

  “天花板……天啊……”

  “人沒事吧?”

  “哇,塌了……”

  郭家軒呼嚕震天,完全沒有醒的意思。我聽著外頭的動靜,打開手電爬下床,走出寢室跟大家伙一起湊起熱鬧。

  “出什麼事了?”我問對面寢室的高淼。

  高淼比我先開門,已經掌握了大概的情況,衝著走廊盡頭圍著一大幫人的方向抬抬下巴,道:“好像是賀南鳶他們寢室的天花板突然掉下來了,房頂破了好大一個洞,現在去叫宿管阿姨了,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我們寢室天花板也老掉渣渣,不知道會不會掉下來,太嚇人了。幸好這次沒砸到人,要是把他們層祿人砸壞了,這不引起民族糾紛嘛。”

  天花板都能掉下來,賀南鳶的運氣也不怎麼樣嘛。

  “校領導要是有你這格局就好了。”既然人沒事,這熱鬧就與我無關,我打了個呵欠,打算回屋繼續睡。

  醫生給配的藥裡有沒有安神的呀,最好吃下去就斷片那種,真的不想再做夢了……

  腳步一停,一股涼氣從腳底心直躥上我的頭頂,我整個人就像被凍僵一樣一動不動站立在走廊裡,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等等啊……賀南鳶的天花板掉下來?我夢裡是不是夢到這出了?

  我仔細回想今晚的夢。夢裡“我”說,賀南鳶因為他們寢室的天花板塌了,所以只能搬來跟“我”一個屋。

  我跟郭家軒的寢室在走廊另一頭,與賀南鳶的寢室一個東一個西。我們那屋從高一就只有我和郭家軒兩個人住,因為是最後一戶,格局有些崎嶇,只放得下三張床,所以……確實還能住下一個人。

  我驚恐地快跑回寢室,砰地關上門後用背牢牢抵著,像那些俗套驚悚片的女主角一樣,攥著自己身前的衣物,不知所措地急促呼吸。

  “咋了?出啥事了?”郭家軒被我關門的動靜驚醒,從黑暗中坐起身,“地震了?”他顯然聽到了走廊裡嘈雜的人聲。

  “塌了……”我游魂一樣飄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

  郭家軒等了片刻,見我沒聲兒了,又問:“哪兒塌了?”

  “賀南鳶他們寢室塌了。”

  郭家軒“嗐”了一聲:“那沒事了。”說著倒頭再次睡去。

  怎麼會啊?

  驚嚇褪去,我雙腿蜷起,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大腦高速運轉著,這輩子都沒這麼賣力地思考過。

  已知,我做了兩個夢,夢裡都和現實一一對應上了,一個是賀南鳶腰上的胎記,還有個是賀南鳶他們寢室的天花板。

  求解,我到底怎麼了?

  解一,就是個巧合,雖然概率小,但也不是沒可能正好被我夢到。

  解二,我被郭家軒一腳踢出了超能力,兩個夢都是預知夢,我可以通過做夢預知未來,我牛逼了。

  解三,我是被光選中的人,我馬上要拯救世界了,我更牛逼了。

  現在,證明我是不是真的牛逼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現實走向對上下一個預言——賀南鳶搬進我和郭家軒的寢室。

  我牢牢盯著寢室門的方向,在黑暗中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頭的聲音都被我屏蔽了,我只是專心地看著那扇門,心裡焦躁又隱隱有些期待。

  “叩叩叩!”

  不知過了多久,三聲敲門聲清晰地響起,下一秒,寢室門被推開。

  我從椅子上霍然站起,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與門口開關被按下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冷白的光照亮整間寢室,郭家軒蛄蛹了下,睜著惺忪的雙眼從床上坐了起來:“又怎麼了?”

  我緊緊盯著宿管阿姨和她身後抱著被褥枕頭的賀南鳶,心髒劇烈跳動著,簡直都要興奮地原地起跳。

  果然,我就是最屌的!

  “哎呦,這麼晚還沒睡呢?”宿管阿姨道,“去,回床上睡覺去。沒什麼大事哈,就是602那屋子天花板破了個大洞,沒法住人了,不安全。正好你們這間屋有空床位,就讓賀同學跟你們一起住段時間,等他們屋修好了再住回去。”

  “操……”郭家軒忍不住罵了聲。

  賀南鳶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殺氣很足,郭家軒個孬貨當即屁都不敢放,直接躺下拿被子蓋住了腦袋。

  賀南鳶看也不看我,走到空著的床位前,將自己的鋪蓋丟上去,隨後雙手抓住金屬扶梯,利落地借力翻上了床。

  “好了我走了啊,你們早點睡。”大半夜的,宿管阿姨沒有久留,事情辦完就關上門走了。

  賀南鳶整理著自己的床鋪,眉心一點點蹙起,忽然看著前方做了個深呼吸,接著朝我看過來。

  “你盯著我傻笑什麼?”

  我表情一斂:“哪有?你看錯了。”

  動漫、小說裡,我這種覺醒了特異功能的人,一般都是“主角”,是注定要拯救蒼生,成為大英雄的人。這樣的人,是不能和沒有特異功能的普通民眾一般見識的。

  我生來比他們強大,我要像神明愛世人一樣憐愛他們,幫助他們,關心他們,哪怕他們是像賀南鳶這樣的大傻逼。

  “賀同學,你鋪好了嗎?鋪好我關燈了。”我走到開關前,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

  賀南鳶“嗯”了聲,躺下了。

  “啪!”寢室重歸黑暗。

  隨著這聲響,我抽風的腦子突然靈光一現,現出了這件事的另一個重點。

  不對啊。

  我要是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那我跟賀南鳶在未來不就……我不僅讓他¥*#我,還讓他%&¥我??

  因為畫面太過刺激,應激下我的腦海裡只剩馬賽克。

  “啪!”寢室燈光再度亮起。

  “操,你不能住這兒!”

  郭家軒從床上露出半個腦袋,欣慰道:“少爺,你總算回神啦?”

  我風馳電掣般幾步爬上賀南鳶的床,去掀他的被子。

  老子可以拯救世界,可以做好事不留名,一身傷痛無人知,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另嫁他人,但老子絕不能彎!!還是為賀南鳶彎!

  去他的神愛世人,老子今天就要弄死賀南鳶!

 

 

4 直的香蕉更好吃嗎

  狹小的床上,我和賀南鳶扭成了麻花,混亂中,郭家軒好像從對面床跑了過來,又被我不小心一腳踹了下去,發出一聲慘叫。

  “你發什麼瘋?”賀南鳶抓住我的手腕,怒目瞪著我。

  我騎在他身上,雙手緊緊攥著他的睡衣衣領,由於方才的一番搏鬥,呼吸都帶喘。

  “你不能住這兒!你給我馬上出去!”

  賀南鳶冷笑:“你以為我想跟你住?這麼不歡迎我,剛才你怎麼不說?”

  “我……”我一時語塞。

  那不是我剛剛被超能力蒙了心,沒反應過來嗎?

  心越虛,語氣越硬,我往上提了提他領子,道:“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現在我就是不想跟你住了行不行?你去跟你們層祿人住唄,他們一定歡迎你。”

  賀南鳶瞥了眼自己變形的衣領,握著我手的力氣更大了:“松手。”

  老實說這個姿勢這個角度多少讓我有點不適,加上手腕被賀南鳶這麼一握,那種脊背上被螞蟻爬過的感覺又來了。

  “你他媽先松手!”說著我一抬胳膊,掙脫他的桎梏。

  賀南鳶眯了眯眼,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用力一扯,同時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一擰腰,我尚來不及反應,就與他的位置掉了個個兒。

  “放……放開我米哥!”郭家軒喘著粗氣又爬上來。

  賀南鳶壓根沒把他放眼裡,偏頭看了眼,一腳過去,郭家軒“哎呦”一聲,又滾地上去了。

  我怒了,一拳砸過去,結果賀南鳶就跟腦後頭也長了眼睛一樣,我拳頭才到一半,就被他穩穩接住,按回床上。

  “別媽啊爸的,嘴巴放干淨點。”賀南鳶披散著長發,垂眼看著我,眼神就像在看一灘垃圾,“他們叫你少爺,你還真把自己當少爺了?這裡是山南,不是海城,你說了不算。你不想跟我住,可以,看你能不能打贏我。”

  我盯著他琥珀色的眼眸,看到裡頭凶光一閃而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像某種野生動物……

  這個念頭才起,寢室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宿管阿姨把電又拉了。

  我眨了眨眼,適應著黑暗:“不是我怕了你,但你也看到了,沒電了,黑燈瞎火打個屁?”我試著動了動手,“不如咱們先休戰,改日再議。”

  不動還好,一動賀南鳶直接將我兩只手都扣在了床上。我掙扎了兩下,但對方紋絲不動,跟吃了大力散一樣。

  “喂!”

  臥槽這個姿勢更不適了。

  “改哪一天我都奉陪。”黑暗裡,賀南鳶似乎伏低了身體,說話間的氣息全都吹拂在了我的臉上,散開的長發更是劃過我的脖頸,生出陣陣麻癢。

  我立馬閉上嘴,渾身都僵硬了。

  為什麼又靠這麼近說話啊?超過一米他是接收信號不好還是怎麼的?

  這家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現在想想,他同意住進有我的寢室也很奇怪。還問我為什麼不反對,那他為什麼不反對啊?

  “米夏,你沒事吧?”郭家軒這次學乖了,沒再上來,只是站下頭詢問我的狀況。

  “沒……沒事。”我回好郭家軒,轉而壓低聲音對賀南鳶道,“現在能放開我了吧?”

  賀南鳶沒回答,但手上的力道還是隨著我的最後一個字落下而松開了。

  我的床跟他的床緊挨著,幾乎是他松開我的下一秒,我就一把推開他,連滾帶爬地回了自己那床。

  郭家軒見不打了,在下面站了會兒,痛嘶著挪回去睡了,沒兩分鐘就打起了呼嚕。賀南鳶抖抖被子,也再次躺下。

  寢室重歸寂靜,我緊緊裹上被子,靠坐在牆角,死死盯著賀南鳶的方向,生怕他趁我不備半夜搞偷襲。

  如果我真是做的預知夢,未來要和賀南鳶成一對,那一定也是賀南鳶主動的。這小子,濃眉大眼的,看不出還是個變態。該不會……那條倒霉的匿名提問也是他發給我的吧?

  想著,我趕忙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提問。

  【米同學,你能接受男生喜歡你嗎?】

  真的是賀南鳶嗎?這怎麼也不像賀南鳶的語氣啊。

  想直接問對方是誰,但編輯完文字猶豫了片刻又給刪了。回答過的問題會展示在資料卡上,我還不想新學期一開學就成為全年級茶余飯後的談資。

  而且,怎麼想對方也不會老實回答我吧?

  這一晚,上半夜我被噩夢侵擾,睡得很不安穩,下半夜又因為姿勢緣故,一直沒有睡熟。第二天早起音樂一放,我渾身酸痛地醒來,走路都是用飄的,郭家軒摔了兩跤,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我倆走出去,可謂是一對難兄難弟。

  而賀南鳶除了和我們一個寢室睡覺,其它該怎樣還怎樣,吃早飯都是跟他的族人一起,經過我和郭家軒也不會打招呼。

  “阿姨,我不要這根。”窗口裡,食堂阿姨將一根黃中帶青的香蕉遞過來,我看了眼,沒接,“給我拿根直的。”

  阿姨看了看我,嘴裡用山南話嘟囔了一句:“直的彎的還不是一樣進肚子?娃子怪得很。”

  接過那根幾乎呈直線的香蕉,我滿意地隨著隊伍挪動,去往下一個窗口。

  “直的香蕉更好吃嗎?”排我後頭的郭家軒追上來。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直的更符合我的氣質。”接過最後一樣早餐奶,我端著餐盤尋找著食堂內的空位。

  發現高淼、方曉烈他們那桌還有兩個座位空著,我和郭家軒直直走了過去。

  高淼和方曉烈跟我們一個班的,寢室也是對門,我們101,他們102,由於成績都不盡人意,平時很能玩到一起。

  “賀南鳶住你們那兒了?”我一坐下,高淼就開始探聽八卦,“今早上我看到他從你們寢室出來,差點驚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誰讓我們屋還有張空床呢,只能服從組織安排了。”我一口花卷一口牛奶,死命往嘴裡塞食物。

  經過昨晚,我意識到我和賀南鳶間巨大的力量鴻溝。這樣下去不行,我得多補充營養,爭取長到2米。

  “你們是不知道昨天,米夏差點就跟他打起來了……”郭家軒跟說書似的,把一場無疾而終的肢體摩擦說得那叫一個有鼻子有眼,聽得高淼兩人連連驚呼。

  我見郭家軒那盒牛奶一直沒動,伸手拿了過來:“你不喝我喝了啊?”

  他說得正起勁,沒空搭理我,朝我擺擺手,示意我隨意。

  “要不是我米哥身上還背著處分,昨天就干他丫的了……”

  我剝開那根筆直的香蕉,一邊聽郭家軒天花亂墜地吹牛逼,一邊回想著自己身上這處分的由來。

  那是高一下半學期的事了。柑縣這破地方,沒有集中供暖,雖然在南方,2月份也冷得夠嗆,出了被窩就恨不得全身貼滿暖寶寶。

  我一個從小在空調房地暖間長大的人,初中在私立學校,一年四季都是襯衫加校服外套,從沒穿過毛衣、秋褲,能要風度絕不要溫度,到柑縣第一年冬天,硬是毛衣、毛褲、圍巾、手套一樣不落。

  一中早上出操有個破規矩,不能戴手套圍巾這些。開學第一天,我排在隊伍裡,被寒風凍得瑟瑟發抖,偏校長那個死老頭“簡短地說兩句”說了足足十多分鐘都還不過癮。

  “啥時候說完啊,我臉凍得沒知覺了。”郭家軒站我斜前方,哪怕有渾身脂肪御寒,這會兒也忍不住抱怨起來,“說兩句得了,跟誰會認真聽似的。”

  站我前頭的高淼回頭看了我一眼,道:“就是,瞧把我們少爺凍得,臉都沒血色了。”

  郭家軒聞言也回過頭:“喲,真的,白得都反光了,成白雪公主了。”

  “放、放屁!”我嘴凍得有些僵,說話都不利索。

  我們這窸窸窣窣的,很快引來了隊伍最後的王芳。她從兩列隊伍中間走上來,低斥道:“干嘛呢?菜市場開會啊?給我站直了,抖什麼抖?”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松肌肉,挺直脊背。

  而在這時,台上校長的演講終於進入尾聲。

  “現在,讓我們歡迎層祿族的五十名優秀學生代表上台。從今天起,他們將和我們一起生活,一起學習,共赴高考!”說著,校長退到領操台一邊,帶頭鼓起掌。

  因為錯失了最重要的一段,我有些不明就裡,但也跟著大伙兒一道鼓起掌。

  隨著掌聲,從領操台後陸續走出來幾十個人。他們各個穿著頗具民族感的黑色長袍,只衣襟、袖口,下擺處裝飾著鮮艷的彩色條紋,腰間系著掌寬的腰帶,多余的部分垂在身側,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但根據閃度,應該鑲嵌的是純銀。上半身,他們統一披著看起來很暖和的黑色披蓋,圍住脖子,像鬥篷一樣遮住腦袋,走上台時,披蓋角上系著的銀色長條裝飾物在身後搖曳擺動。

  他們很安靜,也很規矩,自發地十人一列,排成五列。

  換到正面,我才發現他們每個人脖子上幾乎都戴著長長的串珠,什麼綠松石、紅珊瑚、蜜蠟,要是真的,得值不少錢。而他們胸口,不知是為了固定披蓋還是裝飾作用,都別了一枚胸針。

  五十人站定後,整齊劃一地抬手取下了自己頭上的披蓋。最中間的一名層祿人走出隊列,來到話筒前,用有些生澀的普通話開始講話:“感謝山南政府,感謝柑縣的領導們,給了我們這次珍貴的機會,可以讓我們感受……”

  他扎著馬尾,五官沒那麼重的混血感,長得更偏東方人的特質,左耳戴著一枚金色的耳環,站在台上,跟哪個新生代小鮮肉來慰問演出一樣。

  現實裡,怎麼能有人長成這樣……那是我第一次見賀南鳶,驚艷談不上,但多少有點驚嘆的成分。

  “靠,這些層祿人是把他們族長最好看的都送來了嗎?走秀呢?”高淼一個沒忍住,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從來到這所學校起,我就是最靚的仔,一聽這話,盡管內心明白高淼說得沒毛病,但多少還是沾點不服氣的。

  “老師,憑啥他們能留長發打耳洞還不穿校服?這學校有沒有人管了?”

  王芳橫了我一眼:“憑人家是少數民族。你給我少說兩句,那是市裡送來的,你惹不起。”

  這麼厲害哦。

  撇撇嘴,我識相地沒說出聲,百無聊賴地開始打量台上那些層祿人。

  雖然不知道層祿是個什麼民族,但基因看著都挺好的。視線一個個掠過,突然,牢牢黏在最邊上的一個女生身上。

  女生頭上戴著隆重的裝飾物,編著長長的辮子,發尾墜著流蘇,長得比花更嬌艷。

  “砰砰”,我聽到了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那聲音直接在我腦海裡炸開,讓我頭腦瞬間一片空白。

  怎麼會有長成這樣的人。五分鐘不到,我發出第二次驚嘆。

  我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忘了寒風,忘了這破學校,也忘了自己被流放的悲慘命運,滿心滿眼都是對方那充滿異域風情的瑰麗雙眸。

  那一刻,我知道,我戀愛了。

 

 

5 校園整頓,從我做起

  可惜,讓我一見鐘情的層祿女孩並沒有分到我們班,倒是代表層祿族出列講話的賀南鳶來了我們班。

  除了賀南鳶,其他層祿人普通話都只能說一般,這也間接造成了他們融入困難的問題。

  本來,我和賀南鳶沒什麼交集,我們和層祿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沒有太深的矛盾。

  那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番局面呢?

  還要從一場考試說起。

  就跟如今一樣,高一下,開學才一周,學校就搞了場慘無人道的摸底考試。所有座位打亂,不給在座位上記小抄的機會。

  然而,辦法總比困難多。郭家軒上學期期末考了個年級倒數第八,氣得他媽追著他打了半個村。開學第一考,要是排名不上去,他很可能被他媽吊在樹上鞭屍。他實在沒辦法了,聯合高淼幾人,搞了個互傳答案的作弊小組。

  幾人裡,就高淼成績好些,大多時候在中游左右,偶爾會到中下,雖然不穩定,但這水平對郭家軒來說,已經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了。

  我圍觀了他們從設想到策劃到落實作弊的全過程,他們還問過我要不要加入,說怎麼也能把我倒數第二的成績提個三四名。

  看他們那麼驕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把國民GDP提三四個點。

  “你們整吧,不用算我。”米大友是說過,只要我成績上去就能接我回海城,可作弊得來的成績終究是假的,被戳穿後只會更難收場。我確實對米大友有很多不滿,但我還不屑用這樣的方式欺騙他。

  我看他們謀劃得頭頭是道,還以為他們想得很周全。結果到了考試那天,由於幾人位置被分配得過遠,幾乎要橫跨整座教室,一下子就給他們的作弊行為增加了難度。

  前兩場語文、數學還好,到第三場英語的時候,高淼把選擇題答案寫在一張小紙條上,拋給離他最近的方曉烈。方曉烈迅速抄好答案,本來是要把小抄丟給郭家軒的,結果一個緊張,沒掌握好距離,丟到了我身上。小小的紙團彈了一下,落到走道中央。

  “少爺,快!”郭家軒在我斜後方小聲催促著,生怕在後頭巡視的監考老師一個轉身看到這枚突兀的紙團。

  我停下轉筆的動作,嘆了口氣。這家沒我可怎麼辦?

  瞄了眼馬上要轉身的監考老師,我假裝碰掉筆,一步跨出,穩准狠地踩住了那團紙。

  穩了。

  我信心滿滿,彎腰去撿,誰想一只白色球鞋在這時一腳踩過來,同樣地穩准狠,把我微抬的腳給踩了下去。

  我一愣,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抬起頭。

  賀南鳶垂著眼,冷冷睨著我,沒有抬腳的意思。

  自開學第一天他們穿著層祿服飾亮相後,第二天就換上了和其他學生一樣的校服,連鞋都是學校統一配發的。而他彼時彼刻,就是用那雙看起來很爛大街的小白鞋踩著我的腳。

  “老師……”在我錯愕的目光中,他開口喊出了讓我和郭家軒幾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兩個字。

  我立馬把腳縮了回來,但還是晚了一步。

  “你們干什麼呢?”監考老師往這邊走來。

  賀南鳶移開腳,撿起地上紙團,展開看了眼,將它遞給監考老師:“有人作弊。”說話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操……

  這口鍋砸得我頭暈眼花。

  解釋吧,必定要出賣郭家軒他們,不解釋吧,作弊挨批評的就是我。

  “老師,我就是撿個筆,這紙團不是我的……”我做著最後的掙扎。

  監考老師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我干淨的卷子,板著臉道:“試卷沒收,你別考了,給我去外頭站著,考試結束自己找你們班主任解釋去。”

  我抿了抿唇,無奈起身,走前惡狠狠瞪了眼賀南鳶。

  “你有病吧。”我無聲罵他。

  賀南鳶沒什麼表情地看了我片刻,低頭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做卷子,沒再給我一個眼神。

  我在眾人的目送中出了教室,方曉烈根本不敢看我,郭家軒則皺著臉一直給我做“抱歉”的手勢。

  這件事沒什麼難處理的,全校通報批評,記過一次。由於我是借讀生,學籍檔案並不在一中,最後年級主任他們研究後決定,只要再記過一次,就讓我爸給我領回去。

  衣錦還鄉是一回事,哪裡都不收留,只能灰溜溜滾回海城又是另一回事。自那以後,我夾緊尾巴做人,再沒犯過事,也是自那以後,我和賀南鳶算是結下了梁子。

  學習成績是比不過了,那就比跑步,比足球,比誰引體向上做得多。反正只要能比的,我就都要和賀南鳶比一比。也不是沒想過把人叫出來問清楚,到底什麼意思,可結果只是使層祿人與夏人間的關系更緊張了。

  而賀南鳶對我的態度始終很統一——輕蔑、嫌棄,從不把我放在眼裡。

  明明只是個小地方出來的鄉巴佬,但他的神情,他的舉止,卻總讓我想到初中那幫出身顯貴的優等生——我身上有他們不喜歡的東西,所以無論我做什麼,他們都能找到我的錯處。

  這樣的家伙,我會喜歡他?做夢去吧。

  不管他是不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引起我的注意,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我他媽都不會和他合!

  “米夏,你這成績,將來是准備去撿垃圾嗎?”

  摸底測試的成績出來,郭家軒和我這對臥龍鳳雛果真囊括了班裡的倒數第一第二名。

  撿垃圾肯定不會去撿垃圾的,最多我就是出國混個垃圾文憑,回來繼承米大友的生意。但我要這麼說,王芳一定得拿粉筆丟我。

  所以我垂下臉,掩去表情,裝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對不起王老師,下回我一定努力。”

  王芳靜了片刻,沒再說話。

  我以為她是在醞釀怎麼罵我,結果她語出驚人:“我想了想,光你一個人努力是不夠的。這樣,我出個主意,咱們班正好四十個人,結二十個對子。第一名李吾駟,跟倒數第一名郭家軒結對;第二名賀南鳶,跟倒數第二名米夏結對,以此類推。前十五名幫倒數十五名提高成績,當中十個你們互相學習,務必在下回月考前把均分給我提上去。要是下回六個班裡我們班分數還墊底,你們也別學了,趁早散了吧。”

  不是,你要不要再想想啊?怎麼我就跟賀南鳶結對了?這決定是不是有些倉促啊?

  我下意識回頭去看後排的賀南鳶,發現他神色平靜,一如既往,在發現我看他時,稍稍遞過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好像完全沒覺得這個決定有什麼不妥。

  我靠,他不會真的喜歡我吧?這樣都沒反應?

  “那個,王老師……我能不能跟郭家軒換一換對像,不然第三名也行……”我舉手想要挽救一下局面。

  “你以為菜市場講價呢?再說人賀南鳶是哪裡配不上你了嗎?有他給你一對一你就偷著樂吧。”王芳雷厲風行地做下最終指示,道,“行了,這事在我這裡沒得商量。從現在開始,前十名說的話就等同我說的話,倒數的要是不聽,被我知道了,你們就給我等著瞧。”

  我一個家長在外地的插班生,死豬不怕開水燙,但像郭家軒這樣的本地學生,是從來不敢違背王芳這位班主任的,這會兒各個靜若寒蟬,別說發出反對的聲音,連吱聲的都沒。

  而層祿那幫人向來是好學生、乖寶寶的代名詞,尊師重道得很,更不可能跟王芳唱反調。

  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為了更好的結對學習,王芳晚自修時特地調了座位,由原來的單人位變成了雙人位,我和賀南鳶成了同桌。

  原本我是習慣性把書堆左邊的,如今賀南鳶坐我右邊,我就把書也挪到了右邊,擋在兩人之間,能隔一點是一點。

  賀南鳶與我不同,桌面沒有什麼多余的東西。我偷瞄過他的桌肚,大多常用的物品都整齊地擺在裡頭,書本的順序甚至都是根據課表排列的,講究得讓人害怕。

  晚上,我的作息一向非常規律,從晚自習六點睡到八點,起來喝點水,問高淼他們抄抄作業。抄到九點半,准時放學,無論作業有沒有做完,一分鐘都不會多抄。我的人生格言就是——防內卷,校園整頓,從我做起。

  結果好家伙,剛跟賀南鳶結對的第一個晚自習,這個良好的作息習慣就被打破了。

  “喂……”

  我睡得迷迷糊糊,胳膊忽然被人推了推。茫然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嘴角口水都流出來了,我隨意地用衣袖拭去,看向一邊:“干嘛?”

  賀南鳶看了我袖子一眼,食指指尖敲了敲我那摞書最上面的一張卷子,道:“做作業。”

  我向他攤開手。

  他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垂眼盯著我的手掌,半天沒動。

  “你做好了沒啊?做好了拿來給我抄啊。”我不耐道。

  他總算明白了,視線上抬,看向我的雙眼。那種我討厭的輕蔑又出現了,這次更明顯,簡直要溢出表面,凝成實質。

  “要混日子,海城不能混嗎?你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來混日子?”賀南鳶壓低聲音湊近我,“還是,你特別喜歡這種在鄉巴佬面前秀優越的感覺?”

  如果他真的喜歡我,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那我不得不說一句——男人,你確實引起我的注意了。

  “是啊,我最喜歡在你這種鄉巴佬面前秀優越感了,你能拿我怎樣?”我挑釁地看著他。

  今天是結對子的第一天,晚自習不若往常那樣安靜只有書寫聲,多了很多討論的聲音,因此就算我和賀南鳶發生爭執,也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賀南鳶直起身,拉開與我的距離:“聽說你再有一次處分,就要被趕出一中了。我如果現在去跟王老師告狀,說你一直以來的作業都是抄的,你說她會不會直接讓你卷鋪蓋滾蛋?”

  我一下被戳中死穴:“你敢?”我惱怒地提高音量,講台後正在寫教案的王芳抬頭往這邊看了眼,沒說話,但眼神裡警告的意味很濃。

  我連忙壓低腦袋,咬牙切齒地小聲道:“我那處分還不是你害的?”

  賀南鳶將那張空白卷子對折,拍到了我桌子上,淡淡道:“你聽話,我就不告狀。”

  屈辱。

  屈辱啊!

  這該死的南蠻子,竟然還敢威脅我?

  更過分的是,我除了乖乖聽話,好像、似乎、可能……全無對策?

  “好,算你厲害!我做,我做行了吧?”我從筆袋裡掏出黑色水筆,沒好氣地刮了賀南鳶一眼,隨即俯首開始做題。

  為今,也只得行一行緩兵之計,假意順從了。古有越王臥薪嘗膽,文王含淚食子,今有我米夏忍辱做題……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謀劃,我就不信沒法子治這鄉巴佬了。

  “不會做的空著,後頭我教你。”賀南鳶說著,自己從桌肚裡掏出一本練習冊開始做。

  呵,你在夢裡可不是這樣的。現在這麼屌,以後還不是要吃老子的%&*

  盡管已經是絕無可能發生的未來,但在這種情況下回想起來,我心裡還是暗爽不已。

 

 

6 自古多情空余恨

  一回寢室,郭家軒直接就趴桌上了,兩只眼睛無神地睜著,嘴裡不斷喃喃自語。

  “好可怕,好可怕……”

  顯然,他今晚被李吾駟折騰得夠嗆。

  我“大”字型癱在椅子上,和他差不多狀態,也是進氣少出氣多,完全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吊著命。

  “小郭子,你看看……朕的手還在嗎?”我顫抖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賀南鳶真不是人啊,壓著我一個晚自習把作業全做了。我上一次寫這麼多字,還是上一次。

  “回娘娘,您的手已經廢了,砍了吧,不能用了。”郭家軒壓根沒抬頭。

  “賀南鳶那小蹄子,朕是無福消受了。小郭子,你表忠心的時候到了,跟我換一下吧,叫班長來輔導我,我把賀南鳶讓給你……”

  郭家軒立馬從椅子上起來,去窗邊架子上拿上洗漱用品就往門口走。

  “那啥,我洗澡去了。”

  我一拍桌子,痛心疾首指著他:“郭家軒,我把你當兄弟,你就這麼對我的?不就是一個結對子對像嗎?又不是結婚對像,換一下怎麼了?”

  郭家軒苦著臉:“不是我不幫你,但李吾駟再嚴厲,也是個女生,還是咱班長,公職人員,就算生氣也不可能對我動手是吧。賀南鳶就……就不一定了,我怕他一個怒火攻心,把我打殘了。”

  確實,賀南鳶今晚好幾次手都抬起來了,感覺很想給我頭上來一下,看能不能把我這接觸不良的腦子給拍聰明了。

  “不是,那他也會打我啊,你就不怕他把我打殘啊?”

  郭家軒陪著笑,邊說邊往門口挪:“你身手比我好,再說,你們家有錢……”他拉開門,回頭語速飛快道,“打殘了也有人養你。”

  我衝過去一腳踹在了迅速合攏的房門上。

  賀南鳶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那群層祿老鄉湊一起說我壞話,直到熄燈時間才回來。回來後倒頭就睡了,沒跟我和郭家軒說一句廢話。

  這一晚我沒有做夢,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手機上又收到了一則新提問。

  【米夏,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雖然是匿名提問,語氣也不大相同,但我總有種感覺,最近的兩條提問都是同一個人問的。

  我下意識抬頭看賀南鳶,發現他早就起床不在寢室裡了。

  到底是不是賀南鳶?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和上次的放置不同,這次我選擇了直接回復對方。

  【喜歡沒事別來煩我的。】

  回復完畢,我將手機重新塞回枕頭下。

  不管是不是賀南鳶,反正我是絕對不可能彎的。而要杜絕這一可能,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我跟一個女生在一起,成為異性戀,夢裡的未來就會不攻自破。

  之前因為和莫雅兩個班,沒什麼相處機會,加上和層祿人關系緊張,我就沒采取什麼追人措施。現在不一樣了,高二開始,根據新高考政策,學校不再分文理班,而是實施走班制教學。選修的三門學科裡,我和莫雅都選了地理,在一個教室上課。

  雖然我們還沒說過話,但堅實的基礎已經有了,還怕建不起高樓嗎?

  趴在桌子上,我盯著斜前方編著粗黑鞭子的纖麗身影,只覺得怎麼看怎麼好看,怎麼看怎麼心頭亂跳。

  【能不能跟你交朋友啊?——米夏】

  我將紙條折疊起來,最外面寫上莫雅的名字,拍了拍前面的同學。

  前面的人看了紙條一眼,又去拍自己前面的那位。這張小小的紙條就這樣眾人接力式地一路遞到了莫雅的手上。

  莫雅收到紙條,展開看了眼,茫然了片刻,回頭看向我的位置。

  我衝她擺擺手,露出一個自認為最帥氣的微笑。

  莫雅飛快收回視線,將紙條捏在手裡,直接將它丟進了自己桌肚。

  我笑容一僵,有些失落。

  但過了幾分鐘,我再次滿血復活,另外撕了張小紙條,寫上文字。

  【我對你們層祿的文化很有興趣,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啊?——米夏】

  這張紙條如同上一張一樣,莫雅收了,也看了,但沒有要回復的意思,把它對折後,依樣丟進了桌肚,讓它跟自己的兄弟待在了一塊兒。

  我之後又寫了三四張,都是一樣的結果,最後連我前排的哥們兒都看不下去,在我再再再次拍他肩膀的時候回過頭,憐憫地看著我道:“要不算了吧。”

  盯著手裡還沒送出去的小紙條,我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癱在桌子上,沒再麻煩他。

  手裡把玩著那張紙條,我看了眼莫雅的方向,心裡酸酸脹脹很不是滋味。

  由於是上午的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後,大家回各自教室放完書就開始往食堂趕去。

  我因為心情不好,中午沒怎麼吃東西,整個人蔫蔫的,讓郭家軒很擔心。

  “怎麼啦這是?生病了?”說著他拿手貼我的額頭,“不燙啊。”

  “可能是腦震蕩的後遺症。”我揮開他的手,有氣無力道。

  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心虛道:“那要不你回寢室躺著,我下午給你請假?”

  “不用了,我一個人走走就好了。”說罷起身,插著口袋佝僂著身形往食堂外走去。

  我立在台階上,望著不遠處空曠的操場,幽幽嘆了口氣。

  憂傷的情緒在我心中積累,使我哀愁,使我彷徨,使我想要謳歌我那傷痕累累的心,以及脆弱的、如同花骨朵一般的稚嫩愛情。

  我感情飽滿地啟唇:“啊,自古多情空余……”

  一句還沒吟完,手腕就叫人從身後一把攥住。

  “……恨唉?”我歪著身子,還沒怎麼反應過來,就被帶到了教學樓背面一個鮮少有人走過的角落。

  賀南鳶一甩手,將我狠狠摔到牆上。我怒氣值迅速飆升,正要罵他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迎頭撒過來的“暗器”正中頭臉。

  “你有什麼想了解的可以問我。”賀南鳶冷冷道。

  我低頭看著紙條上熟悉的字跡,確認那就是上節課自己寫給莫雅的。

  這鄉巴佬,怎麼還偷看人小紙條呢?

  抹了下臉,我擰眉直視他:“你有病吧,跟你什麼關系?”

  “要玩找別人,別找她。”

  我心中一驚,開始頭腦風暴。

  “別人”是誰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麼他突然拽著我就跑這兒來了還冷著臉讓我找他玩就好不要找莫雅……這是吃醋吧這一定是吃醋吧?

  “你、你別張嘴就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玩弄她了?我很認真好不好。”我心裡直打鼓,一雙眼睛亂飄,就是無法准確落到賀南鳶身上。

  腦袋旁猛地撐上來一雙手,賀南鳶將我抵在牆上,琥珀色的眼裡滿是陰雲:“像你這種小少爺,會對一個層祿女孩有什麼真情實感?”

  住手,不要這樣!你再靠過來我要叫了!

  我的內心在尖叫呼救,但要我在賀南鳶面前示弱,那是萬萬不可能的,所以我在大腦一片混亂的情況下,作出了讓自己後悔了很久的反應。

  “我不對她真情實感,難道還對你真情實感?你到底憑什麼管我啊?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一把推開他,嘶吼著說道。

  然後,世界都安靜了。

  我和賀南鳶面面相覷,我不知道他從我眼裡看到了什麼,我反正從他眼裡看到了疑惑和錯愕。

  啊……

  明天買機票回海城吧,這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恰骨!”

  死一般的寂靜被一道嬌麗的女聲打破。

  我和賀南鳶不約而同朝聲源望去,莫雅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來,跟在後頭的還有她的朋友索吉。

  情急之下,她邊跑邊說著聽不懂的層祿話,到我們近前時,撐著膝蓋喘了老半天。

  “恰骨……”見賀南鳶不為所動,她面露哀求地再次吐出一開始那兩個字。

  我猜,那應該是賀南鳶的層祿名字?

  賀南鳶看了她一眼,回了句層祿話。他說層祿話的時候,沒有生澀的感覺,語句十分流暢自然。

  這時,索吉也跑到了:“別打架,老師知道了會趕我們走的……”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說動了賀南鳶,他猶豫片刻,看向我,又換回普通話:“我再說一遍,別靠近我們的女孩兒。你要是敢碰她們,我一定不會放過你。”說完,也不給我放狠話的機會,轉身就走。

  兩個女孩毫不猶豫追著他就走了,獨留我像個無人問津的loser,弱小可憐又無助地被丟在穿堂風很大的角落裡。

  接二連三遭到打擊,我下午就以身體不適請假了。

  好在我有個腦震蕩做借口,王芳問了我兩句,沒問出什麼破綻,也就讓我回寢室休息了。

  我在宿舍玩了一下午的游戲,玩得醉生忘死,不亦樂乎。玩到五點去吃了個晚飯,碰到郭家軒他們。

  他們不知道是不是聽說了我示好被莫雅冷酷無視的事,說話都很小心翼翼。

  其實有什麼啊?追人要是一追就追到,那還叫什麼追人?

  晚上依舊是玩游戲,玩到下晚自習,聽到樓道裡響起嘈雜的聲音,我連忙藏好手機,蒙上被子。郭家軒以為我睡了,在寢室活動都輕手輕腳的。賀南鳶跟往常一樣,熄燈才回來。

  本來想趁兩人睡了再開幾局游戲,結果黑暗中打開手機一看,一條QQ好友信息映入眼簾。

  【莫雅若日請求加您為好友】

  垂死病中驚坐起。

  一激動,我整個兒坐了起來,床鋪都輕輕搖晃了下。

  賀南鳶的床與我的連在一起,他那頭似乎是感覺到了,翻了個身。

  我下意識地將手機正面扣到床上,在黑暗裡緊張地盯著隔壁床。見賀南鳶沒醒,這才捂著胸口長舒口氣。

  我小心翼翼躺回去,美滋滋鑽進被子裡,捧著手機通過了那條好友申請。

  一通過,莫娜就迫不及待發來了一條信息。

  【今天的事對不起,請你不要怪賀南鳶。上午你給我的紙條,下課後我忘記拿了,放在桌子裡,被我們族其他人拿掉了。他們怕你傷害我,就將這個事告訴了賀南鳶。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有點不爽我倆之間的談話頻繁出現賀南鳶的名字,但這點小瑕疵,我可以忍。

  【沒事沒事,你不用覺得對不起。】

  【謝謝你。】

  【我真的沒有惡意,只是想跟你做朋友而已,你不要害怕我。】

  【我知道,是賀南鳶反應太大了,不過……他那樣也是有原因的。】

  【你們為什麼都要聽他的話?難道他是你們族長的兒子?】

  這半年來,無論是一開始代表層祿講話,還是日常學習中、生活中,賀南鳶都隱隱有種五十人之首的架勢,不由讓我腦洞大開。

  【不是。我沒有見過他爸爸,不知道他爸爸還有沒有活著,但他媽媽很早就去世了。他從小和舅舅生活在我們的神廟裡,他舅舅是我們的言官,負責把層祿子民的話傳給山君。我們都很尊敬言官,他是言官唯一的親人,所以連帶著我們也很尊敬他。】

  我怔愣了下,萬萬沒想到,賀南鳶也是個從小沒媽的。

  有些憋悶,我掀開被子,呼吸了幾口外頭的新鮮空氣,視線掃過賀南鳶隆起的被子,心情頗為微妙。

  和莫雅沒聊多久她就說要睡了,我跟她道了晚安,不知怎麼,也沒心情玩游戲了,索性翻了個身,閉上眼睡覺。

  當晚,我就知道為什麼賀南鳶那麼排斥我接近莫雅了。

 

 

7 你自己品行也不怎麼樣

  【五天假期即將結束,米夏要回海城了。厝岩崧沒有機場,坐飛機必須先進市裡,兩百多公裡的距離,走高速最快也要三個小時。

  米夏的飛機是晚上八點的,但怕路上遇到堵車什麼的,他和賀南鳶兩人吃過午飯就出發了。

  走前米夏路過院子,大白狗被栓著,見了他焦躁地來回踱步,還衝他叫了好幾聲。

  米夏納悶:“這狗怎麼一陣一陣的?昨晚上明明都跟我和好了,見到我跟見到親兄弟一樣,那尾巴甩的,怎麼今天又是這幅鬼樣?”

  “見你要走了,舍不得你。”賀南鳶提著他行李搬到車上,聞言笑道。

  米夏點點頭:“也有可能,誰叫我招人喜歡呢。”

  兩百公裡,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米夏望著車外的風景,起初還有閑心說笑,等導航上目的地的距離越來越近,一百公裡、八十公裡、五十公裡……他的心沉下來,被名為“不舍”的情緒牢牢壓著,每呼吸一次,就更窒悶一分。

  “對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賀聰前陣子找我,說……賀明博快不行了,問我能不能聯系你,讓你過年的時候去海城見他最後一面。”米夏知道賀明博不配,但賀聰既然找到他那裡,應該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反正他話已經帶到,無論賀南鳶做什麼選擇,他都會無條件支持。

  “見我?求我原諒嗎?”賀南鳶冷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最應該求原諒的是我阿媽。到死,我阿媽都覺得他遲早會回厝岩崧找她。她不知道,人家早就娶了妻子,生了孩子,把她給忘了。她不過就是城裡公子哥采風沿途隨手摘下的一朵花,看膩了,丟了也不可惜。”

  米夏注視著他冷峻的側臉,心下嘆了口氣。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所以才把這事壓到最後才說。

  “賀聰只比我小一歲,賀明博離開了,就沒想著要回去。他讓我阿媽守著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等了他十二年,我阿媽死時,才三十歲。”賀南鳶語氣沉沉,充滿了刻骨的痛恨。

  “是,他就是個人渣!始亂終棄,誘騙少數民族少女,十惡不赦,你不想去就不去了,我回頭就把賀聰拉黑。”米夏伸手揉了揉賀南鳶的後頸,心疼道,“不想了不想了,都是我不好,提他們干什麼。”

  賀南鳶緊抿著唇,好一會兒身上的肌肉才松懈下來。每次一提賀明博,他就會化身成蓄勢待發的箭,充滿了攻擊性。

  米夏嘗試著緩和氣氛:“也不是所有城裡公子哥都跟賀渣男一樣,你看我,我就很專情。你說要回家鄉做扶貧干部,那麼大的事,我最後知道,也就跟你冷戰了一個月,事後還他媽是我去找你和好的。你出不來,一千多公裡,我就一趟趟從海城飛過來找你。同事約我晚上出去喝酒,我從來不去,因為要跟你視頻。我這樣的好男人,這世道還哪裡找?”

  他輕柔地撫著賀南鳶的脖頸,像撫摸一只貓一樣,越說越覺得自己世間少有,感天動地。

  “賀明博怎麼能跟你比?”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賀南鳶說話的語調有些拖曳,看著更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了。

  “你以前對我可不是這個態度。”米夏輕笑,隔著皮肉,一顆顆摸著對方的脊骨,道,“你上學那會兒盯我盯得可緊了,生怕一個不注意,我這個海城小白臉就把你們族的花骨朵給糟蹋了。我給莫雅遞紙條那次你還記得嗎?你差點都跟我打起來了。”

  “我阿媽也是差不多的年紀被騙的,我當然……得謹慎點。”賀南鳶說著話,忽然渾身打了個激靈。他忍無可忍,伸手向後,一把抓住米夏的手腕,將他的手從自己後頸抽了出來:“別鬧,開車呢。”

  雖然公路上沒什麼車,但米夏也不敢拿兩人生命開玩笑,聞言乖乖坐好,果真是不再去騷擾賀南鳶了。

  還有二十公裡,米夏看了眼導航,將臉轉向車窗,避免讓賀南鳶察覺他的失落。

  “今年過年,我去海城找你。”

  米夏一怔,猛地回頭。

  賀南鳶望著前方,繼續道:“我攢了些假,這次可以待半個月。”

  要不是在高速行駛的車上,米夏絕對會撲上去狂親他。

  半個月,十五天,他可以跟賀南鳶待十五天。

  他掰著手指數了數:“那……也就還有三個月不到了。”愁容瞬間消散,他笑得眼都彎起來,“現在能不能買票啊?我給你買。”說著,他打開手機APP

  賀南鳶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除了笑意,還流淌著一些更柔軟的情緒。

  “你除夕那天飛還是提前一天飛?商務艙得提前買,不然我怕拖著拖著就沒了……”

  而在米夏再次抬頭時,賀南鳶已經收起那些情緒,重新看回前方。

  兩人四點多到了機場,米夏不想賀南鳶走夜路,怕路況不清遇到危險,拿好行李便催促對方快些回去。

  山南的機場很小,航班也少,停車場沒幾輛車,更不要說人了。米夏彎下腰,隔著車門與裡頭的賀南鳶吻別。

  與賀南鳶相戀,有諸多甜蜜,也有很多苦澀。有時候,苦澀甚至超過了甜蜜。

  既然是自己先妥協的,那怎麼也要自己受著。米夏盡量不去碰觸這一千公裡的問題,但不代表他就不介意。

  “唔……”賀南鳶痛哼一聲,捂著嘴退開。

  “呀,不好意思,下嘴重了。”說是這麼說,米夏臉上卻絲毫不見愧疚。

  賀南鳶攤開手,只見掌心處有一點微紅。

  “你故意的。”他舔了舔唇角的傷口,眉心因刺痛蹙起。

  “給你留點紀念,記得想我。”米夏大方承認,拖著行李,一邊倒退一邊衝賀南鳶飛吻,“走了,再見!”】

  心裡好不得勁啊。

  我揪著心口的衣服,盯著前方賀南鳶的背影,從起床開始就彌漫在心頭的苦澀後勁十足,完全沒有褪去的跡像。

  怪不得莫雅說沒見過賀南鳶的爸爸,原來是個始亂終棄的渣男,竟然還是海城的。米大友跟賀南鳶他爸一比,突然就沒那麼差勁了。畢竟米大友雖然在我媽死後另娶了別人,但在我媽活著的時候,也算是一心一意。

  “米夏,你再跑慢點都去別人班了,能不能把腿邁開了,回到你該在的位置?”王芳站在操場邊緣,見我從中間位置落到最後,忍不住怒斥出聲。

  “好……”我懶洋洋應道,意思意思提了點速度。

  跑到賀南鳶邊上,我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他毫無反應,自顧自跑操,沒理我。

  我更大聲的咳嗽,咳得嗓子都有點疼,連前面的人都紛紛回頭,賀南鳶這才嫌吵般看過來。

  “我其實……祖籍也不是海城的。我爺爺是潭市人,嚴格算起來,我是潭市的。”我盡可能地與賀南鳶痛恨的海城撇清關系。

  賀南鳶看了我一會兒,沒明白我要表達的意思,視線轉開,用在清晨顯得格外清冷的嗓音道:“然後呢?”

  “你別看我從小長在海城,但我特別看不慣那邊的風氣。我初中就經常跟那些眼睛長在頭頂,品行堪憂的海城二代們打架,後來把我惹火了,一把火把他們教學樓都給燒了,我爸就把我送這兒來了。”話說多了,我逐漸有點氣力不濟,肺都開始疼,“但是我可喜歡這兒了,這兒的人多有意思,是吧?各個都是人才。我以後……我以後打算留在這兒,拓展一下我家的業務……把這裡發展成、成山南分部。”

  “不僅如此,我還……還要建設厝岩崧,讓你們層祿人一同富起來……不對,什麼你們我們,大家一家人,我以後、以後一定要讓咱們層祿人富起來!”

  賀南鳶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始終沒有回應我,光讓我一個人在那兒唱獨角戲。

  跑完操,一群人湧向教室。賀南鳶不小心鞋帶松了,半路停下系鞋帶。我等在他邊上,叉腰猛喘氣。

  “你倒是……倒是說句話啊?”

  他垂著腦袋,長發落到一邊,露出一截光滑的後頸。

  我盯著看了會兒,雙手背到身後,握在一起搓了搓。

  周圍的人漸漸少了,賀南鳶終於系好鞋帶直起身。

  “想要我相信你?”他看著我,問。

  我忙不迭點頭。

  “你們夏人最會花言巧語,而且……”他頓了頓,道,“你自己品行也不怎麼樣。”

  唉?這麼說話就很難聽了,怎麼還帶人身攻擊的呢?

  不等我開口反駁,賀南鳶接著道:“想要我相信你的話,先提高你的成績再說吧。”說罷,冷酷地丟下我往教室走去。

  提高成績?

  幾分合格啊?提高一名算不算提高啊?

  我望著賀南鳶遠去的背影,有些茫然。

  而且為什麼提高成績就相信我?成績好品行就一定好嗎?還是想考我的決心?

  不過他要是覺得這就能難倒我,那就真的大錯特錯了。

  提高成績還不簡單?等著吧,老子要偷偷驚艷你們所有人。

 

 

8 我失去了太多第一次

  “誰能回答我,光是粒子還是波?我們肉眼看過去,光肯定就是粒子了是不?如果是波,打在人身上,那影子為什麼不發生扭曲是吧?牛頓就是這麼覺得的。”

  “可是荷蘭物理學家惠更斯不這麼覺得,他認為光是像水一樣的波。”

  我挺直了背,進這所學校以來頭一次這麼認真地聽課,甚至還像模像樣拿出本子記筆記。

  “一個說是粒子,一個說是波,誰也說服不了誰。結果就有個叫托馬斯·楊的英國佬,他想到一個辦法。水中兩個漣漪,互相碰撞在一起後,是不是就會產生新的漣漪?那要是光是波,通過兩條細縫,形成光的漣漪,最後投影到牆上,它也會形成這種干涉是不是?他就去做了實驗,果然,投影出來有條紋,證實了光是波。這就是著名的‘楊氏雙縫干涉實驗’。”

  我在筆記本上寫上結論——【光是波。】

  “那光是什麼波呢?後來我們的老熟人赫茲,就通過實驗確定了光是電磁波。再後來愛因斯坦通過光電效應,發現電磁波本身的能量是不連續的,光其實是由一個個不可再分的能量子組成,這些能量子就是光子。所以現在光變成什麼了?它變成粒子了。”

  我皺了皺眉,將剛寫下的結論塗掉,寫上新的——【光是粒子。】

  “那麼現在問題又回來了,光到底算是粒子還是波呢?就跟薛定諤的貓一樣,這只貓不可能既死又活是吧?米夏,你來回答一下,光到底是什麼?”

  面對猝不及防的點名,我愣了下,站起來:“呃……”

  興許是今天我的認真好學給了物理老師錯誤的信息,讓他覺得我可以。

  但我真的不可以啊!

  “光是……”面對物理老師鼓勵的眼神,我猶猶豫豫往下說,“是……拒絕被定義,勇敢做自己?”

  教室裡發出一陣哄笑,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皮,正要向老師坦白自己回答不出,誰想對方聽到這個答案非但沒生氣,還越發興奮了。

  “對了!米夏,你這個回答非常好!這個回答咱們其實可以引申到量子力學的另一個經典詮釋——哥本哈根詮釋。但這個對你們來說太深了,你們現在不用知道,你們就記住,光擁有雙重性質,即是粒子又是波,也就是具有‘波粒二像性’……”

  物理老師說得那叫一個激情飛揚、口沫橫飛,筆走龍蛇間,黑板上的板書幾乎難以辨認。

  我真是個天才。

  我怔怔坐下,回頭看了眼賀南鳶的方向——這節課是走班課,我和他的座位並不在一起。他垂著臉,唇角神奇地帶著點還未隱去的笑容,似乎也被我剛才的回答逗笑了。

  切,笑屁啊。

  我心情愉悅地回過身,在筆記本上寫下最終結論——【光他媽既是粒子也是波。】

  下課鈴響起,隔壁班上完歷史課的郭家軒找我一起去吃飯,看到我攤在桌上的筆記,面露驚駭。

  他拿起筆記看了又看:“你記筆記了?”

  “嗯……”我一把奪過,夾進書裡,“看什麼看,你又看不懂。走了,吃飯去。”

  我先一步往教室外頭走,郭家軒追在後頭,還在震驚:“不是,你吃錯藥了,干嘛突然記筆記?”

  走廊裡人多嘴雜,我觀察了下四周,確定沒有層祿人,悄悄湊到郭家軒身邊道:“我這是做樣子給賀南鳶看呢。他舅舅是他們層祿的什麼言官,在他們族那是一呼百應,神聖高貴,所以連帶著他這個小的也雞犬升天,你沒看那些層祿人都聽他的嗎?我要追莫雅,肯定得過賀南鳶這關,我得跟他打好關系。”

  郭家軒滿臉茫然:“你通過記筆記跟他打好關系?怎麼,他要抄你筆記啊?”

  我見他如此不可教也,只得把話說得更白:“他說我要是能提高成績,就相信我不是個壞人。為了表決心,我這次月考怎麼也不能再倒數第二了。”

  郭家軒恍然大悟:“哦,原來這樣啊……不對,我怎麼覺得這事兒這麼奇怪呢。”他蹙起眉,“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被他……那個詞叫什麼來著?PPT?”

  我:“……”

  我沒吱聲,繼續往食堂走著,他抓耳撓腮地,就是想不起來那個詞。

  “CPUUFO?反正一定有個P我記得……”

  我一定是被賀南鳶PUA了。

  晚自習,面對著雙倍的試卷量,我雙手顫抖地看向賀南鳶:“昨天的就算了吧,連老師都沒問我要,咱們就當我交了唄。”

  “交了就是交了,沒交就是沒交,怎麼能‘當你交了’?”賀南鳶語氣生硬,沒有一點轉圜余地。

  我現在有點相信他當初告發我不是因為對我有什麼個人恩怨了。這些層祿人,對和錯都很分明,不存在什麼模糊的中間地帶。就像……薛定諤的貓,不是死了就是活著,不可能有既死又活的貓。

  “那咱們就把昨天‘揭過’你看怎麼樣?”我捻起卷子一角,說著話,輕輕將它掀到一邊。

  賀南鳶抿著唇,不說話了,看他表情也知道,他覺得不怎麼樣。

  要是往常,我早就拍桌子罵人了,但一來,我還有大業未成,二來賀南鳶有王芳撐腰,三來……他爸是個渣男。綜上所述,我忍。

  “行行行,我做!”我粗暴地將卷子扯過來,看了兩眼,又抓著拍到賀南鳶面前,理直氣壯道,“第一道,不會做。”

  由於當中隔著東西講題不方便,那高聳的書堆早被我又重新移回了左邊。現在我和賀南鳶之間一馬平川,可以說非常開闊。

  雙倍作業一個晚自習壓根做不完,我只能將沒做完的拿回寢室繼續做。進一中以來,這也是頭一次。

  短短的幾天,我失去了太多第一次。

  “好好抄。”

  剩下的大多都是抄寫作業,我嫌手酸,字跡逐漸潦草,忽然身後就伸過來一只手,敲了敲我的桌子。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濕潤的沐浴露香氣。

  我回頭看了眼,賀南鳶剛洗完澡,半干的長發垂在身側,有幾縷不馴地黏在他的頸側,乍一看,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

  “等會兒熄燈了還寫不完怎麼辦?”我給他看我的進度,“還有好多呢。”

  我故意放軟了聲音,有求饒之意,結果他仿若未聞,直接就說:“寫不完明天早自習再寫,能寫多少是多少。”

  臥槽,葛朗台都沒你狠啊。

  我內心腹誹,卻也是敢怒不敢言。

  “哦。”我趴回書桌繼續做作業,可能是怕我亂來,後面賀南鳶又來看過我幾次。這晚他沒再去找他的族人,直到熄燈也一直留在寢室裡。

  沒了,真的一滴都沒了。

  熄燈後,我虛弱地躺在床上,盯著黑黝黝的天花板,恍惚中看到了對岸的媽媽……

  倒吸一口氣,我用最後的力氣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一中在寢室裡不禁手機,但不能把手機帶到教室,不然被老師看到,就會二話不說地沒收。所以回到寢室後,是我能聯系莫雅的唯一機會。

  【這周末你有時間嗎?我可以約你出去玩嗎?】

  高一那會兒,每周住校生都能回家,到了高二,就成了每兩周回家一次。不過這其中不包括層祿人,他們無論是不是“回家日”都會住學校,只有寒暑假才會由大巴接送回厝岩崧。

  【約我?就我們兩個嗎?】

  莫雅很快回來信息,怕她有什麼顧慮,我連忙道:【不是不是,還有我們班的郭家軒,你也可以帶你的朋友。就在學校附近,我們一起打打桌球,唱唱歌,或者玩玩桌游,都是可以的。】

  柑縣的人口大概還不如海城一個街道,消費能力有限,別說現在流行的什麼密室、劇本殺,就是個像樣的網吧都沒有。之前郭家軒他們還帶我去過一次KTV,結果就是一個空屋子裡頭擺著一台電視機一台點歌機,什麼音響設備都沒有,我唱歌的同時隔壁還能給我和聲。

  【我不會桌球。】

  感覺她要拒絕,我飛速打字。

  【不會不要緊,可以學嘛。你要是不放心,我拉上賀南鳶一起去行不行?】

  我緊張地等著對面的回復,看著最頂上的顯示狀態一會兒是“正在輸入中”一會兒又變為“在線”。

  【好吧,如果賀南鳶去的話,我也去。】

  最終,莫雅答應下來。

  我興奮地翻了個身,雙腳在被子下來回蹬了兩下。

  成了!

  無聲傻笑了片刻,我體貼地主動與莫雅道了晚安,讓她早點睡覺。

  【嗯,你也早點睡。】

  關掉手機,我安詳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

  接下來,就是說服賀南鳶了。

  想要說服賀南鳶,一定是不能惹他生氣的。

  第二天,我起了大早,先在寢室把一部分作業寫了,等到了教室,早自習繼續奮筆疾書,就這樣緊趕慢趕,竟然在上課前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補完了兩天的作業。為此,王芳還特地在語文課上花了兩分鐘表揚我,說我洗心革面,改過自新,值得大家學習。

  我昂首挺胸接收著眾人驚嘆的目光,只想謙虛地說一句:“哪裡哪裡,都是愛情的力量。”

  明天就是周六,我趁著午休,賀南鳶在位子上小憩的時候,悄摸摸用手指推了推他。

  賀南鳶壓根沒睡熟,被我一推就醒了。他還是趴著,但將腦袋轉了個方向。

  什麼事?

  他用眼神無聲地詢問我。

  “我想感謝你,請你吃飯,你明天有沒有空?”我小聲問他。

  “感謝我?”他挑了挑眉。

  “今天王老師表揚我,你功不可沒,請你吃飯是應該的。明天中午,校門口那家雞公煲,你帶你朋友一起來,我請客。”

  賀南鳶看了我一陣,看得我心都焦灼了,他才簡短地“哦”了聲,轉回去繼續睡了。

  我壓下心中狂喜,只覺得這聲平平無奇又毫無感情的“哦”,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動聽的一個字。

 

 

9 心裡的田鼠瑟瑟發抖

  一中離郭家軒他們家還得二十幾公裡,公交雖然也能到,但間隔時間太長,一般都是郭銳周五開車來接我們回去。

  車一在門口的斜坡上停好,郭家軒的媽媽馬向卉就從院子裡迎了出來。

  “可算回來了。”她身形微胖,燙著一頭卷發,不打郭家軒的時候,臉上常年帶著笑,在對面山腳下的酒莊工作,據說因為性格爽朗大氣,非常被領導賞識。

  她一上來就從我和郭家軒手上熟練地接過裝有髒衣服的袋子:“快洗手去,馬上開飯了。”

  不知道是不是山南人都這樣,還是只有柑縣才這樣,郭家的廚房和客廳是在一起的。四邊形的房間,灶台占了兩邊,剩下兩邊分別擺著會客的沙發、暖爐和吃飯的飯桌。

  “哇,今天有三個菜。”郭家軒甩著剛洗過的手,探頭看了眼桌上的三個菜,口水都要流下來。

  來山南前,我一個人吃飯保姆都得做三菜一湯,隨便點個外賣就是上百;來山南後,才發現原來一家人一頓飯可以只吃一個菜。

  記得剛到這裡的第一天,當我看到桌上只有兩道菜時,我還以為這是有台本的“變形記”,他們是故意磨練我,讓我知道生活的不易。後來和郭家軒熟了才知道,我沒來他們家前,他們晚上都只吃一道菜的。這道菜通常是一道有葷有素有湯的燴菜,他十幾年都是這麼吃過來的,我這個“貴客”來了,馬向卉覺得不能怠慢我,才又加了道菜。

  “小夏,你身體怎麼樣了?我那天聽老郭說你踢球的時候暈倒了,都要嚇死了,還好後來醫生說你沒啥事。你是不是讀書太辛苦了?”馬向卉說著,死命壓了壓碗裡的飯,“你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我都看你瘦了。”

  郭家軒正捏著一塊雞往嘴裡送,聞言手一抖,雞都掉桌上。

  “早沒事兒了,您看我瘦,可能是因為我長高了吧,最近我喝了好多牛奶。”我在桌子下頭踢了踢郭家軒,讓他鎮定點。

  “是吧,我今天就覺得你好像高了,以前看著和家軒一樣,現在都比他高一點了。”郭銳洗了手,順路端了兩碗飯過來,給了我和郭家軒一人一碗——我那碗被壓得瓷實,郭家軒那碗只有可憐的幾口。

  “媽,我也在長身體,你怎麼只給我盛這麼點?”郭家軒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己的碗。

  馬向卉過來坐下,橫了他一眼:“你都胖成啥樣了還吃?長大了媳婦都討不了。”

  “還不是你小時候給我吃太多了,把我胃撐大了……”郭家軒小聲嘀咕。

  “你媽也是為你好,讓你飯少吃點,又沒讓你菜少吃,三個菜還不夠你吃的啊?”郭銳說著夾了塊雞給兒子。

  我扒著飯,看他們一家吵吵鬧鬧的,心裡既覺得有趣,又隱隱有些羨慕。

  自我有記憶以來,米大友就經常在外面應酬,不怎麼在家吃飯,十歲前大多是我跟我媽兩個人吃飯的。

  後來我媽生病了,經常要住院,米大友顧不過來,就給我請了個保姆。再後來我媽去世了,米大友干脆將我送到一所雙語學校寄宿,一個月回家一次。

  初二那年有一天回家,我發現米大友竟然在家等我。他跟我一起吃了頓飯,鄭重地在飯桌上說了他要再婚的消息。女方是他一個客戶介紹的,離婚帶個娃,人很好,很實在。

  可再好跟我有什麼關系?我不同意,但他也不需要我同意。我們倆鬧得很不愉快,那天差點把桌子都給掀了。

  他說他生意需要有人幫手,家裡也不能沒人照料,我現在不懂,長大就會明白。我罵他見異思遷,我媽陪他白手起家,他轉頭就把她忘了,要娶別人。

  我倆各執一詞,誰也不退讓。後來他再婚了,我覺得家不再是自己的家,爸爸也不再是自己的爸爸,哪怕他打電話好聲好氣讓我回去,也很少回家了。

  郭家雖然吃得沒那麼精細,住得也沒海城那麼豪華,但給我的感覺,卻要比米大友給我的更像一個家。

  【我們出門了,等我們到了你們再出來好了。】

  翌日,郭家軒騎著馬向卉的電瓶車,載著我前往學校門前的雞公煲。出門前,我給莫雅發了條信息。

  “不知道高淼他們到了沒?”由於戴著頭盔,聽不太清聲音,我跟郭家軒行駛中交流全靠吼。

  “到了吧,他倆這麼近。”郭家軒同樣嘶吼著回我。

  想著反正人多熱鬧,我就干脆把高淼和方曉烈叫上了。他倆就住學校邊上,離雞公煲很近,我和郭家軒到的時候,他們果然早就占好了包廂。

  “你們說賀南鳶會來嗎?我怎麼想像不出他跟我們一起吃飯的場景呢?”高淼從菜單裡抬頭,忐忑地問著眾人。

  “怕什麼?我們這四個人呢。你點不點?不點我點了。”說著方曉烈一把奪過他的菜單。

  我其實也挺忐忑的,畢竟我這裡面整了點小心機,能不能平安收場,全看老天爺幫不幫我。

  第三批到的是莫雅和索吉。莫雅發信息給我說到了,我特地到門口接的她們。進去前,我特地囑咐莫雅,等會兒賀南鳶到了,一定不要說我們是提前約的,就說是正巧遇上的。

  “你沒有跟賀南鳶說我要來嗎?”莫雅皺眉。

  “我怕他覺得我心懷不軌,就沒太說清都有誰來。”我訕訕道。

  莫雅聞言,眉心皺得更緊:“你應該跟他說的,他不喜歡別人騙他。”

  “下次我一定提前說,這次就……撒一個小小的謊嘛,行不行?”我捏住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微小”的手勢。

  莫雅沒說話,思考半晌,最後輕嘆口氣,點了點頭:“只此一次。”

  “一定一定!”

  隨莫雅兩人一道回到包廂,她們一看裡頭還有三個人,都有點拘謹,還好郭家軒和我是活躍氣氛的小能手,一來一往將兩個姑娘逗得咯咯亂笑,很快消除了隔閡。

  賀南鳶他們是最晚來的,菜都上齊了,我才接到賀南鳶的電話。

  “哪桌?”

  我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出來接你。”

  一到門口,我就震住了。

  莫雅她們今天穿的是常服,很普通的外套加T恤的搭配,我就以為他們層祿人平時都是這麼穿的。結果一看賀南鳶,他穿了件白色的高領長袍,只領口和袖口有一點彩色的條紋,腰上扎了一條深褐色的腰帶,上頭掛著好長的銀飾,腳上踩著一雙馬靴。整個人看起來身高腿長,十分惹眼。

  靠,輸了,早知道就把我壓箱底的衣服穿來了。

  他背對著我,並沒有看到我,還在台階下跟同伴說話。那同伴也是我們班的層祿人,叫左勇,名字挺夏人,但長著一張特別標准的少數民族臉,粗獷黝黑,塊頭很大。我沒記錯的話,之前應該是和賀南鳶一個寢室的。

  左勇穿得和賀南鳶差不多,也很有少數民族感,但沒賀南鳶好看。他看到我,朝我方向抬了抬下巴,賀南鳶轉過身,帶動腰上的銀飾,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

  當與那雙如鷹一樣的眼眸對上時,我後脖頸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心髒也加快了跳動,腦海裡閃過動物世界裡老鷹捕獵田鼠的畫面。

  “其……其他人已經到了,都在包廂裡,我帶你們進去。”

  賀南鳶點點頭,跟在我後頭進了飯店。

  離包廂越緊,我越緊張,手心都出了層汗。

  “對了,郭家軒他們也在,我想著人多點熱鬧,吃好東西也可以一起玩桌游什麼的。”

  賀南鳶沒什麼反應:“知道了。”

  我不停回頭確認他表情,又道:“莫雅和索吉也在,剛剛正好碰到她們在這裡吃飯,就讓她們一起了。”

  賀南鳶腳步微頓,我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她們在這裡吃飯?”

  我咽了口唾沫:“對。”

  “你剛好碰到她們?”他又問。

  我心裡的田鼠瑟瑟發抖。

  “……嗯。”

  他停下來,看了眼我身後:“這間包廂嗎?”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包廂門口。

  “對對對,就這間!”我連忙替他們開門。

  賀南鳶擦著我進了裡頭,沒發脾氣沒翻臉,瞧著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說辭。

  幸運滿分,逃過一劫!

  關門前,我雙手合十,悄悄向天拜了兩拜,感謝它今天的保佑。

  飯吃得還算舒心,就是左勇對我們幾個夏人始終心有戒備,說的話粗聽還行,細聽全是刺。

  比如說到那次我作弊被抓,領完處分當天晚上,在水房正好碰見賀南鳶。對於自己白白背鍋,我實在氣不過,就攔下他問他到底幾個意思。

  我覺得那是友好溝通,左勇非說我尋釁滋事。

  我那會兒就跟賀南鳶說了兩句話,第一句問他什麼意思,是不是看我不順眼。

  他回我:“不好意思,不知道這是你們夏人的習俗,在我們層祿,不會有人用這種方式獲得成績。靠欺詐得來的東西,死後都是要在地獄裡加倍還的。”

  第二句我問他咒誰呢。

  他說:“我只是實話實說。”

  我都被氣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指他:“你……”

  才說一個字,他後面就衝上來一個層祿人,問我想干什麼。不等我回答,我後頭又衝上來一個郭家軒,讓他動一個試試。然後不知怎麼搞的,兩邊人越來越多,聲勢越來越浩大,最後我被擠到了水房外。

  老實說,我確實迷茫了一陣,但很快,我就反應過來,迅速去樓下找了宿管阿姨。阿姨又找來值班老師,帶著保安浩浩蕩蕩衝進水房,驅趕眾人,才將這場衝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到底誰尋釁滋事?又是誰默默維護了兩族和平?這件事裡,賀南鳶能說他沒有一點點責任?一點點都沒嗎??

 

 

10 我才不會讓他如意

  “我對你們的文化還挺好奇的,你們是有自己的信仰是嗎?”

  攢這場飯局,本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面對左勇的睜眼說瞎話,我也沒想多跟他掰扯,很快將話頭引給了莫雅。

  “嗯,我們的神是滄瀾雪山上的山君——九色鹿。”莫雅看向賀南鳶,向我們介紹層祿的服飾,“我們正式場合穿的就是高一開學時穿的那種,是黑色的。賀南鳶和左勇現在穿的是我們的常服,但不管哪種衣服,一般領口和袖口都會有九種顏色的條紋,代表吉祥平安。”

  隨後她又說了九色鹿與他們先祖的故事。

  相傳幾千年前,層祿的先祖因飽受戰亂之苦,舉全族逃到了山南一帶。結果遇到大霧,迷失在了山間。一群人苦尋不到下山的路,眼看糧水就要耗盡,絕望之際,突然前方出現了一抹巨大的身影。

  眾人皆驚,正要舉兵器相迎,那巨物越走越近,顯出形貌,竟然是一只犄角潔白如雪,身披九色的巨大山鹿。

  層祿先祖知道此鹿必定不凡,當即命族人放下武器,自己則恭敬地匍匐於地,懇求神鹿相助。

  神鹿溫和地看著他,緩緩轉身走了,走幾步又回頭看他,像是要他跟上。先祖立馬帶族人追了上去,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穿過濃霧,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平地。那裡土地肥沃,有水源,有果樹,不見野獸。至此,層祿人在那裡定居下來,過上了安居樂業的日子。

  為了不讓後人忘記九色鹿的恩情,他們建立神廟,代代供奉。而九色鹿也感念層祿人心誠,認可了這些信徒。祂在族人中選擇一人作為自己的聆聽者,賦予他降下神諭的職責,消災賜福的能力,這個人就是“言官”。

  言官居住在神廟中,終身侍奉山君,是層祿最受人尊敬的存在。

  “那言官能娶媳婦嗎?”郭家軒可能是昨晚沒吃飽,今天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又添了一碗飯,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減肥這檔事。

  “言官不能娶妻生子的,他是神的妻子、丈夫和僕人,是要一生奉獻給山君的。他不屬於我們,只屬於神。”索吉道。

  那不就是個出家人嗎?

  “你們可能不知道,賀南鳶的舅舅就是咱們現在的言官,市裡領導還專門到厝岩崧見過他,咱們來這兒讀書也是他敲定的。”說起言官,左勇那些尖酸刻薄一下子全收起來了,眼角眉梢都透著尊敬與向往。

  與他相比,賀南鳶要平靜得多,甚至……我覺得他對這個話題有點排斥。

  “這麼厲害。”我盯著對面好似事不關己的賀南鳶,問,“那言官是怎麼傳承的?血緣?賀同學以後不會要成為言官吧?”

  “不是,他不能當言官的!”

  我一愣,看向莫雅。或者說,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看向了莫雅。

  她的語氣太急切,否認得也很生硬,就好像不希望賀南鳶與言官這個職業扯上任何關系。

  氣氛莫名一冷,索吉與左勇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

  “不,不是!”莫雅立馬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言,慌忙補救道,“我意思是,我們族選言官,是嚴格按照儀軌的。一旦言官繼任,就會在全族不超過三歲的孩子裡選自己的養子。那些孩子的名字會經過掣簽選拔——所有的名字做成簽條丟進一個銀壺中,搖晃九下,最後倒轉壺口掉出來的那個就是山君認可的下一任言官。”

  “三歲?那麼小,家裡人能舍得?”要是我三歲就被選去當和尚,不說我媽,估計米大友都不能答應。

  “這是榮耀的事,為什麼不舍得?又不是再也看不到了。”面對我不解的提問,莫雅似乎也覺得很奇怪。

  不舍得還有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就像被人問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一樣,有些懵。

  “呃……自己生的孩子突然被別人抱走,成為別人的養子,怎麼樣都會難受的吧?就像你們離開父母來柑縣讀書,雖然寒暑假也能回去,但平時難道就不想家嗎?”

  莫雅仿佛第一次思考這樣的問題,陷入了沉默。

  “做了言官,就沒有家族的概念,他只是迦陵頻迦,層祿的傳音鳥。”這時,一直沒有參與這個話題的賀南鳶突然接茬,“他沒有選擇。”

  我看著他的眼睛,從裡面看到了熟悉的嘲諷。

  其他三個層祿人紛紛禁聲,似乎有些忌諱這個話題。

  郭家軒看出氣氛不大對,咳了聲,轉移了話題:“我們等會兒吃好飯去哪兒玩啊?”

  高淼馬上接嘴:“附近有家台球店,能邊打台球邊玩桌游,咱們可以一部分人玩桌游,一部分人玩台球,輪換著來。”

  “輸了有懲罰沒?”方曉烈一提玩的就來了精神,“咱們等會兒去超市買點酸甜苦辣的調料,再買幾個一次性杯子,誰輸了,就把混的調料喝了,怎麼樣?”

  我下意識詢問賀南鳶的意思:“怎麼樣,你們一起去吧,反正回學校也沒事做。”

  “你們去嗎?”賀南鳶又去問莫雅她們。

  莫雅沒意見:“好呀。”

  於是,結完賬,高淼與方曉烈去超市買懲罰道具,我們其余六個人則浩浩蕩蕩從雞公煲轉移到了台球店。

  台球店老板是個挺潮的大叔,說他以前開桌游店沒生意,所有就把招牌一改,搬了幾台台球桌過來,生意果然就來了。

  “我這啥桌游都有,你們隨便挑。”老板道。

  我顧及層祿幾個人應該沒玩過什麼桌游,純純新手,就問老板有沒有新手友好的桌游,老板直接丟給我們一個盒子。

  “《UNO,經典紙牌游戲,每人先拿七張牌,剩下牌放中間,先翻開最上面那張,現在是黃2是吧,那你們就看手上有沒有同顏色的,或者同樣數字的,一直出一直出,直到你們其中一個人把牌出完就獲勝了。”老板講解著規則,“很簡單吧?”

  老板建議我們分成兩組,這樣對打會比較有競技樂趣。

  賀南鳶似乎對桌游沒什麼興趣,獨自走到了台球桌旁,拿起球杆觀察。莫雅一開始還幫著理牌,後來也去了台球桌那邊。

  “高淼他們回來你們先五個人熟悉下流程,玩兩局試試,我去那邊先玩會兒桌球。”說著我起身也往台球桌走去。

  比其他我可能比不過賀南鳶,但桌球,我可是專業的。小時候有段時間我特別沉迷斯諾克,追著各種比賽看,甚至還吵著買了張球桌擺在家裡,沒事就練沒事就練。雖然有幾年沒碰了,但跟這些菜鳥比,我怎麼也是王者級別。

  我走到莫雅身邊,故意想裝下逼:“想玩這個?要不我先給你示範一下?”

  莫雅看到我過來了,忙將手裡的球杆給我:“不不不,我不會的,你玩好了。”

  “玩著玩著就會了。”

  我繞著桌子走了半圈,走到白球那端,見賀南鳶杵著球杆站在一邊,用巧粉擦了擦杆頭,含著點挑釁地問他:“會嗎?”

  賀南鳶微微一笑:“玩著玩著就會了。”

  呵,its show time!看我打得你屁滾尿流。

  我內心冷笑著伏下身,一杆打散場上所有的球。

  “身體要這麼彎下來,左手這樣架住這根杆子,右手往後拉,然後用力……”我一杆接著一杆,不停擊球入袋,“咱們就不搞那些花式了,按最簡單的來,像我現在選實色球打了,那另一個就只能打半色球。8號黑球是最後才能打的,誰打進去誰違規,另一個人可以把白球放在任何地方擊球。”

  莫雅都看呆了:“你好厲害啊。”

  我控制著自己不要笑得太明顯,走到莫雅面前趁著用巧粉擦杆頭的功夫,謙虛道:“還好吧,我其實也沒怎麼練過,單純天賦比較高。”說著我再次伏下身,瞄准白球一推球杆。

  白球擊中藍2,朝我預想的方向旋轉著飛去,就在我走向下一個擊球點時,籃2撞到桌沿,把一旁的黑8撞進了袋裡。

  我內心扼腕,場上實色球一共還剩三顆,要是全打進去了,我這逼可就裝完美了,可惜可惜。

  不過還好,賀南鳶這貨估計等會兒連球都碰不到,我裝模作樣安慰他幾句,再贏下這一局,一樣能刷莫雅好感。

  “接下來,我是不是能把白球隨便放在哪兒?”賀南鳶拿起白球問。

  “對。”我沒好氣地掏出黑球,放回原位。

  賀南鳶選了個位置,放下白球,隨後伏身作擊球狀。

  “等等,你姿勢不對。”他動作其實還挺標准,但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雞蛋裡挑骨頭的機會的,說罷走到他身邊,按著他的背將他更往下壓了壓,同時彎下腰調整了下他撐杆的那只手。

  “手再立起來點……”我拍了拍賀南鳶的肩,直起身,欣慰道,“這樣就對了。”

  賀南鳶沒有回話,直接用力擊出一杆,順利擊中一顆半色球。那球呈直線衝進球袋,快得像一抹閃電。

  “進了!”莫雅歡呼起來,“恰骨,你的天賦也好高。”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努力牽起唇角:“確實,這球不錯。”

  本以為只是賀南鳶新手加成撞了狗屎運,結果讓我沒想到的是,他就跟開了掛一樣,接下來的幾杆一顆球一顆球接著進袋,簡直停不下來。

  “你以前玩過?”我存著些懷疑。

  賀南鳶擺好姿勢,聞言抬頭看向我:“沒有。”尾音還沒落下,一杆送出,已經是擊球入袋了。

  靠,他是什麼埋沒在小鄉村的桌球天才嗎?這要是漫畫,按照套路,老板馬上要痛哭流涕過來問他想不想學桌球了。

  還剩兩個球時,賀南鳶總算出現一次失誤,沒再進球。我抓住這次機會,將自己剩余的實色球全部打入袋中。最後雖然也是贏了,但總覺得缺少那麼點意思。不夠爽。

  第二局,我讓莫雅上手,自己則在邊上指導她。如果說賀南鳶是天才選手,那莫雅……只能說是庸才了。

  賀南鳶也是的,對個女孩子這麼狠,打得莫雅絲毫沒有還手之力,總是沒幾杆就毫無懸念地輸了,游戲體驗基本為零。搞得她表情越來越難看,最後紅著眼圈把球杆還給我,說自己想玩桌游去了。

  望著她失落的背影,我蹙眉質問賀南鳶:“你就不能讓讓她嗎?”

  賀南鳶擺著球,聞言動作一頓,直起身問我:“為什麼要讓?”

  他這語氣,簡直跟方才莫雅問我“為什麼會不舍得”時一模一樣,理所當然得要死。

  “因為她是女孩子啊!”

  賀南鳶抱著長杆,歪了歪腦袋:“層祿沒這規矩,生男生女都一樣。”

  這個角度很刁鑽啊,瞬間我竟然有點無言以對。

  我懶得跟他爭,拿開三腳架,示意他先開球。

  玩了幾局,在我牟足了勁的連番攻勢下,十局裡,輸贏三七,贏面還算不錯。

  “好了,我不玩了。”我拉伸了下筋骨,丟下球杆往郭家軒他們那邊走去。

  他們玩得還挺嗨,先前調的十幾杯混合著各種調味料,還帶著氣的烏黑混合物現在只剩下一半了。

  “輸了輸了,是漢子一口悶!”

  “是漢子幫女同學的全喝了!”

  “左勇,你不喝我看不起你!”

  郭家軒高淼三個起著哄。

  他們似乎一局剛結束,六個人分了兩組,層祿組輸了。

  左勇苦著臉,舉起一杯“中藥”,感覺他眼淚都要落下來。

  “不用了,我們自己喝……”莫雅說著,跟索吉一道端起了杯子。

  就在她深呼吸做著心理准備要一飲而盡的時候,我從後頭奪過她手裡的杯子,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一口飲盡。

  哪個畜生加了辣椒油?

  滋味復雜難言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我連忙拿起郭家軒面前的礦泉水,擰開蓋子連喝了好幾大口。

  “你……你怎麼幫我喝了?”莫雅很不好意思,“謝謝啊。”

  抹了抹嘴,我剛要雲淡風輕地說一句這沒什麼,一旁遞過來一只杯子。

  我順著那杯子看過去。

  索吉眨著圓圓的眼睛:“謝謝啊。”

  我:“……”

  我接過杯子,秉住呼吸,再次將那杯漆黑液體一飲而下。

  “好,是漢子!!”郭家軒帶頭鼓掌。

  左勇見我過來了,可能是喝藥喝飽了,忙不迭站起來給我讓位。

  “我去玩桌球。”他說。

  “我也去我也去!我還沒玩過呢。”索吉也站了起來,跟他一道走了。

  莫雅就剩一個人,我當然是自動歸入到她那組。二對三玩了一局,郭家軒這把運氣格外好,不一會兒就走完了手裡的牌。

  我丟下牌,不等莫雅去拿杯子,一個人直接拿了兩杯,閉著眼全都喝完了。

  “再來!”

  我捏扁了杯子,將它們丟進垃圾桶,嗓子都被燒得有些啞。

  “你不用幫我喝的。”莫雅憂心地遞上水。

  “#%&*

  忽然,身後極近的地方傳來賀南鳶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去,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他說的是層祿話,在場只有一個人能聽懂的層祿話。

  我又看向莫雅,她看起來有些驚慌失措,回了句什麼。賀南鳶坐下,沒有再與她對話。

  “喂!干嘛突然說悄悄話?”我不快道。

  “你自己聽不懂怪誰?”賀南鳶點了點桌子,讓郭家軒發牌,“算我一個。”

  自從賀南鳶加入進來,莫雅就有些魂不守舍,經常偷偷看他,完了又看我。搞得我心裡也很煩,懷疑剛剛是不是賀南鳶說我壞話了。

  一局結束,就像玩桌球一樣,賀南鳶上手極快,並且被幸運之神眷顧,第一個走完了牌。

  郭家軒那組哀嚎一片。

  “我去下洗手間。”莫雅站起身,小聲說著快步朝外走去。

  “哦,好,我們等你。”我沒在意,轉頭催促著讓郭家軒別裝死,給我一滴不剩喝干淨。

  沒過多會兒,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下,我隨意地瞥了眼,發現竟然是莫雅讓我單獨出去一下。

  我疑惑地起身,跟其他人說了聲也要去上廁所就離開了包廂。

  莫雅在一間空置著的包廂等著我。

  我一進去看到她的臉色就覺得有點不妙,非常不妙。

  結果她一開口,好家伙,豈止不妙,簡直絕殺呀。

  “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整個愣住:“啊……”

  “抱歉,我沒看出來,我太遲鈍了。”莫雅咬了咬唇,道,“你人很好,但我們遇到的時間不合適。我早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能喜歡你。”

  我如遭雷擊,臉上火辣辣的,覺得丟臉又難堪。

  心好痛哦,這就是失戀的感覺嗎?

  “是不是剛剛賀南鳶跟你說了什麼?”

  層祿人好像真的不會說謊,我一問,莫雅就慌忙替賀南鳶解釋道:“不是壞話,他就是問我難道一點沒看出來你喜歡我嗎,其他什麼都沒說。我覺得……他應該也是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我。”她小心斟酌著語句,“早說開總比晚說開好,對你傷害也少一點。”

  好心個屁啊,他就是故意的!!

  我忍著現在衝出去爆錘賀南鳶一頓的衝動,強裝鎮定,努力思考著怎麼才能把這件事處理好,處理得干淨漂亮,既不讓自己太狼狽,也能讓莫雅以後面對我不至於太尷尬。

  這張好人卡我是絕對不能收的,要是讓別人知道我海城小王子被發了好人卡,一中的人會怎麼想我?這事傳回海城,廖燁川那幫傻逼會怎麼想我?最重要的是,賀南鳶會怎麼想我?

  他一定開心死了。

  我才不會讓他如意。

  “你……你沒事吧?”莫雅見我久久不說話,可能是怕我刺激太大,竟然開始安慰我,“沒事的,你以後一定能找到適合你的另一半的,不要氣餒。”

  事後想想,我但凡少一點,就少那麼一點跟賀南鳶爭強好勝的心,都不至於腦殘到說出下面這番話。

  “哎呀,你們都誤會了。我沒有喜歡你啦,我真的是對層祿文化感興趣才想跟你交朋友的。”我翹起蘭花指,嬌嗔著輕輕推了下莫雅,“而且……而且我不喜歡女孩子的,人家也喜歡男孩子啦,姐妹。”

  “啊……”莫雅倒退一步,愣愣捂著被戳的肩膀,呆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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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骨”這個詞我參考了藏語,就是“鷹”的意思。

 

 

11 來啊,比慘啊

  “我一直偽裝得很辛苦。”我哀愁地嘆了口氣,道,“你應該聽說過我是被我爸下放到這裡的吧?你就不好奇我爸就我一個兒子,我做了多大的錯事他才會生氣到把我丟在這兒不管不顧嗎?”

  “難道是因為你喜歡男……”莫雅吃驚地捂住了嘴。

  我沉痛地點頭:“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這嘴啊!不同於表面的鎮定,我內心已經在狂甩自己巴掌了。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對、對不起啊,是我誤會你了,我……我太自以為是了。”莫雅不知所措地道歉,耳朵都紅了。

  “這件事現在整個一中只有你知道,你能不能幫我保守秘密?如果讓其他人知道,我在這裡就待不下去了。”如果讓其他人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也待不下去了。

  “哦哦,好的……”莫雅不愧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一點猶豫也沒有就答應下來,甚至伸出三指,在我沒有任何要求的前提下自發地發起誓,“我莫雅若日,一定會幫米夏保守秘密,如有違背,山君降災,死後下阿鼻,來世不為人!”

  我頭皮都炸開了,一把按下她的手:“我相信你的,倒也不用發這麼重的誓。”

  莫雅笑了笑,顯出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沒關系的,只要我管住自己的嘴,誓言就只是沒有意義的文字,傷害不了我。”

  哎,還是好心動啊。可惡,莫雅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啊?便宜那小子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倆也准備回去了。我走在前邊,到門口時,發現門竟然沒有關嚴,還留了道縫。

  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想著,我握住了門把。

  “恰骨?”

  伴著索吉疑惑地呼喚,門漸漸拉開,賀南鳶回眸的身影一絲不落地撞進我的視野。

  媽媽,這個世界我待不下去了。

  “咦?”索吉本來只看到了賀南鳶,結果見我和莫雅從屋子裡出來,驚訝地眼都睜大了,“你們三個在開什麼秘密會議嗎?”

  莫雅看看身旁的我,又看看對面的兩人,慌忙道:“你們剛才聽到我們說話了嗎?”

  索吉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我剛到。我就是去上廁所的,誰知道你們在裡面說話啊。”

  賀南鳶也搖頭:“沒有。”

  莫雅松了口氣,可能多少有點尷尬自己搞了這麼大個烏龍,她看了眼時間就說要和索吉回學校做作業了,跟我們告別。

  索吉被她拖著往外走,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不住回頭,嘰嘰喳喳說著層祿話,像是在問莫雅為什麼要走。

  走廊裡只剩下我和賀南鳶。

  我開始認真思考,這時候如果把他拖進旁邊的屋子殺人滅口,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視線順著肩膀落在他的手上,光是一雙手,就要比我大一圈,這就是十釐米的身高差嗎?

  他這一拳下來,我可能會死。

  “我去上廁所。”

  那只看起來十分有力的手輕輕晃動,賀南鳶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我回過神,忙叫住他:“賀南鳶!”

  他頓住腳步,稍稍偏頭看過來。

  我抿了抿唇:“你是不是聽到了?”

  賀南鳶:“……沒有。”

  沒有你為什麼要猶豫??那長達兩秒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賀南鳶絕對聽到了!這個詭計多端的鄉巴佬,先是故意告訴莫雅我喜歡她,讓她給我發好人卡,然後覺得不放心,還要親自過來看我怎麼被無情拒絕的!一定是這樣,他一定聽到我和莫雅對話了!

  我瞪著賀南鳶遠去的背影,心中怒火燎原,燒得我五髒六腑都在痛。

  回到包廂,左勇還在那兒玩桌球,郭家軒幾個則在聊天。

  我告訴郭家軒他們莫雅和索吉已經走了,高淼抱怨怎麼也不跟他們打聲招呼。

  “今天我住學校,你自己回去,明天記得早點來,幫我把書包帶來。”我跟郭家軒道。

  “怎麼了?干嘛沒事住學校啊?”郭家軒停下理牌的動作,有些納悶,但很快,他又好像無師自通一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懂了我懂了,你放心……”他湊近我耳邊小聲道,“弟弟你大膽追愛,哥哥我為你保駕護航。”

  你懂個屁你就懂了。

  我更糟心了,見桌上還剩許多調料,拿起一瓶料酒就往嘴裡灌,把郭家軒他們都看呆了。

  “這是……這是做菜的。”方曉烈弱聲提醒。

  我狂飲幾口,將瓶子重重放回桌上:“浪費可恥。”

  方曉烈像是被我這擲地有聲的四個字震撼了,走時特地把剩下幾瓶醬油醋什麼的都給帶回了家。

  “你路上騎慢點。”

  我才說完,郭家軒油門一擰,已經飛出去十米。他沒有回頭,只是舉手擺了擺,算是知道了。

  我跟著左勇與賀南鳶後頭一道回了學校。左勇寢室與我們不在一頭,在樓梯口就跟我們分頭走了。

  周六的關系,整座宿舍樓都是靜悄悄的,走在走廊上,都能聽到腳步的回音。

  賀南鳶掏出鑰匙開了門,我等他進去了,一握拳,飛快閃進去反手關了門,然後朝他撲了過去。

  他早有防備,迅捷地一閃身就躲過了我的偷襲,還順道絆了我一腳。

  我摔到地上,一股熱血上頭,本來只是想打一架出氣,現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一招掃堂腿,賀南鳶也被我掃到地上。

  我抓准時機,翻身就要騎到他身上:“我做什麼了你就這麼恨我?成績差就人品差嗎?海城的就都是渣男嗎?你爸渣關我屁事?你這是地域歧視你知不知道?”

  賀南鳶准確接住我落下的拳頭,眼神都變了。

  琥珀本來是溫暖的顏色,在他身上卻只能讓人聯想到野獸的眼瞳,充滿危險。

  “莫雅說的?”

  我不自覺瑟縮了下,努力想要掙脫開他的桎梏,咬著牙不回答。

  我的沉默越發激怒了對方,賀南鳶不費吹灰之力地一把將我掀開,像押犯人那樣按著我的肩膀把我壓在了地上,手臂反折在腰間,用膝蓋抵住。

  “莫雅說的。”他的聲音比山南的冬天還冷。

  我用另一只手撐著地,試圖把他頂開,但他就跟一座無法撼動的山一樣,始終牢牢地壓著我,紋絲不動。

  “不是,我做夢夢到的!”我怒吼著,胸口因為劇烈的運動和情緒起伏窒悶不已,身上一會兒功夫就出了層汗。

  “就你還想跟我打?”賀南鳶抓著我頭發,將我臉又按回了地面,“服不服,還打不打?”

  他完全壓制了我。

  “不服!”五指摳著地面,攥緊成拳,我用力到身體都在顫抖。

  壓著我的巨山毫無預兆地移開了。我身體一輕,猛地爬起身,捂著那只酸痛的胳膊,警惕地拉開與賀南鳶的距離。

  他手心向上,朝我招了招手:“不是不服嗎?來啊。”

  也不管什麼策略章法了,我只管發泄自己的憤怒,低吼著衝向了他。

  “你以為就你們娘倆苦嗎?我和我媽也很苦啊!”

  賀南鳶抓住我肩膀上的衣服,腳下又是一絆,同時雙手使巧勁將我往後一推。剎那間的功夫,我就坐到了地上。

  但我很快爬起來,喘著氣再次衝向了賀南鳶。

  “我媽生病,太痛了,就去國外安樂死,你這鄉巴佬知道什麼是安樂死嗎?”我將他推到門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她不想我看著她死,沒帶我去,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我爸沒兩年就娶了別人,對便宜兒子比對我還。我……我不過就是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一個所有男初中生都會犯的錯誤,他就把我丟到這裡不聞不問!”

  感到肩膀上的阻力一減,知道他是愣神了,我揚起拳頭就朝他那張漂亮的臉揮了過去。

  本來衝著眼睛去的,落下的前一秒換了位置,拳頭結結實實落在賀南鳶面頰上。

  他被我揍得偏過頭,幾乎是本能地反手也給了我一拳。

  這拳打在我的太陽穴上,我踉蹌著摔倒,甩著頭,半天眼睛都是花的。

  我索性不動了,懶得動,坐在地上抬頭看賀南鳶,啞著嗓子道:“你過年還有你舅,我過年身邊都沒個家人,只能看著別人闔家團圓、其樂融融!誰比誰慘?”

  來啊,比慘啊!

  寢室裡一時只有我和賀南鳶粗重的喘息聲,我們對視著,彼此臉上忿恨難平,誰也不讓誰,卻也沒有誰再發動進攻。

  然後,賀南鳶就走了。

  就像不想再待在有我的空間,他沒說一個字,喘勻了氣,轉身就拉開門出去了。

  我以為他是不會回來了,不止今晚,可能以後也不會回來了。我是他的話,現在就立馬去找宿管阿姨換寢室。

  可沒想到的是,晚上十點,他竟然又回來了。

  我躺在床上,聽到開門的動靜,立馬就關了手機蒙上了被子。

  寢室黑著燈,他也沒開,就這麼摸黑上了床。

  我翻了個身,不小心碰到眼尾的傷口,不由痛嘶了聲。

  賀南鳶那邊動作一頓,過了會兒才又接著往上爬。

  我在怕什麼?

  躲什麼躲?

  他都不躲我干嘛要躲?

  我動作幅度巨大地踢了踢被子,將虯結的被子踢得松散開來,隨後從枕頭下掏出手機,連上郭家軒,也不關音量,就這麼打游戲。

  這可謂囂張至極,換以前賀南鳶肯定忍不了,可今天他竟然忍了。我可以感覺到他一直沒睡,這讓我總是分心。

  打到十一點,我主動跟郭家軒說不打了,收起手機閉上了眼。

  當晚我又做了夢,這次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無數的星團在我身邊閃爍,我似乎又變成了無數細小的微塵。這些“我”停在一張堅韌巨大的薄膜前,有什麼在召喚我,讓我努力想要擠進去,去到了另一邊。

 

 

12 還不如賀南鳶呢!

  【米夏站在鏡子前,將自己新染的紅色頭發抓成帥氣的造型。忽然,他放在客廳裡的手機響了。他最後撥了撥劉海,離開衛生間。

  “大消息啊米夏!”

  郭家軒的大嗓門在米夏耳邊炸開。他拿遠了手機,連忙調小了音量。

  “現在你那兒應該是半夜吧,什麼消息讓你大半夜不睡覺給我打語音電話啊?”米夏沒骨頭一樣在沙發上躺下。

  電視裡播著他隨便按的紀錄片,醇厚磁性的外國男聲在宇宙星辰的背景下,向大家介紹著近年來物理界最偉大的發現——意識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賀南鳶和莫雅都考到首都大學去了吧?”

  聽到莫雅的名字,米夏停下了撥弄劉海的動作:“當然知道啊,不是還你說的嗎?賀南鳶總分全省第一,要不是不能宣傳,校長那老頭恨不得用橫幅把學校包起來。”

  「……在彭羅斯試圖用量子活動解釋人類意識與靈魂時,大家都覺得他瘋了。但物理本來就充滿了瘋狂,當年畢達哥拉斯提出地球是個球體時,也有許多人認為他瘋了。」

  “我們村不是有幾個也考到首大去了嗎?這次暑假他們回來,跟我說了個八卦,賀南鳶跟莫雅在一起了。”

  米夏還以為他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一聽就這,當下有些索然無味:“在一起在一起唄,他倆挺配的。”

  郭家軒沒想到他是這反應,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要生氣呢,你高二那會兒不還挺喜歡莫雅的嗎?”

  “你都說是高二時候的事了。我確實追過她,但她沒答應啊,咱倆既然沒成,那她跟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我生氣什麼啊?而且我現在都有女朋友了……”

  對面傳來一聲粗獷的尖叫:“你什麼時候有的女朋友?”

  米夏伸手去夠茶幾上的香煙盒:“上個月吧。”

  他抽出一根煙咬在齒間,打火點燃。

  「如今大家已經對“平行世界”的概念十分熟悉,用一個經典思想實驗做例子——薛定諤的貓。你想知道貓到底是死是活,就必須打開箱子。這個“選擇”裡,注定會產生兩個不同的平行宇宙。平行宇宙的形成正是因為不斷地“選擇”,而促使我們作出“選擇”的,正是我們的“意識”。」

  “怎麼認識的?你們學校的?外國人嗎?”郭家軒好奇不已,已經完全將賀南鳶與莫雅的事丟在腦後。

  “在同學組織的派對上認識的,華裔混血,爸爸是華人,媽媽是外國人。”米夏語氣裡帶著點嘚瑟,“可漂亮了,那睫毛,忽閃忽閃的,跟洋娃娃一樣。”

  “謔,好福氣啊少爺。”

  「而這種觀察者效應,既觀測後疊加態坍縮成其中一個具體狀態的分裂過程,就是著名的“多世界詮釋”。我們的世界在不斷的分裂中,而人類的存在,正是所有“可能性”的集合。」

  又聊了點彼此的生活近況,知道郭家軒父母身體都挺好,米夏眼看跟女朋友約定的時間要到了,便掛了電話。

  他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拿起遙控器最後看了眼電視。

  「2009年,霍金為“時空穿越者”准備了一場特別的晚宴,可惜的是,直到最後都沒有客人出現,這場實驗宣告失敗。但如果“意識”是量子活動的產物,穿越時空未必需要帶上身體一起。」

  「當你的意識與平行世界的你的意識在宇宙中發生量子糾纏,你們之間就可以輕松搭建物質與信息的橋梁,使穿越時空成為可能。」

  「現在,或許正有一個“意識”在更高的維度觀察你呢!」

  “還真是萬物皆可量子力學……”米夏從來不是學霸,只覺得聽得雲裡霧裡,神神叨叨的。

  毫不猶豫按下關機鍵,他穿上外套,拿上車鑰匙,哼著小曲邊撥打女朋友的電話邊朝門口走。

  “寶貝,我現在出門了,預計半個小時到你那裡……”他拉開房門,與門外的人撞個正著。

  看著眼前形容憔悴的男人,米夏錯愕地叫出他的名字:“廖燁川?”

  男人有著一副俊美又陰翳的面孔,他站在門外,完全擋住了米夏的去路。

  “為什麼?”他有些神經質地小聲重復著“為什麼”,朝米夏伸出了手。

  “你干什麼?”米夏嫌惡地連忙避開。

  “米夏,怎麼了?”電話那頭的女孩聽到聲音,有些擔憂地詢問。

  米夏瞬間柔下嗓音安撫她:“沒事,遇到個神經……”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廖燁川從懷裡掏出了槍。

  “你……”米夏驚恐地瞪著對方。

  “砰!”

  廖燁川扣動扳機,一聲巨響過後,米夏倒了下去。

  鮮紅的血液順著傷口溢出,微闔的眼眸中漸漸沒了焦距,只是幾秒,他就死了。

  “為什麼,你要喜歡別人?”

  廖燁川蹲下身,撫摸著米夏還帶著余溫的臉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我彈跳著從床上坐起,因為劇烈的惡心和暈眩,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到地上,抱著垃圾桶就開始干嘔。

  經過一夜,胃裡的東西早就消化了,我根本沒吐出什麼東西。

  救命啊!為什麼未來改變了,我沒有和賀南鳶在一起,我們愉快地各自有了女朋友,我卻被廖燁川打死了啊?

  廖燁川這貨是不是有病啊??

  一想到他打死我還猥褻我的屍體,我對著垃圾桶又噦了起來。

  如果說每個人不同時期都有不同時期的命中死敵,那廖燁川,就是我初中時候的死對頭。

  我初中念的是私立學校,裡頭鄙視鏈特別明顯。就跟一些小說經典設定一樣,old money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因此看不起我們這些暴發戶的兒子,覺得跟我們一個學校簡直掉價,平時看我們就像看垃圾一樣。

  廖燁川可以說是我們年級old money派的帶頭人,我做什麼他都要跟我對著干,沒事就對我開嘲諷,罵我是腦干缺失的蠢貨,專門以打壓我為樂。

  我初三那會兒不小心和同學抽煙把實驗樓點了,滿身狼狽地逃出來,迎面撞上跑來看熱鬧的廖燁川。他一看到我臉色就鐵青鐵青的,像是恨不得劈開我的腦子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

  我被他搞出不少心理陰影,那幾年除了米大友就最恨他了。後來我被米大友送來山南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難道他也他媽暗戀我?不是,為什麼暗戀我的都是男的,還都是死對頭啊?我是加了什麼“死對頭百分百會愛上我”的buff嗎?

  我吐得全身脫了力,一時起不來,干脆就這麼抱著垃圾桶跪坐在地上梳理起夢境。

  首先,未來發生了改變。

  其次,莫雅喜歡的是賀南鳶。

  最後,廖燁川暗戀我。

  一陣惡心感襲來,我無法抑制地再次干嘔起來,眼淚合著口水一同落入垃圾桶裡。

  操,還不如賀南鳶呢!

  難道是因為我昨天跟他打架了,所以改變了未來?

  如果我和賀南鳶在一起,我就不會出國,不會出國就不會遇到廖燁川,也就不會被他打死。是這個道理吧?那如果我堅決以後不出國,是不是就不會被廖燁川打死?

  還是只要不攪基,我就會死?

  ……不能吧?

  這算什麼?天選基佬嗎?

  耳邊響起門鎖轉動聲,我眼裡含著淚,轉頭看向門口,與從外面洗漱回來的賀南鳶四目相對。

  他停住腳步,看到我的樣子,一點點蹙起眉頭:“你哭什麼?”

  我的身體和心靈在剛剛同時遭受了巨大的創傷,現在看到他就來氣。

  “宿醉沒見過啊!”說著,袖子在眼睛上一抹。

  因為剛剛嘔吐的行為,我鼻子全塞住了,這會兒說話就有些黏黏糊糊,一點氣勢都沒有。我悲從中來,眼淚控制不住往外掉。

  蒼天啊!你到底有什麼事讓我做啊?沒事的話能不能把這個能力收回去啊?我受夠這些臭男人了!!

  賀南鳶被我懟過後,沒再試圖和我搭話,將洗漱盆放回架子上後,拿著熱水瓶又出去了。

  我艱難地抓著梯子才從地上站起來,一看牆上時間,已經九點了。

  像條死魚一樣趴在桌子上恢復著體力,隱約聽到賀南鳶似乎有回來過,放下什麼東西又出去了。

  肯定是去找左勇他們了。也好,免得大家共處一室尷尬,我現在一點不想面對他。

  胃好難受,想喝熱水……

  我拖曳著腳步來到牆邊,拿起自己那只熱水瓶,打算去水房打壺熱水,結果發現壺裡沉甸甸的,熱水是滿的。

  明明記得……昨天我沒打水啊?

  瞥了眼賀南鳶的桌子,他剛剛是不是打錯壺了?

  管他呢。

  拎著壺給自己杯子裡倒上熱水,又從郭家軒那壺裡倒了點涼的摻進去,混合成微微燙的六十攝氏度白開水。我愜意地靠在椅子裡,雙手捧著搪瓷杯,為著終於溫暖起來的胃舒適地喟嘆出聲。

  身體好一點後,我覺得我又可以了。

  既然未來是可以改變的,那我其實可以嘗試多種可能性,說不定就給我打出個大團圓結局呢?

  實在不行……我也只能犧牲自己了。

 

 

13 當然,姐妹嘛

  郭家軒看我和賀南鳶臉上都有傷,問是不是我倆打架了。我告訴他自己臉上這個是不小心撞門上撞的,至於賀南鳶,我不知道,可能也是被門撞的。

  “我們寢室門這麼凶殘嗎?”郭家軒撅著腚,雙手撐著膝蓋,從下往上地打量那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門,完了半轉過臉說,“我看也沒什麼特別啊。”

  我好心提醒他:“你這個姿勢當心……”

  話還沒說完,郭家軒慘叫一聲,被毫無預兆推開的門狠狠扇中。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側臉,臉上震驚與疼痛交織。

  他一定在想——這門竟然真這麼凶殘!

  賀南鳶沒想到門後會有人,見郭家軒被他誤傷,忙伸手過去攙扶。

  “抱歉,我沒想到你在門後。”

  郭家軒借著他的力從地上起來:“沒事沒事,就是有些懵。米夏說他臉上的傷是被門撞的,還非說你也是,我起初覺得他胡說八道,現在信了,徹底信了。”

  能感覺到賀南鳶在看我,我只當沒發現,仍與郭家軒說笑:“叫你嘴硬。”

  對於我臉上的傷,王芳的疑問也很多。早上做完操,她把我叫到辦公室,問了和郭家軒差不多的問題。

  “你們三個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欺負人家賀南鳶了?”她大膽猜想。

  我差點沒忍住在她面前掏耳朵。

  不是,明明三個人臉上都有傷,憑什麼就賴上我了啊?賀南鳶那身高,我欺負也要我能欺負啊。

  “王老師,要是我欺負他,您覺得層祿其他人能放過我嗎?我們就是各自不小心出了點小意外,沒您想的那麼嚇人。”

  王芳可能本身也沒想刨根問底,清了清嗓子,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

  “老師知道你本性不壞的,現在還來得及,好好學習,努力把成績提上去,讓你爸對你刮目相看。”

  我只管點頭:“嗯嗯,知道了王老師。”

  王芳喝了口水:“對了,馬上運動會了,我記得你去年是不是拿了個短跑冠軍?今年再接再厲,多報兩個,一百米,接力跑,然後再跟賀南鳶一起參加個兩人三足。”

  前面還沒事,一聽最後我直接傻眼。

  “臥whats……up?”面對王芳的眼刀,我機智地化險為夷,“發生了什麼?”

  “去年運動會層祿那幫孩子還沒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運動會,是融入群體的好機會。我知道賀南鳶和你之前有點誤會,但現在他是你的室友,你的同桌,還是幫助你學習的人,四舍五入,這整個山南,你就是他關系最親近的夏人小伙伴。”王芳道,“和他一起參加個兩人三足,幫他融入我們3班大家庭怎麼了?”

  不愧是語文老師,這口才,說她以前干過傳銷我都信。

  “萬一他不肯呢?”

  整個早自習我都沒跟賀南鳶有過眼神接觸,而原本已經挪開的書堆再次回到了我和他中間,就跟我倆關系的晴雨表一樣。

  王芳擺擺手:“我會跟他講的,這點你不用擔心,人家不像你,人家可聽話了。”

  當晚晚自習,王芳抽了十分鐘來講運動會的事,黑板上寫滿了項目,所有層祿人都沒有逃過參加項目的命運。

  當我和賀南鳶的名字並列出現在黑板上時,我翹著椅子腿,雙手插在校服兜裡,偷偷觀察著賀南鳶的反應。他原本撐著下巴,顯得有點興致缺缺,忽然就放下了胳膊,眼眸都因詫異微微睜大。

  我放下椅子腿,裝模作樣了一番:“我怎麼這麼多項目啊?這兩人三足我沒玩過啊……”看向身旁賀南鳶,我問,“你呢?玩過嗎?”

  賀南鳶收回黏在黑板上的目光,對著我搖了搖頭:“沒有。”

  “那明天我們練練唄?”

  他沉默下來,顯得有些猶豫。我立馬不樂意了。怎麼?我都主動成這樣了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不想練算了……”

  “我雖然沒有玩過兩人三足,但我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游戲。如果想贏,同組的兩人就要選差不多的高個子,這樣跨步大,兩個人協調性也好。你和我的身高差距太大,我們最大步距或許連別人的一半都沒有……”他一針見血道,“贏不了的。”

  瞬間,我覺得有無數支箭插中我的背,每支上頭都寫著“矮子”兩個字。

  所以他剛剛只是在驚訝老師為什麼給他配了個矮子是嗎??

  “我已經比開學長高0.8公分了好不好?我會長高的,以後絕對能長到一米八!”前幾個夢裡,我雖然還是比賀南鳶矮,但絕對也有一米八了,我才不是矮子!

  “還有一個禮拜,你能長高十公分嗎?”賀南鳶一句話把我給打懵了。

  我不明白,他三十七度的嘴裡,怎麼能說出這麼冷冰冰的話?

  “我……”我簡直把牙都要咬碎,“不能。”

  賀南鳶道:“那就別練了,練了也是浪費時間。”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下晚自習回寢室就瘋狂練蛙跳,還把腿翹在梯子上拉筋,體育課也不再執著踢足球,而是去吊單杠。這麼練了幾天,又長了0.2公分,還達成了彎腰時手掌觸地的成就。

  雖然說著練了也是浪費時間,但我和賀南鳶在運動會前一天還是練了一下。

  用繩子綁住腳踝,賀南鳶勾著我的肩,我摟住他的腰,郭家軒在前頭給我們讀秒當裁判。胳膊一放下,我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去,然後……就摔了。

  雙手撐地,我惱怒地看向身後:“你倒是跑啊!”

  賀南鳶垂眼睨著我:“你不覺得我們最優先的應該是統一下步速嗎?”

  “統一個屁,跑就完事了,你跑多快老子都能跟上。”

  “……行。”

  我起先還無法領會他那兩秒的遲疑,後面想想,他那時候應該是在心裡罵我傻逼。

  “哎呦!”不知道第幾次地摔倒,這次我成功把賀南鳶也帶倒了。眼看他就要摔到我身上,我下意識地閉眼,卻沒有迎來預想中的疼痛。

  耳邊響起一聲悶哼,隨後是略微急促地呼吸聲。我小心睜開眼,只見賀南鳶撐在我身體上方,臉上帶著幾分痛楚的神色。

  驟然跟另一個人的臉離這麼近,我有些不適應,說話都收著音量:“你……有事沒?沒事能不能先起開?”

  賀南鳶沒有回答,翻身坐到一旁,邊轉動左手手腕,邊揉搓腕骨的位置。

  “扭到了?”我湊過去,“要不要送你去醫務室?”

  “沒事,繼續吧。”他甩了甩手,自己起身後,朝我伸出了手。

  看著那只手,我心裡突然生出些愧疚。再怎麼樣我倆也是隊友,比賽場上,我們是為了班級榮譽而戰鬥,我不應該帶著私人感情上場。

  “我們喊口號吧,沒口號太容易摔倒了。”握上他的手,我說。

  最後商量下來,由我喊口號。

  加上口號後,果然就不大一樣了,順了很多。這麼來回跑了幾次,雖然不能說穩坐第一吧,但最後一名怎麼也是不至於的。

  練完後,賀南鳶跟候在操場邊的左勇一道,我跟郭家軒一道,各自前往食堂用餐。盡管都是去的食堂,但默契地誰也沒提一起吃飯的事情。

  賀南鳶與左勇走在前面,我跟郭家軒晃晃悠悠落在他們斜後方。不經意間,我與賀南鳶的視線短暫地相觸,又沒有停留地錯開。

  吃完回教室,郭家軒半路上說他想去小賣部買個零食,問我要不要一起。我剛來回跑了幾個五十米,腿肚子都打顫,實在不想再跑了,就讓他自己去吧。

  班級門口,我遇上了獨自徘徊的莫雅。她手裡提著個袋子,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米夏!”她看到我,雙眼一亮,主動迎了上來。

  “你怎麼在我們班門口?”我看了眼她手裡的牛皮紙袋,“找人啊?”

  “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幫你把東西交給賀南鳶?”我提前作出預判。

  她震驚地看著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怎麼知道?”

  我拿過她手上的小紙袋,掂了掂,還有點重量,感覺裡面是點心零食什麼的。

  “你不是喜歡賀南鳶嗎?”

  莫雅更震驚了:“這你都知道?”

  我衝她俏皮地做了個wink:“當然,姐妹嘛。”

  這個理由完全說服了莫雅,讓她霎時間顧慮全消。她告訴我,袋子裡是她要給賀南鳶的東西,讓我晚自習前偷偷放到對方的課桌裡,注意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我向她保證一定使命必達,拿上東西就從後門進了教室。

  確實,我挺不爽莫雅喜歡賀南鳶的,但她喜歡都喜歡了,我要是再糾纏下去,那跟廖燁川那個神經病有什麼兩樣?只會顯得自己更難看而已。而且……往好了想,只要賀南鳶跟莫雅在一起了,他就肯定不會和我攪基,那我的屁股就安全了。

  趁沒什麼人注意,我把袋子胡亂往賀南鳶桌肚裡一塞。

  六點鈴聲響起,班級裡的人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我打開練習冊,假模假樣地做題。賀南鳶很快就進了教室,坐下後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自己桌肚裡的紙袋子。

  他拿出紙袋掃視了圈周圍,見無人認領,皺著眉拆開了紙袋。

  紙袋裡是一盒巧克力外加一封情書。我會知道是情書是因為它粉藍的信封長得就很像情書,加上莫雅這麼鄭重其事地讓我偷偷給賀南鳶,用腳趾想都知道肯定是要表白了。

  “喲,情書啊?”我探頭過去,想看看上頭寫了啥。這一看,看到了賀南鳶左手手腕上纏著的肉色運動繃帶。想到方才摔倒時他撐得那一下,我好心詢問:“你的手……”

  賀南鳶一下子把信和巧克力都塞回了袋子裡,也不知道是回我哪句話:“跟你無關。”

  我一下噎住。

  “切,稀罕。”說著,我身體往另一邊側去,背對他。

  賀南鳶搞定了,那再接下來,只要搞定廖燁川那邊就行了。

  我跟初中同是學渣的同班同學打聽過了,廖燁川初中畢業後就舉家搬到了國外,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只要不出國,我就不會遇上他。

  【爸,從前都是我的錯,我不懂事,您別放心上。以後我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再也不抽煙打架了。我要做一個新時代好少年,弘揚時代精神,爭做眾人表率!爸,您答應我,您一定不會把我送出國!我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華夏這片土地上!我不要出國,我愛這裡,爸,你聽到沒有爸!!】

  我給米大友發去精心編寫的長串短信,片刻後,他發來四個字。

  【看你成績。】

  靠,好冷酷。

 

 

14 殺人誅心啊

  運動會這天,一中少有的熱鬧,大家也是少有的興奮。

  鑼鼓喧天中,彩旗招展間,各個班級踩著音樂不緊不慢地排列著方陣走過主席台,喊出最嘹亮的口號。偶有幾個班級還會輔以小道具增加氣氛,勝負心大點的,更是載歌又載舞。

  3班今年充當舉旗手的是層祿女孩青珠,王芳特地交代讓她今天穿得隆重點,她就把去年開學時那套黑色衣服穿來了。

  手裡舉著拍手器,我們跟在青珠後頭走過主席台,氣勢如虹地吼出了今年的口號。

  “少年強則國強,三班強則一中強!少年強則國強,三班強則一中強!少年強則國強,三班強則一中強!”

  伴著口號,兩名從小熱愛武術的同學脫離隊伍,跑到最前頭朝主席台像模像樣套起招,完了一抱拳,在我們熱烈的“掌聲”中瀟灑退場。

  這一套行雲流水下來,誰看了不說王芳這女人有點東西?今年的最佳方陣非我們莫屬。

  走完方陣,輪到校長發言。我仗著大家擠做一堆沒人關注我,開始原地做熱身運動,不停拉伸雙腿。

  男子百米跑上午第二場就開跑了,比完了我下午還有接力和兩人三足,得盡快進入狀態才行。

  兩人三足拿第一我是不抱希望了,但百米跑和接力還是值得衝一衝的,特別是百米跑,去年我拿了第一,今年怎麼也不能第二吧?

  想到兩人三足,我回頭看了眼隊伍裡的賀南鳶。他正在跟身後的左勇說話,可能是今天要比賽的緣故,他們層祿人都把身上的首飾給摘了,他也沒有再戴那枚金耳環。

  “早知道要扔實心球就不減肥了,我早上吃了好多東西,不知道能不能扔遠一點……”前排,郭家軒拍著自己肚皮小聲嘀咕。

  “放輕松。”高淼安慰他,“沒有人對你抱有期待。”

  郭家軒給了他一個中指。

  “實心球是不是在百米跑後頭扔?到時候我去給你加油。”我從後頭勾住郭家軒的肩膀。

  “我也來給你加油。”方曉烈回頭插了一句。

  “算了吧,看到你們我會更緊張的。”郭家軒苦著臉道。

  發令槍響,隨著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六名運動員幾乎是同時衝出起點。

  風刮著臉,我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終點,沒有懸念地獲得了百米跑的冠軍。

  謝過同學遞上來的水,我邊喝邊穿過操場,往實心球的場地走去。路過一堆人時,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叫“3班賀南鳶准備”。我一下停住腳步,往那處看去。

  人群間隙中,可以看到跳高架,我猜測那裡正在舉行跳高比賽。擠進人群,正好看到賀南鳶活動著脖頸,在助跑道盡頭站定。

  “還剩兩個人了,你說誰能贏?”

  “六班的吧,六班個子高,腿長有優勢啊。”

  “三班這個也不差,過杆動作漂亮得沒話說。”

  我不大懂跳高規則,看旁邊兩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就自來熟地插入進去:“同學,這是怎麼比的?”

  兩人看了我一眼,也不見外,熱心地為我講解起來。

  “就是比誰能跳得高,比到剩最後一個人就算贏了。”

  “先起跑,到那個點看到沒……那是起跳區,必須單腳起跳,不然就算犯規。”

  “碰掉橫杆失敗,越杆前身體碰到落地區也算失敗。”

  說著,眼前迅疾地刮過一道風。賀南鳶游刃有余地在橫杆前單腳起跳,頭、背、腿,形成一道優美的弧度,以不可思議的姿態舒展著身體,越過了橫杆。

  “漂亮!”身旁兩人紛紛鼓起掌,“這個背越式看幾遍都覺得牛逼。”

  “同一個高度可以試三次,裁判舉白旗了,就說明跳成功了。這個高度兩個人都跳成功了,裁判就要升杆,直到有人跳不過去為止。”

  我看賀南鳶要往回走了,怕他看到我,忙謝過兩人擠出了人群。

  實心球場地在另一邊,我應該去找郭家軒他們。心裡是這樣想,但我的腳步卻不自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來到落地區前方,我再次擠進人群,站到了最前排。

  跑道盡頭,六班的選手舉手示意,起跳點裁判放下紅旗,對方助跑後,與賀南鳶在同樣的位置起跳,但越杆的姿勢卻有所不同。賀南鳶是背部騰空越杆,六班這個是側身過杆,就像整個人摔了過去一樣。

  好醜……這光姿勢就完勝了啊。我在心裡嫌棄地點評道。

  可能是我唱衰成功,六班選手腳跟碰到橫杆,落地時,杆子也跟著落地,之後他又試了兩次,全部失敗。

  望著再次站到跑道盡頭的賀南鳶,我不由握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

  助跑,起跳,猶如一只優雅又敏捷的山貓,他輕巧地越過橫欄,背部重重摔到墊子上。

  我屏住呼吸,如同其他人一樣看向裁判,當看到白色的三角旗被舉起時,差點沒忍住跟著人群一起衝向賀南鳶。還好跑到一半反應過來,趕忙轉變方向朝實心球場地跑去。

  我到的時候,實心球比賽剛剛比完,郭家軒雖然沒得冠軍,但非常不錯的得了個亞軍,打破了我們班實心球獎項的歷史記錄。

  “米夏!”郭家軒在人群中看到我,朝我跑了過來,興奮道,“我得亞軍了,剛剛你有沒有看我比賽,我第三投牛不牛逼?”

  看著他天真爛漫的面龐,我心裡屬實有點虛。

  “牛逼牛逼。”我衝他豎起大拇指。

  中午我本來還想再練練兩人三足,但賀南鳶說我下午還有接力跑,不宜過多消耗體力,就沒練。

  到下午時,先比了接力,雖然大家都盡力了,但很遺憾沒有得到任何名次。

  可能是兩場比賽消耗太大,在比兩人三足前,我的小腿開始嚴重抽筋。

  肌肉硬得跟石頭一樣,我坐在草地上大力揉搓著,想將它們揉開,急疼之下眼淚都要出來。

  “你怎麼樣?”賀南鳶蹲下查看我的情況。

  我咬著唇,搖了搖頭。

  “要棄賽嗎?”他又問。

  我瞪著他:“要棄賽你棄,我今天就是爬也要爬到終點!”

  “熱水來了熱水來了!”方曉烈拿著裝著熱水的兩只礦泉水瓶擠過來,我剛要去接,賀南鳶先我一步,將礦泉水瓶握在了手裡。

  一邊一個,賀南鳶替我做著熱敷,不時滾動水瓶,按揉肌肉,不一會兒,團結的肌肉就舒展開來,停止了痙攣。

  “還疼嗎?”拿開礦泉水瓶,他拿手揉了揉我的小腿肚。

  我瞬間抽回腿從地上站起來,原地跑了兩步。

  “好了,不疼了。”我感覺身體裡充滿了力量,甚至想要繞操場跑兩圈冷靜一下。

  “預備……跑!”

  猶如練習過的那幾次一樣,我同賀南鳶綁著腳腕,他勾著我的肩,我攬著他的腰,在一聲槍響後衝出了起點。

  “左右!左右!左右!”口號越喊越響,我的嗓子都有些沙啞,最後越過終點時,都不能說是“喊”,完全是在“吼”了。

  肺部脹痛著,我往前一個趔趄,有點剎不住腳,還好賀南鳶用身體擋住了我,才沒讓我摔個狗吃屎。

  “第幾名?”我抓住他的胳膊,抬頭問道。

  他喘息著,看向裁判所在:“應該是……第三。”

  第三?竟然能拿第三?我還以為拿不到獎呢。

  “第三,是第三!!”班長李吾駟從裁判那兒確認了名次,邊跑邊叫著朝我們過來。

  真的是第三!

  一個本沒有抱多大希望的比賽得獎,要比一個早就勝券在握的比賽得獎,來得更讓人心潮澎湃。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反正我是。

  盡管不是第一,但那瞬間我心中仍然充滿著獲獎的喜悅。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一把抱住賀南鳶,不停在他耳邊喊“我們是第三,我們是季軍”了,甚至……一只手還在捏他的後頸。

  賀南鳶沒有回抱我,但也沒有推開我,我想他多少應該是有些詫異的。詫異我突然對他做出這樣過密的行為。

  心情從激動到惶恐,我燙手似的拿開手,正要退開,更多的人湧向我們。郭家軒大笑著將我們兩個一把摟住,鎖得動都動不了。左勇跳起來,從後頭勒住賀南鳶。我們被簇擁在中心,接受著一個又一個熱情地擁抱。

  不管是層祿人還是夏人,這一刻都不再有隔閡,不再分彼此。

  只是一場運動會就使大家建立起了對班級的歸屬感,王芳這女人,確實有點東西。

  由於是周五,高一比完賽都回家了,高二和高三卻仍然要留在學校裡。校方考慮到大家體力消耗也挺大的,晚上的晚自習干脆就取消了,讓大家能好好休息一晚。

  回到寢室,郭家軒去對門找高淼他們吃雞,賀南鳶不知所蹤,我攤開單詞本本來想用用功背幾個單詞,但只看了兩個詞就開始神游天外,腦子裡全是跟賀南鳶的那個擁抱。

  沒什麼的吧?進球了,我和郭家軒也會那麼抱啊。直男嘛,都是很正常的事。絕對不是那幾個夢的後遺症,絕對不是。

  寢室裡太安靜,我盯著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不受控制地打起瞌睡,最後干脆趴桌上睡著了。

  【米夏坐在小板凳上,與大學同學聊著天,擼著烤串。

  “這家還挺不錯的。”同學說著,又拿起一串烤魷魚。

  “人這麼多還是有點道理的。”米夏感到褲子口袋裡的手機一陣震動,掏出來一看,是郭家軒給他發了消息。

  “賀南鳶跟莫雅在一起了……”他念出信息,嘴裡咀嚼的動作一頓,隨後將手機往桌上一扣,舉手讓老板在上兩瓶冰啤。

  “怎麼了,失戀了?”同學看他臉色不對,開玩笑道。

  “高中女神跟我死對頭在一起了,晦氣!”米夏仰頭就是半瓶啤酒下肚。

  這時,旁邊突然騷動起來。

  兩名來吃烤串的女孩與另一伙同來吃烤串的客人因占座發生爭執,女孩看對方人多,不欲再掙,就想走,幾個大男人卻不肯罷休,將兩個女孩團團圍住。

  “這位子本來就是我們先坐下的,我們都說不拼桌了,你們硬要拼,那現在我們不吃了,把桌子讓給你們,你們又不肯,到底想怎麼樣?”女孩甲將同伴護在身後,滿臉的戒備,“你們再不讓開我報警了。”

  “報你媽的警,給臉不要臉!”見她要播手機,原本還笑嘻嘻的帶頭板寸大漢一巴掌就扇了上去,直接把女孩打蒙了,手機也被打到了地上。

  “你們……你們想干什麼?”女孩捂著臉,強忍著淚水,身後同伴抱住她,同樣眼裡閃著淚光。

  “坐下,陪我們喝酒哎呀……”板寸大漢話還沒說完,就被背後一擊飛踹踹得往前栽倒下去。

  米夏收回腿,一抹鼻子:“最看不慣你們這些打女人的男人了!”

  大漢趴在地上,忿恨地回頭:“擦,哪兒來的傻逼?給我打!”

  接著就是一場混戰,桌椅翻倒,酒瓶碎裂,耳邊充斥著各種尖叫怒罵。

  米夏打得興起,忽然感到脖子一涼,接著是綿長的疼痛。

  他捂住脖子,驚駭地回身看去,殺紅了眼的板寸大漢手裡握著一支鋒利的酒瓶,正衝他獰笑。

  攤開掌心,滿目鮮紅,米夏的臉迅速失去血色。

  大漢當胸一腳,米夏直直飛了出去,這一倒下,就再也沒起來。】

  我捂著脖子驚醒,耳邊仿佛還能聽到夢裡的尖叫聲。

  等等啊,我為什麼又死了?!

  見義勇為都能死,講不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未來了,除了和賀南鳶在一起的那個,其他兩個都GG了,還G得很難看。難道除了跟賀南鳶攪基,我沒有別的活路了嗎?

  被抹脖子的感覺非常不好,哪怕是在夢裡。我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水壓驚,看了眼旁邊的床位,賀南鳶還沒有回來。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我拿起一看,竟然是莫雅打來的。

  “米夏,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我找不到別人幫忙,只能找你了。”莫雅的聲音十分急迫。

  “怎麼了?”我聽她故意壓低聲音,猜測她這通電話應該是避著別人給我打的。

  “你也知道的,我喜歡賀南鳶。昨天讓你交給他的袋子裡,有封我寫的信,信裡我說很喜歡他,想親自聽到他的回復,約他在操場那邊見面。但我後悔了,不敢去赴約,能不能……能不能請你代我去和他說一聲?”

  “……誒?”

  殺人誅心啊!感覺今晚死了兩次。這就是裝gay的報應嗎?不僅要幫自己心儀的女神追死對頭,還要幫她夜會心上人,回收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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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頭埋了一個小品梗,不過不知道也無所謂。

  GG是游戲術語,意思是涼了,完了,死了。

 

 

15 誰談戀愛誰是狗

  莫雅說,除了我,一中沒人知道她喜歡賀南鳶。她並不想麻煩我,可一時也找不到別人來做這件事。

  一聲姐妹大過天,我不幫她誰幫她?

  盡管心裡不情願,我還是答應下來,披上外套出了門。

  往常這個時候,除了教室燈火通明,學校其它地方都是靜俏俏的,罕有人跡。但今天由於運動會的關系,沒了晚自習,七點多了操場上還聚著不少打籃球的學生,有幾個男老師甚至也跟著一塊兒在打。

  全知視角下目睹自己的死相,實在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現在這種情況,有點像米大友的股票。本來套牢已經很絕望了,但因為不甘心,覺得還能拯救一下,就自作聰明地不斷加倉,結果越加越跌,賠得媽不認。

  已經從簡單的保屁股問題升級成保命問題了。

  事態更嚴峻了有沒有?

  “喵~

  我停下腳步,看向一旁草叢。

  一只橘色的大肥貓坐在草叢裡,見我發現了它,翹著尾巴晃晃悠悠就走了過來,貼著我腳跟來回蹭。

  “你都這麼胖了,還討食呢?”

  這貓我認得,是門衛大爺養的,由於從小長在學校裡,被那些個愛貓的學生、老師天天投喂,喂成了根行走的腊腸。最近聽說在減肥,大爺甚至在門衛室貼了公告,禁止大家私自喂貓。

  “喵~

  “哦,說你胖你還不樂意了是嗎?”我覺得有趣,彎下身摸了摸它。那毛看著油光水滑,摸著也是手感絕佳,特別是肚子上的,又松又軟。

  橘貓發出舒服的咕嚕聲,高翹著尾巴,眼睛都半眯起來,似乎十分享受我的馬殺雞服務。

  揉夠了肚子,我正打算換一個地方繼續摸,橘貓忽然一改之前放松的姿態,瞳孔豎成一條線,盯著虛空中的一個點走了兩步,變得有些警覺。

  我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路燈下什麼也沒有,別說人,連只飛蛾都不看到。再看橘貓,它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還在看那邊。

  聽說小動物的感官要比人類更敏感,它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想到這裡,我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眼橘貓看的地方,站起身快步離開了。

  “破迷信,拋陋習,講文明,樹新風……”我默念口訣,一股腦地往前走,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也找到了要找的人。

  微涼的夜風裡,賀南鳶坐在高高的領操台上,曲著一條腿,雙手撐在後方,正靜靜注視著遠處打籃球的人群。隨意披散的長發沒有讓他顯得陰柔,反倒增添了他身上野生動物一樣的氣質——有點野,又有點狂。

  可能是光線昏暗的關系,他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我的到來。

  我仰頭望著他,沒來由地覺得……他那張與平時一樣沒什麼表情的面孔,此時此刻看起來分外孤獨。

  明明這所學校裡最不應該感到孤獨的就是他了,他還有那麼多族人陪他,哪像我,孤家寡人一個。

  裝什麼逼。

  “賀南鳶!”我出聲叫他。

  賀南鳶聽到聲音一怔,轉頭看向我,臉上的那點孤獨就像趴在落葉上機敏的小蟲子,一點風吹草動就消失得飛快。

  “你……找我有事?”

  我不想仰頭看他,干脆也登上了領操台。

  “你不是在等人嗎?”我坐到他邊上,“對方不來了,讓我告訴你別等了。”

  可能也是給自己留條退路,莫雅的信並沒有署名。

  賀南鳶沒有顯得很驚訝,仍看著遠處:“哦。我還以為你要說是你的惡作劇。”

  “我哪有那麼無聊,而且字跡都不一樣好不好?”

  “可以用左手寫,你上學期還往我桌子裡塞了只天牛呢。”

  “……”我轉頭觀察他的表情,無法分辨他剛剛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你怎麼不說我用左腳寫的?之前往你桌肚裡塞天牛的不是我,”雖然主意是我出的,“是郭家軒。”

  賀南鳶輕嗤了聲,不予置評,從懷裡掏出那封粉藍的信,夾在兩指間看也不看地遞過來。

  我接過了收進口袋,卻沒有立即起身離開。

  “嗯……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的嗎?”

  “是莫雅嗎?”

  “……”

  敢情他全知道啊。

  “我拒絕回答。”

  “告訴她,心意領了,其它就算了。”賀南鳶沒有繼續糾結那個原本要給他表白的人到底是誰,或者說,在我拒絕回答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讓她好好讀書,不要把精力浪費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我對那些情情愛愛的不感興趣。”

  這個人,絕了,怎麼能這麼不解風情?我對他的回答目瞪口呆。

  想想也是蠻好笑的,我之前還懷疑過他是不是喜歡我。現在看來,給我發匿名提問的很可能是廖燁川那個神經病。

  一想到他,腦海裡就浮現出自己中槍倒在血泊中的畫面,我不受控制地打了個激靈,往賀南鳶那邊挪了挪。

  賀南鳶終於看過來:“你很冷嗎?”

  沒有,只是覺得你一身正氣,比較克變態。

  “……嗯。”我低著頭,含糊不清地應了聲。

  身旁傳來拉鏈聲,過了會兒,一件帶有體溫的外套從天而降,蓋住了我的頭。

  眨了眨眼,我在這外套形成的短暫黑暗中有些不知所措。

  ??

  ?????

  賀南鳶什麼情況?

  他為什麼??

  這種招數我只在電視裡別人把妹的時候見到過,他用得也太自然了吧?

  而且為什麼要對我用啊?我又不是“妹”……等等,自從上次跟他打了一架後,他好像確實對我沒以前那麼冷硬了。我以為他是被我的悲慘身世戳中了,所以對我態度有所軟化,但難道……他是把我當“妹”了?!

  我一把扯下外套,黑暗褪去,眼前重現光明。

  “你……”

  賀南鳶完全不怕冷一樣,裡頭竟然只穿了件短袖。曲著一條腿,他左手橫在膝頭,右手支在手背上,撐著臉,雖然視線一直不離遠處的籃球賽,但始終是一副味同嚼蠟的表情。

  聽到聲音,他瞥過來一眼,等著我說下去。

  可是我又要怎麼說呢,說我其實不是GAY,只是騙莫雅的?這氣氛,合適嗎?而且他也只是給了我件衣服,興許他對同學就是這麼體貼的呢,只是我們以前關系差,所以我沒感受過。

  “……謝謝。”

  最後,我憋半天,只是憋出兩個字。

  他沒有回話,目光再次落回遠處。

  我們就這樣肩並肩坐在領操台上,誰也不說話,誰也不起身。

  “以後你會接受她嗎?比如……高考後?”

  我已經做好了被他懟回來的准備,畢竟他以前都是這樣的,但可能是今天的比賽使我們產生了一種近似“革命友誼”的情感,讓他突然對我多了很多耐心。

  “厝岩崧是個相對閉塞的地方,層祿人信奉九色鹿,崇尚清貧度日,不沉迷物欲,覺得什麼都是山君給的,如果祂不給你,那你就不該擁有。這種性格讓他們很難走出自己的村寨,去到外面的世界,也就間接造成了,不與外族通婚的習俗。”說到自己的故鄉,那個神秘的層祿村寨,相對於莫雅他們,他的話語裡少了一分敬畏,多了一點輕蔑。

  “我有一半夏人的血統,就算我今天接受了莫雅,她的父母也不會答應我們在一起。”

  我驚訝道:“可你的舅舅不是言官嗎?”

  賀南鳶冷笑:“說得好聽點大小是個官,說得不好聽,他也就是個供奉給神祇的奴隸。當初我阿媽病死,他要接我進神廟住,族裡的大人都反對,覺得他既然已經成為言官,就不該再管俗世的事。後來答應了只住到十八歲,他們才沒有再說什麼。”

  原來是這樣的。怪不得上次說到賀南鳶能不能當言官的問題時那幾個層祿的表情這麼尷尬,連通婚都不行,想來更沒有資格伺候山君的。

  既不是夏人,也不是層祿人。他是族裡的異類,是他阿媽禁不住誘惑的惡果,人人看到他都覺得刺眼。

  被排擠,被厭惡。這種感覺,我熟啊。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成績這麼好,以後考到海城……你不喜歡就考到別的大城市去,畢業落戶進五百強,當高精尖人才,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誰稀罕再回去啊!”代入初中被人看不起的經歷,我瞬間有些上頭。

  他放下胳膊看過來,一口否決了我的提議:“我不,我要回去當村官,看他們對我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我一愣,好小子,你就是這麼走上扶貧道路的呀?

  “也行。”我拍拍屁股站起來,“回去吧,挺冷的。”

  我伸手給他。

  他看了眼,握住了,但沒有握我的手,而是隔著袖子握住我的手腕。

  干什麼?避嫌嗎?

  我內心已經只余一片麻木。

  “你能不能別這麼刻意?”我忍不住吐槽,“太刻意了就是歧視你知不知道?”

  他半晌沒聲,過了會兒才說:“知道了。”可能是怕我不放心,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吧,你的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我:“……”謝謝啊。

  兩個人慢慢地往宿舍樓走,我半路就把外套還給了賀南鳶,他沒拒絕,接了直接又穿了回去。

  話說回來,我慘死的兩個世界裡,他都跟莫雅在一起了,那如果他沒跟莫雅在一起,未來又會發生怎樣的改變呢?

  “賀同學,我想了下,你說得對,情情愛愛的都是身外之物,我們高中生不需要。”走到宿舍樓前,短短幾十米,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怕死不怕彎,勇敢探尋新的可能性。

  “從今天開始,你教我學習吧,我想考大學。”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正色道,“咱倆說好了,誰也不許談戀愛,誰談戀愛誰是狗。”

 

 

16 你初中就早戀了?

  摒棄情愛,我著實努力學習起來。而就跟胖子減肥,越胖越能看到成果一個道理。我這樣的學渣,哪怕從十分提到五十分還是不及格,也是肉眼能夠看到的巨大進步。

  月考的時候還不明顯,到期中考,我各科成績都上了兩位數,總分往前提了好幾名。王芳為此龍顏大悅,特地在班會上點名表揚我,說我進步神速,讓大家都跟我學習,還讓我上台分享一下學習心得。

  “在這裡,我首先要感謝一下王老師,如果不是王老師給了我信念,一直為我加油打氣,我也堅持不下來。”我在黑板上筆鋒有力地寫上“信念”二字,轉身接著對台下眾人發表感言,“還有就是我的朋友郭家軒和他的家人。因為他們給了我足夠的關心和照料,讓我沒有後顧之憂,能夠安心學習,所以我才會有今天的成就。”

  隨著我的話語,眾人紛紛看向郭家軒的所在。

  郭家軒本來在玩手,聽到自己名字一哆嗦,抬頭見大家都在看他,惶恐之余,下意識假笑起來。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結對對像——賀南鳶。有了他的督促和輔導,我才能一心撲到學習上。通過學習,我們加深了對彼此的了解,通過學習,我們感情更好了。”我動情地凝望賀南鳶,“學習使我快樂,學習使我進步,大家都應該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到學習中去。”

  賀南鳶也在開小差,不知道拿筆在本子上畫什麼,一聽我點他,皺著眉看向我,那表情好像在問我是不是有病。

  我心情愉悅地又扯了些有的沒的,大多是屁話,最後連王芳都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我:“嗯,說得很好,坐回去吧。”

  我伸出食指:“我再多說一句……”

  底下人發出一陣哄笑。

  王芳臉已經有點青了:“滾回去!”

  我見好就收,閉上嘴,邁開腿,坐回了自己座位。

  王芳在台上開始老三樣: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你們看看隔壁班/我知道你們都不笨,就是不努力。

  我悄悄湊到賀南鳶邊上看了眼:“畫什麼呢?”

  他把手拿開,本子上是用黑色水筆畫了一只狗,一只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拍著身後黑板上的“信念”二字的哈巴狗。

  我小心觀察著台上的王芳,搶過賀南鳶的本子,在那只哈巴狗邊上激情創作起來。沒一會兒,一只面無表情的呆頭鷹出現在本子上,為了讓人一眼就認出那是賀南鳶,甚至特地給老鷹加上了頭發和耳環。

  畫完了,我自己看著很滿意,就像所有的繪畫大師一樣,在右下角瀟灑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把本子還給了賀南鳶。

  賀南鳶看了眼,唇角微微上揚,合上本子,將它丟進了自己桌肚裡。

  運動會之後,“融入計劃”效果卓然,如今層祿人與夏人和睦共處,友愛互助,已經不是當初涇渭分明的模樣。

  做賀南鳶的朋友,實在要比做他的敵人輕松舒心許多。雖然盯著我寫作業的時候還是很討厭,但他會笑了。

  他會對我笑了。不是冷笑、嗤笑、嘲笑,而是友好的,沒有攻擊性的笑。

  關系緩和後,我找了個時間把當初作弊的誤會也解開了,拉著郭家軒到賀南鳶面前給他承認了錯誤,並且保證以後一定憑自己實力取得成績,絕不再作弊了。

  因為這事我也確定下來,就如賀南鳶所說的,層祿人不會通過這樣的方式自欺欺人。他那個時候告發我,確實不是因為討厭我什麼的,只是單純覺得這種行為是不好的、錯誤的、需要立即制止的。層祿人單純、古板、教條,賀南鳶盡管只有一半層祿血統,卻也多少繼承了層祿的這些特性。

  另外,可能是知道我嫌棄它,我那雞肋又不能自控的超能力自從運動會後就再沒有發動過。搞得我都有點懷疑那段時間自己是不是精神錯亂了,還特地上網問醫生:“覺得死對頭都愛我是什麼病。”

  結果首都人民醫院的精神科李主任回我說,我這很可能是一種“鐘情妄想症”的精神疾病,讓我找時間去看個醫生,配點藥吃。要不是我及時想起來我這夢確實能預知一些事,差點連遺書都寫好了。

  隨著山南天氣越來越冷,我這朵嬌弱的溫室花骨朵開始了與冷空氣的持久抗爭。

  白天還好,衣服穿厚些,教室門一關,還能熬一熬。晚上就不對了,哪怕裹緊了被子,蜷縮起身體,兩只腳都是冰冷的,躺床上兩小時身子也熱不起來。

  我甚至覺得,入睡變得困難,睡眠質量變差可能也是我無法做預知夢的原因之一。

  也不是沒想過和郭家軒擠一擠,兩個人睡暖和點。但他自從和班長李吾駟結對子後,壓力倍增,暴飲暴食,導致壓力肥,整個人比高一時候胖了一圈,已經不是能跟我擠一擠的體型了。

  寢室裡不能用電熱毯,不能用大功率電器,學生覺得冷,只能用加水的那種熱水袋或者湯婆子。

  學校小賣部就有買熱水袋,我在第一波寒潮降臨前就買了兩個,一個捂腳一個抱懷裡。溫度肯定是撐不到早上起床的,但也聊勝於無。

  好冷。

  不知道是幾點,但外頭天還黑著,我被腳邊一陣濕冷驚醒,摸黑掀開被子,發現是小賣部的劣質熱水袋漏了,小半張床都是水。

  靠,明天就去投訴舉報小賣部老板坑害青少年。

  我又困又冷,茫然地在床上坐了片刻,決定先想辦法睡覺,床上的狼藉等明天再處理。

  由於睡褲上也沾了水,我只能先把褲子脫了。寒冷的空氣一接觸皮膚,我整個人抖得跟帕金森一樣,腦海裡除了求生欲已經想不到別的了。

  救命救命救命!

  飛快爬到隔壁賀南鳶的床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掀被子就鑽了進去。賀南鳶被我驚醒,一下子從床上撐坐起來。

  “你干什麼?”他的嗓音帶著沙啞和被吵醒的不悅。

  我縮在溫暖的被子裡,宛若新生,只覺得這是自己待過最舒服的被窩。

  “我熱水袋破了,床上好多水,你這借我擠一擠嘛。”

  賀南鳶坐在黑暗裡,靜靜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我怕他趕我走,越發裹緊了被子:“我睡相很好的,不會擠到你。”不遠處的郭家軒發出一聲馬上就要斷氣般的呼嚕聲,我發大招,“是不是兄弟了?”

  賀南鳶沒說話,但過了會兒還是躺下了,只是背對著我,身體緊貼床沿,一副不想和我有過多肢體接觸的樣子。

  我困得不行,也不跟他客氣,霸占著大半個床,很快再次進入了夢鄉。

  【一枚銀色的素戒由指尖緩緩套入指根。寂靜的聖母堂中,陽光從兩側的彩繪玻璃照射進來,打在聖母雕像前的兩個年輕人身上。

  米夏欣賞了會兒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甚覺滿意,取出戒指盒裡另一枚圈數更大的銀戒,依樣給賀南鳶戴上了。

  量身打造的戒指嚴絲合縫地扣住指根,像征對婚姻的忠貞,以及對愛情的矢志不渝。

  握住米夏的手,賀南鳶看了眼禮堂正前方的大理石聖母像,問:“這就算結婚了嗎?”

  “對啊,我們以後就是夫妻了。”米夏微笑著,湊上去吻了吻對方的唇,“叫聲老公聽聽?”

  “三十歲的人了,能不能別這麼幼稚?”雖然嘴上這樣說,賀南鳶臉上仍是帶著笑的,“米博士。”

  米夏摟住他的脖子:“就當送我的畢業禮物唄,為了這張學位證書,我可是忙活了五年呢。你說,要是王芳知道我現在是博士了,她會不會嚇一跳?”

  賀南鳶注視著暖陽下好似籠著層光暈的青年,眼裡滿是柔情:“你一直很聰明,只是以前為了氣你爸爸,不肯用心學。一旦用心,就進步很快。”

  這話米夏聽過不少,王芳當年就說過,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賀南鳶說的才會讓他格外舒心。

  可能是因為……賀南鳶並不是在安慰他。他是真的認為,只要他想,就可以做成一切。

  “所以,你到底叫不叫?你不叫我可叫了……”米夏說著,湊到賀南鳶耳邊,輕聲吐出兩個字。】

  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所及就是賀南鳶恬靜的睡顏。他側躺著,上下睫毛交纏在一起,濃密的就像某種鳥雀的羽毛,雙唇看起來有些干燥,但勝在顏色和形狀都很美好,不會讓人覺得減分。

  興許是感覺有人看他,賀南鳶睫毛輕顫著也睜開了眼,不過顯然還沒睡醒,眼神有些呆。

  心髒好像變成了一顆碩大的櫻桃,輕輕一戳,就會滲出甜蜜又酸澀的汁水。混合著隱隱的疼痛,是一種陌生的,我從未感受過的情緒。

  “早啊。”我帶著一些還沒褪去的困意,像夢裡一樣自然地挨近對方,親在他的唇角。

  賀南鳶怔了怔,失焦的雙眼只是一瞬間便有了神。

  “你……”他滿是震驚地盯著我,呼吸都凝滯了。

  在他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我很快也清醒過來。

  “咦?啊啊啊啊啊——!!!”回憶剛剛自己做了什麼,我慘叫起來。

  郭家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看到的就是我褲子也沒穿,從賀南鳶床上一邊大喊大叫一邊連滾帶爬回到自己床鋪的一幕。

  往常擦臉,我擰了毛巾胡亂抹兩下就好,今天卻足足擦了兩分鐘,擦得嘴唇都要磨破。

  “這兩天都是陰天,你那床被褥感覺今天干不了,要不晚上跟我睡吧?”在告知了郭家軒我昨晚為什麼跟賀南鳶一床後,他很輕易地就接受了我的說辭。至於慘叫,我給的解釋是大清早的突然看到賀南鳶的臉,有點沒回過神,就叫了。

  這解釋其實很爛,但郭家軒還是相信了。畢竟,他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我對賀南鳶都做了什麼。

  “晚上看情況再說。”一想到那個吻,我整張臉都熱起來。

  竟然又變回一開始的未來,難道我安穩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只有跟賀南鳶在一起嗎?

  小超,你還有什麼驚喜是朕不知道的?走就走了,為什麼要回來?回來就回來了,又為什麼要給我做基佬夢?看我變彎你就高興了是嗎?

  將冰冷的水潑到臉上,我在郭家軒錯愕的目光中擦掉臉上的水跡,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水房。

  我和賀南鳶的關系又冷下來,卻又不同於之前打架後的冷。這種冷帶著三分尷尬,七分不知所措,別說對視,就是平日裡坐在一起都覺得別扭。

  冷到第三天,我受不了了,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晚自習就借著問數學題的名義,敲了敲他的桌板。

  他從試卷中抬頭看過來,等我開口。

  我衝他討好地笑了笑,將練習冊遞給他,指著上面的一道幾何題問:“這題怎麼做?我不會。”

  賀南鳶看了眼,撕了張草稿紙,拿鉛筆在上面畫了個一模一樣的三角形,隨後垂著眼開始同我講解題思路。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破冰,但至少他是順著我給的台階下來了。

  “那天早上我不是故意的……”

  賀南鳶的筆尖一頓,在草稿紙上落下一個微小的黑點。

  我打量他的臉色,見他沒表現出太大的反感,接著壓低聲音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把你……把你當別人了。”

  賀南鳶表情微妙起來:“你把我當別人?”

  我是這麼想的:他既然已經把我當基佬,那我光靠一張嘴解釋是解釋不清的,既然解釋不清,索性就不要解釋性向的事了。

  “不然我怎麼可能……那個你是吧。我們這種人,雖然……”我彎曲食指,做了個你懂我懂大家懂的手勢,“但也是有原則的,不是所有咳同性都可以的。你完全不是我的菜,我喜歡那種……特別東方的,人淡如菊的長相。就你……眼窩太深,鼻梁太高,睫毛太長,我只能和你當兄弟,當不了咳……一對的。”

  幾句話說得我不停地咳嗽,咳到後面賀南鳶忍不住問我:“你是感冒了嗎?”

  “沒有,就是……嗓子有點難受。”我清了清嗓子,道。

  “嗯……”賀南鳶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我的說辭,筆尖在紙上書寫著公式,接著前面的繼續給我講題,就這麼輕輕揭過了我非禮他的事。

  一題講完了,賀南鳶為了讓我鞏固知識點,又翻找出一道差不多的題型讓我做。

  我回憶著剛剛他給我講的解題思路,很快學會了舉一反三。

  到這會兒,我不得不承認,我這腦子確實還是不錯的。想學的話,分分鐘的事情,不愧是未來博士預定。

  我喜滋滋地拿起練習冊,對著上頭被我解出來的題目看了又看,滿心的得意。

  後頭我又問了賀南鳶幾道題,他都耐心地一一解答了。就在我放下戒備,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時,他猝不及防問了我一個問題。

  “別人是誰?

  我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連晚自習值班的數學老師都抬頭看了過來。

  我連忙壓低腦袋,將臉埋進臂彎裡。等咳的差不多了,我抹了抹眼角的淚,看向一直在等我回答的賀南鳶。

  “就是……我初中的一個朋友。”

  賀南鳶思考了幾秒,擰起眉:“你初中就早戀了?”

  “……”初中我天天跟米大友鬥法,琢磨著怎麼學壞,哪裡有空談戀愛,“都跟你說了,我那個初中風氣不好,要不然我怎麼能來這呢?你放心,自從來了山南,我就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了。”

  賀南鳶旋著筆,想了想道:“那你爸爸把你送來這是送對了。”

  我一下梗住,說不出話,只能強忍著反駁的欲望點了點頭:“……嗯。”

  晚上回到寢室,被子果然還沒干,宿管阿姨說明天天氣好,應該就能徹底干了,讓我今晚再跟別人湊活一晚。

  昨天我就是跟郭家軒湊活的,躺下去,暖和是真暖和,擠也是真擠。哪怕我倆都側睡,背都能貼著背的擠。

  加上郭家軒剛入睡就開始打鼾,鼾聲魔音一樣斷斷續續直刺我腦海,搞得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到半夜都沒睡踏實。

  本來我想著再跟郭家軒湊活一晚得了,但他睡下沒多久就一個屁崩在被窩裡,我實在受不了,渾渾噩噩下了床鋪,逃到了對面賀南鳶的床。

  “賀南鳶?”我扯了扯他的被子,他腳一動,很快醒過來。

  不等他問,我就先一步道明來意:“再收留我一晚吧,我跟郭家軒實在睡不下去了。”

  賀南鳶坐起身,抄了把頭發,像是很煩。

  “恰骨……”熟了之後,我和郭家軒他們偶爾也會這樣叫他。雖然一個是夏名,一個是層祿名,都是他的名字,但我總覺得“恰骨”喊起來要更親昵一些。

  賀南鳶動作一滯,嘆了口氣,用一種無奈的語氣道:“上來吧。”說著,他往旁邊讓了讓。

  我心裡一喜,麻溜地爬上床,鑽進了他的被窩。

  滿足地喟嘆一聲,身體重新溫暖起來,我輕聲道謝:“謝謝啊。”

  “轉過去。”賀南鳶在黑暗裡命令道。

  誰的床誰做主,我當即轉了個身,聽話地背對他閉上了眼。

  “我不歧視你們這樣的人,我知道你們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喜好。我把你當朋友,就不會因為這個疏遠你。但你要是再把我當別人……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賀南鳶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我睜開眼,咽了口唾沫,轉頭對著他道:“知、知道了,你就是你,我不會再認錯了。”

  身後安靜下來,過了會兒,被子傳來拉扯感,賀南鳶也轉過了身。

  奇怪,我們未來到底是怎麼搞在一起的?總不見得是日久生情吧,這也太老土了,不過反正,肯定不是我主動的……想著,我沉沉睡去。

 

 

17 鹿王保佑你

  我著涼了。

  我跟賀南鳶睡過後就著涼了。

  我自認睡相挺好的,這個前床伴郭家軒可以作證,但我沒想到賀南鳶這貨竟然睡相這麼差。

  上一回跟他睡分明也還行,睡得挺踏實的,這次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報復我,夜裡三番兩次卷我被子。我搶又搶不過他,又困得迷迷糊糊,沒法子,只能緊貼著他睡,大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

  第二天起床我就覺得喉嚨有些癢了,但也沒在意。到了晚自習,做著英語閱讀理解,眼睛一花,那些個英文字體扭來扭去竟然在紙上跳舞。我用力閉了閉眼,過了會兒再看,發現又正常了。

  到這會兒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扯了扯賀南鳶的袖子,一邊咳嗽一邊小聲叫他。

  “賀南鳶……”

  可能也是知道我這病怎麼來的,賀南鳶今天對我格外耐心,晚自習前特地給我保溫杯裡盛了熱水,我咳得厲害了還會主動替我擰開蓋子把杯子遞給我。一副非常心虛,良心極度不安的樣子。

  “我頭暈。”我說著,又因為眩暈閉上了眼。

  面前掀起微風,一只微涼的手掌貼上我的額頭。我渾身熱得難受,這溫度實在合我心意,讓我不自覺地挨過去,想要汲取更多。

  “好燙。”但可惜,賀南鳶很快就收回了手。

  我睜開眼,對方已經離開座位,往講台方向走去。

  今晚的值班老師是英語老師,姓柯,是我們所有任課老師裡年級最輕,身材也是最嬌小的。賀南鳶與她耳語了幾句,她朝我這邊看了眼,放下手裡的書就走過來,跟賀南鳶剛才那樣摸了摸我的額頭。

  “喲,真的發燒了。來,米夏,你走得了路嗎?賀南鳶,幫我一道把人送衛生所去。”英語老師回頭對其他人道,“你們自己自習,別隨便走動,班長你坐前頭看著點。”

  “我也一起吧?”郭家軒站起來,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麼多人去干嘛?”英語老師一口回絕他,“你給我好好待教室裡做作業,我們陪著米夏就夠了。”

  我暈乎乎地靠著賀南鳶往外走,到了門口他讓我等一等,又折返回去,片刻後,拿了條咖啡色的圍巾回來,圍在了我空落落的脖子裡。

  圍巾很暖和,應該是羊毛的,我見他圍過幾次。我低頭看了眼,將臉更埋進去幾分。

  學校附近步行五分鐘就有一家衛生所,破破小小,一共兩間鋪面大,一間是診所,一間是藥房。

  一進門,我的腳步就因為牆角的蜘蛛網變得有些躊躇。剛想提議英語老師給我換個正常點的地方看病,裡間出來個老大夫,招呼我上前。

  那老頭得有七十多了,穿著髒兮兮的白大褂,戴著副眼鏡,臉上全是皺紋。

  這怕不是個獸醫站吧?

  “我覺得自己好多了……”

  我轉身就要走,英語老師一把拽住我的手,將我拉了過去。

  “我看看啊……”老頭給了我一支水銀溫度計,讓我含在舌下,接著三指搭上我的手腕,診起脈來。

  我閉著眼將那支溫度計塞進了嘴裡,盡量不去想對方每次用完它的時候是不是有好好消毒。

  “脈搏還是挺有力的,張嘴我看看……哦,扁桃體發炎了,應該就是吃到風了。”老大夫從我嘴裡抽出溫度計,眯著眼看了看,“38.5℃,得掛水退熱了。你們先裡頭找個位子坐,我去配藥水。”說著他往藥房走去。

  除了我們,掛水區還有名瞧著五十多歲的男患者,本來一直在刷手機,聽到動靜抬頭看過來,一眼認出了我們的校服。

  “喲,這是一中的吧?”他與英語老師攀談起來,“這怎麼了?”

  “學生發燒了。”英語老師道。

  他掃了一眼:“這兩個都不是咱本地娃吧?”

  賀南鳶扶著我在角落坐下,我雖然頭暈,但還是十分自來熟地接了話:“不是,我海城的。”

  對方一聽我是海城的,來了興趣:“你海城的怎麼跑這兒來念書了?”

  我嘆一口氣,開始胡說八道。什麼我爸娶了個蛇蠍後媽,後媽帶著她的兒子覬覦我家的財產,趁我爸不在就欺負我,讓我做家務,打掃衛生。我吃的是他們吃剩下的,穿的是後媽兒子不要的,親爸只管做生意,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後來他們覺得我礙眼,就設計把我送來了山南,不給我回去。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不提了,我太苦了。”

  對方聽得一愣一愣:“是你爸不好,主要還是他失職。”

  我點點頭:“他確實不是東西。”說完喉嚨一癢,我捂著唇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好了,少說點話吧。”賀南鳶替我順著氣,道,“要不要喝水?”

  我含糊地“嗯”了聲。

  他起身去外面給我接熱水,回來的時候老大夫正好在給我扎針。

  也不知道是老醫生老眼昏花了還是我的血管確實難找,那針頭扎進去,一下沒扎准,抽出來一些,又更深地扎進去,疼得我倒抽一口氣。

  “老爺子,你們這兒就你一個大夫嗎?”我忍不住問。

  老醫生聽出我言外之意,瞪我一眼:“要不你自己來?”

  嘿,這老頭技術不咋地脾氣還挺大?

  “我……”

  “大夫,這是城裡娃,嬌氣得很,您下手輕點。”賀南鳶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別出聲。

  “城裡來的啊?怪不得這麼細皮嫩肉的呢,血管都找不到。”老大夫松開捆扎在我腕間的皮筋,道,“行了,掛兩瓶水,掛完明天晚上再掛兩瓶,不繼續燒了就可以不用來了。”

  英語老師謝過對方,跟著出去付錢了。賀南鳶在我身邊的位子坐下,將手裡的一次性紙杯遞到我唇邊。

  我就著喝了小半杯水,喝不下了,就推了推他的手。

  “你們感情真好哦。”不遠處的中年男表情帶著絲欣慰地對我道,“小朋友,你爸爸不怎麼樣,可你看你老師和同學對你多好是吧?伺候老娘也不過如此了,你想開點。”

  雖然覺得他的類比不是很恰當,但我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因為我們是朋友嘛,好朋友就是這樣的,是不是賀同學?”我看向賀南鳶,“以後你要是因為晚上被搶被子著涼發燒了,我也會這麼陪你來掛水,跟伺候老娘一樣伺候你的。”

  賀南鳶與我對視片刻,心虛地移開了視線:“……嗯。”

  掛水區一共有七八個座位,英語老師找了個靠門口的座位坐,在我和賀南鳶對面,中年男的邊上。

  中年男可能也是無聊,拉著英語老師閑聊起來,說自己老家是柑縣的,但年輕時候就離開這裡去大城市打拼了,今年退休了才又回來的,現在在鎮上圖書館找了份工作打發時間。

  “是老街那棟圖書館嗎?”英語老師問。

  “對,就是那兒。那樓得有四十多年歷史了,我小時候那會兒圖書館還是有一些人的,現在大家都看手機了,沒人看書,平時連個蒼蠅都少見。”說著,他熱情地邀請我和賀南鳶去圖書館借書,說可以免費給我們辦借書證,不用押金。

  我想也不想拒絕了,學校裡的課本我都看不過來,哪有空看課外書?為了好好學習,連之前已經追了三年的《我在異世當霸道總裁》我都戒了。

  中年男看起來有點失落,我覺得借書給我們是假,他想我們找他玩才是真。他從大城市回來,肯定是不適應的,就跟我當初從海城來這邊也很不適應一樣。

  這裡沒有便捷的交通,沒有多樣的娛樂,也沒有燈紅酒綠、車水馬龍。一到夜裡,店家就早早的關門了,除了流浪狗,沒人會在路上閑逛。

  郭家有時候晚上會來人打牌,結束後每人都要打手電回家,因為村裡不是處處都有路燈。

  這裡明明與海城一樣身處現代,卻又處處落後於時代。

  “書就不借了,但是圖書館還是可以參觀一下的。”我話鋒一轉,道,“我還沒好好逛過老街呢。”

  中年男眼睛一亮,笑道:“好好好,你們盡管來,禮拜六禮拜天我都在的,我帶你們參觀。”

  可能是輸液的關系,第二瓶水掛到一半,我就有點尿急,憋了會兒憋不太住,湊到一旁賀南鳶耳邊,小聲告訴他我想去解手。

  中年男在我掛完第一瓶水時就走了,英語老師這會兒靠在椅子上已經睡著了。我們沒驚動她,問過老大夫廁所的位置,兩個人一個舉著吊瓶,一個打著手電出了衛生所。

  老大夫說附近就一間公廁,出門左轉十米再左轉,走到頭就是。

  我一開始還挺樂觀,心想再怎麼也是個公廁,總比旱廁好吧,結果到跟前一看,就門口頂上亮著一盞悠悠的黃燈,裡頭不僅一片漆黑,還散發著隱隱惡臭。

  “……”

  我回頭看了眼賀南鳶:“我能做個沒素質的人,在外面小便嗎?”

  賀南鳶朝著一個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有監控。”

  我一看,公廁邊上的電線杆上裝著個監控,下面還掛著塊牌子,上面寫著——隨地大小便者公開影像示眾!

  你媽……你一個鄉下地方,為什麼要在這種不需要科技文明的地方莫名其妙的現代化啊?

  我忍著翻白眼的衝動,道:“那你和我一起進去,我沒手拿手電筒。”

  手電筒是老大夫給的,老式手電筒,特別大一個,放嘴裡叼都叼不住。

  還好,廁所雖然臭,但沒有想像中遍地都是排泄物的場景。

  我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不時確認後頭賀南鳶跟上來了沒,等走到小便池前,膀胱都要爆炸了。

  我迫不及待拉下拉鏈,正要酣暢淋漓地釋放,突然盯著那束照射在小便池裡的明亮光束,又急急剎住手。

  “那個……你能不能唱個歌?”至少把我放水的聲音蓋過去。

  賀南鳶靜了靜:“……我不會唱歌。”

  “你們族就沒個民歌嗎?”

  “有,但我唱得不好。”

  “我又聽不懂你唱得到底好不好,你快唱。”我催他,“快點,我憋不住了。”

  沒多會兒,身後果真響起賀南鳶沉緩的歌聲。我沒聽過原唱,不知道他唱得在不在調上,但他說層祿話的音調很好聽,聽久了還能聽出幾分神性。

  我抖了抖,終於尿好了:“這歌什麼意思?”

  賀南鳶移開手電:“鹿王保佑你。”

  “……Thank you。”我表示感謝。

  一中的校服褲都是運動褲,本來是沒有拉鏈的,但我嫌脫褲子小解不雅觀,就讓郭家軒他媽媽給我按上了拉鏈。一年多來,兩只手的話,使用上是沒有什麼問題的,然而今天我只有一只手操作,就產生了點小小的問題。

  拉下拉鏈還算順利,但等要拉上去時,拉鏈卡在了一半的地方,怎麼也提不上來。

  我試著用另一只手輔助,結果不小心扯到了針頭,痛得嘶了聲。

  “你別亂動,回血了。”賀南鳶按住我扎著針的那只手,將吊瓶遞給我,“你自己拿一下。”

  一瓶水下去,我已經燒得沒那麼厲害,也不暈了,就是腦子沒平常活絡,讓我沒有第一時間發現這個行為的異常。

  我乖乖接過吊瓶,以為賀南鳶也要上廁所,還在想唱首什麼歌化解尷尬,手電筒就熄滅了。

  下一秒,我感到褲子拉鏈被人捏住,隨後使勁往上一提,唰地就到了頭。

  那一瞬間,不是瞎說,我整個身體都僵硬了,脖頸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冷汗從每個毛孔裡冒出來。

  “好了。”賀南鳶語氣輕松地說著,再次打開了手電筒。

  我一頭磕在他肩上,不讓他看到我此刻臉上的表情。

  “米夏?”

  “賀南鳶……”我緩了許久,顫著聲音開口,“你他媽夾到我了!”

 

 

18 自己掀起來

  “輕點……等等等等好痛……”

  “你別老是動,放松一點。”

  “這是說放松就能放松的嗎?你……你別碰我,讓我做個心理准備。”

  “長痛不如短痛。”

  “不要……操——!!!”

  要命的地方傳來讓腦子一片空白的劇痛,我本能地咬住身前的事物,吼叫出聲,隨即,以胯為震中,無法抑制的顫抖頃刻間輻射全身。

  昏暗的公廁內,所有的光線都來自於外頭的一盞孤燈。每一次呼吸間,鼻端除了臭味,還能聞到一股清新的香皂味,夾雜著湧入肺部。耳畔除了不知名的水滴聲,只余我自己哽咽般的喘息。

  “你還好嗎?”賀南鳶側過腦袋問。

  一開始的激痛過後,盡管那裡還是火辣辣的,卻已不再讓人那麼難以忍受。

  “嗯……”我氣若游絲地簡單回復了聲。

  賀南鳶等了等,沒等來下文。過了片刻,他再次出聲:“能不能先松開我?”

  我吐掉嘴裡的布料,蹭掉眼角的淚,抬起頭,問出了從早上就一直縈繞在心底的疑問:“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我?”

  賀南鳶動了動肩,退開一點,從褲子口袋裡重新掏出手電筒。

  “我要報復你還需要這麼麻煩嗎?直接揍你一頓不就完了。”他一手照著手電,另一只手架起我往廁所外頭走。

  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瞬間被他說服了。

  走過來的時候沒覺得遠,回去卻好像隔著千重山。由於每走一步傷口都會被牽扯到,我只能走五步歇兩步,兩條腿之間更是像螃蟹一樣岔得老開,避免摩擦。

  恍惚中,我有種成了唐僧的錯覺,一步一劫難,湊夠九九八十一難就可以立馬原地飛升。

  好不容易回到衛生所,吊瓶裡的水也差不多滴完了。老大夫直接拔了針頭,給了我一瓶咳嗽藥水就讓回去休息了。

  “你們可算回來了。米夏你怎麼樣了,還難受嗎?”一推開寢室門,郭家軒就迎了上來。

  “還有點低燒,沒事,死不了。”我擺擺手,走到自己床鋪前,想要在椅子上坐下,結果屁股還沒坐實又站起來,不動聲色地靠到了書桌上。

  “你這臉怎麼感覺比晚自習那會兒都白了,真沒事嗎?要不要給你爸打個電話啊?”

  “給他打什麼電話?他還能遠程用意念給我治病啊?臉白是凍的,我真沒事。”

  賀南鳶過來,將裝藥的袋子放到了我邊上,道:“今天你別洗澡了,直接睡吧,免得再著涼。”

  郭家軒道:“宿管阿姨幫你把床鋪好了,我熱水袋也給你衝好了,你今晚保准能睡個好覺。”

  這一晚上我熱汗冷汗出了一身,怎麼可能就這麼髒兮兮地躺進新曬好的被子裡?夢裡高反都沒影響我洗澡就可以看出我是有點潔癖在身上的,而且……我總要去檢查一下自己的小老弟怎麼樣了啊。

  “不要,身上好粘,我要洗個暖暖的熱水澡再睡覺。”

  賀南鳶皺了皺眉:“那你別洗頭。”

  “知道了知道了。”我從櫃子裡找出睡衣搭在肩上,問,“小郭子,洗澡去不?”

  “去去去!”郭家軒答應著跑回去拿了自己的睡衣和毛巾。

  “你去嗎?”我問賀南鳶。

  他搖搖頭,揉著肩膀走到自己桌邊,拿起一本練習冊朝我晃了晃:“不了。”

  我立時有些無語:“不是吧,你是要補今天的作業嗎?別做了,明天跟老師解釋一下,你成績這麼好,他們不會說你什麼的。”

  賀南鳶翻開練習冊,一邊跟我說話一邊落下筆:“現在洗澡的人一定很多,我過會兒再去。反正空著也是空著,能補一點是一點,等熄燈了我就不寫了。”

  這就是學霸的自覺嗎?

  我自嘆弗如,見勸不動他,便只跟郭家軒兩個去了澡堂。

  洗澡的時候,我特地檢查了下自己的傷口,但因為它的位置在正下方,比較難觀察,加上傷口一拉扯就會痛,我始終沒辦法看得很全面,只知道好像是腫了,還有點紫。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心情有些沉重的擰開了隔間的水龍頭,下一秒,整個澡堂都聽到了我的慘叫。

  “少爺我操你沒事吧?”隔壁的郭家軒連忙高聲詢問我的狀況。

  我抖著膝蓋,強裝無事:“小問題,剛剛不小心淋到了冷水,嚇我一跳。”

  以後誰再說太監不是男人我就跟他急。他們怎麼不是男人了?他們簡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傷口一碰到熱水就疼痛難忍,我快速洗了個澡,沒等郭家軒就回去了。短短十幾米路,花了兩倍的時間才走完,等回到寢室,體表的熱乎氣都散干淨了,抖抖索索就上了床。

  第二天,可能是洗澡又受了涼的關系,我感覺自己病得更重了。喉嚨疼得咽不了水,退下去的熱度也有反復的趨勢,還有下面,別說碰到,就是摩擦到被子也疼得厲害。

  郭家軒和賀南鳶一早都去上學了,走前兩個人裡不知道誰將手伸進被窩探了探我的額頭。我那會兒太難受,也沒在意。

  宿管阿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看看我,給我送個飯,但我根本沒胃口,也不想動,就沒怎麼吃。

  下午王芳和體育老師來看了我一趟,王芳沒有久留,說了幾句關心的話就趕著去上課了,留下體育老師送我去衛生所掛水。

  騎著體育老師的電瓶車,我咬著牙忍過了地獄般的三分鐘,等好不容易到了昨天的衛生所,鼻尖都冒汗。

  白天一看這衛生所,比昨天更破了。

  掛水時,體育老師到外面抽煙,我悄悄拎著瓶子找到櫃台後的老大夫,咳嗽兩聲,開始無中生友:“大夫,我有個朋友,那個……那個蛋皮的地方被拉鏈夾住,不小心受傷了,現在傷口有點紫,還有點腫,一碰就疼,請問這個要怎麼治?”

  老大夫記賬的動作一停,眯眼打量了下我,從櫃台裡啪地掏出盒碘酒,又轉身拿了只紅霉素軟膏拍在我面前。

  “傷口不要碰水,先塗碘酒,塗好之後再塗軟膏。十塊錢,你掃我。”說著,他把一個二維碼牌子往我面前一豎。

  我讓他先給我舉下瓶子,然後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把兩樣東西分別收進了口袋裡。

  “會有後遺症嗎?對以後……以後的使用有影響嗎?”

  老大夫抬起眼皮掃了眼我被櫃台遮擋的下體,冷漠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市裡掛個急診,問問看那邊的大夫需不需要縫合。”

  這老頭一定是在記恨我昨天嫌棄他扎針水平的事呢,心眼真小。

  我一咬牙:“行,我一定轉達我朋友。”說罷從他手裡拿回自己的吊瓶,轉身回了掛水區。

  體育老師送我到宿舍樓下就走了,我獨自回到寢室,桌上冷掉的飯菜已經被收走,過了會兒,宿管阿姨來敲門,給我送了碗清淡的蔬菜粥。

  我一天沒怎麼吃過東西,掛了水後身體的不適減輕了,飢餓感就又上來了,很快炫完了一碗。

  填飽了肚子,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怕再著涼,我在臉盆裡倒了點熱水,只是簡單地擦了個身。

  換上睡衣,我沒急著穿褲子,一只腳踩在椅子上,手裡捏著沾了碘伏的棉簽,小心翼翼地給破皮的傷口消毒上藥。

  碘伏塗抹在傷口上,又涼又疼,好不容易塗完了,我長長吁出一口氣,打算再接再厲塗藥膏。誰想剛擰開蓋子,寢室門就毫無預兆被人推開了。

  我受到驚嚇,立馬收回了踩在椅子上的腿,結果沒保持好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酸痛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加上動作幅度太大扯到了傷處,眼淚一下子就飆了出來。

  我側臥在地上,捂著自己可憐的小老弟,想罵人,但一張口就只是發出斷續的痛吟。

  “我以為你睡著了。”賀南鳶很快反應過來,來到我身旁查看我的情況,“你……還行嗎?”

  我怒視他:“你……你才不行了!”

  可能是見我還有力氣懟人,他眉頭稍稍松開了些:“起得來嗎?”

  我閉上眼,又氣又痛又覺得丟臉,完全不想理他。

  過了會兒,下身一暖,我睜開眼,就見賀南鳶將自己外套蓋在了我的腰間。

  他好像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不回答是起不來,竟然直接彎腰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別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輕輕將我放到椅子上,回身抽了張紙巾遞給我。

  “你才哭了,老子那是疼的!”我接過他的紙巾,按到臉上,“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這會兒應該已經上晚自習了才對。

  “王老師讓我回來看看你。”

  有點冷,我縮了縮腿,一動,又牽出一系列復雜的疼痛。

  我皺著五官,仰頭去看賀南鳶:“我覺得我下面碎掉了。”

  “……”賀南鳶蹲下身,小心掀開外套一角,“我看看?”

  由於我自己沒有勇氣去看,就沒有阻止他。

  他也不知道看出個什麼門道,半晌後放下外套,沉默起來。

  我一下子慌了。他這個表情什麼意思,不是真的碎了吧?

  我悲從中來,忍不住埋怨他:“我老米家要是斷子絕孫了,就是你造成的。”

  賀南鳶抬眼看過來:“你不是喜歡男的嗎,怎麼還能有兒子?”

  這種時候麻煩你不要這麼講邏輯了好嗎?

  “我……我的意思是,這個功能。結果可以沒有,但是我得有這個功能啊,什麼都沒我不成太監了嗎?”

  賀南鳶不知道有沒有被我說服,但總算是沒再繼續問下去。

  我看他面色有點凝重,就很害怕:“怎麼樣?很嚴重嗎?”

  “腫得挺厲害,但應該不影響你的功能性。”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不會變太監。”

  我松了口氣,看到地上滾落的紅霉素軟膏,讓他撿起來給我。

  蓋著衣服不大好操作,也看不清楚,試了幾次,藥沒上成功,衣服倒是掉到了地上。

  賀南鳶看不過去,撿起衣服重新蓋到我腿上,轉身從桌上拿了根棉簽,就著我的手擠了點軟膏在上頭,隨後在我面前再次蹲了下來。

  “自己掀起來。”他語氣平淡地仿佛只是讓我隨意掀開一只馬桶圈。

  有時候,如果對方足夠的理所當然,哪怕你心目中覺得有哪裡不對,也會先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

  就像現在的我,就在懷疑是不是自己基佬夢做多了,才會覺得這種行為基得不行,但其實這對直男來說非常正常,根本不用大驚小怪。

  頃刻間,這已經不是基不基的問題,而是男人間勇氣的較量。

  我不掀,就遜掉了!就是我這個人不干淨!我自以為是,我思想齷齪!!

  於是,我只能掀。

  好在,掀起的衣服擋住了賀南鳶幫我上藥的畫面,也讓他看不到我此時僵硬的表情。

  簡直跟我穿了條裙子一樣。

  軟膏塗抹在傷處,冰冷粘稠,我卻覺得身體從未有過的熱,比38.5℃的時候還熱。

  我好像又發燒了。指尖不自覺用力,腳趾都蜷起來。

  好痛。

  好癢。

  好奇怪。

  我忍不住想要叫停,而就在這時,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寢室門猛地被人推開,郭家軒興高采烈地走進來。

  “兄弟們,你們……”

  他一下子定住,臉上茫然、驚恐、無措在短短幾秒內展現得淋漓盡致,然後就像自欺欺人一樣,他兩眼無神地收回視線,猶如盲人般又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根據郭家軒的反應,我終於可以確認,這個行為在其他直男眼裡也不是很正常。

  但已經這樣了,我還能怎麼辦?我只能硬著頭皮讓自己不要慌。

  賀南鳶緩緩起身,看著門的方向: “要把他追回來嗎?”

  “不就是兄弟間上個藥嗎?要不要這麼誇張?”腳趾抻到極限,我干笑著放下手裡的衣服下擺,“笑死。”

 

 

19 你真的懂了嗎?

  原來,賀南鳶離開教室沒多久整座教學樓就斷電了。學校雖然派了人加班加點的搶修,但短時間內無法修復,所以大家才會提前結束晚自習回寢室。

  一切就是這麼巧,被我和賀南鳶撞上了。

  郭家軒一直到快熄燈都沒回來,我每隔幾分鐘就從床上爬起來看一眼寢室門,次數多了,賀南鳶也感覺到了。

  “你要是擔心,我就去找他。”他手裡捧著一本單詞手冊,身體靠著椅背,稍稍仰頭望向我的方向。

  我拍了拍被子,重新躺倒:“有什麼好找的,多大人了,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等他回來跟他解釋一下就好了。”

  賀南鳶沒再出聲,寢室裡安靜地只剩下紙張翻頁的聲音。

  我瞪著天花板,翻了個身,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反復播放郭家軒闖進寢室後不敢置信的模樣。

  “你為什麼不鎖門?”我從床上坐起來。

  賀南鳶過了會兒才探出頭:“什麼?”

  “你剛剛干嗎不鎖門?”只要鎖個門,就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一想到這裡,我就有點責怪賀南鳶。

  他看了我半晌,語調平靜地反問:“沒做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要鎖門?不是你說不要太刻意的嗎?”

  我一時語塞。

  你倒是不刻意了,但好像自然得有點過了頭吧?

  我倒回床上,懊惱地翻了個身:“行,都是我的錯。”

  這下,連書頁翻動的聲音都沒了,過了片刻,底下響起椅子拖動的聲音。

  “我去找他吧。”

  我一愣,扒著床沿偷偷往下看,賀南鳶已經起身走到了門口。正當他握住門把要開門時,門先他一步被人推開,消失了三個多小時的郭家軒終於回來了。

  “都沒睡呢?”郭家軒關上門,訕笑著看了看賀南鳶,又看了看我。

  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對他露出和善的微笑。

  “小郭子,你現在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你之前進來的時候賀南鳶和我是那個造型?”

  “啊?我……我不好奇。”郭家軒放下肩上的書包,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走到放熱水瓶的地方,倒了杯熱水,側對著我專心喝了起來。

  “不,你好奇。”我仿若未聞,繼續說下去,“其實,我昨天不小心上廁所的時候被拉鏈夾到了,那裡腫了起來,我自己上藥不方便,賀同學出於熱心才幫我上藥的,我們就是純潔的兄弟情,你千萬別誤會。”

  我一個眼神給到賀南鳶,他立時接收到了我的信號,補充說明道:“是,我昨天替他拉拉鏈的時候不小心夾到他,出於愧疚才幫他上藥的,什麼事都沒有。”

  郭家軒喝完一杯水,又彎腰給自己倒了杯,舉著杯子道:“兄弟之間互幫互助很正常啊,有啥好誤會的。我懂的,都懂的,要是我……我也會幫這個忙的,哈哈哈哈。”

  我聲音越發輕柔:“那你為什麼不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郭家軒聞言一怔,隨後脖子就跟被鏽卡住了一樣,一點一點轉向我,臉上的笑比被他媽逼問期終考試年級排名的時候還要難看。

  “你真的懂了嗎?”我問他。

  郭家軒咽了口唾沫,點頭如搗蒜:“我懂了,真的懂了。”

  “啪!”好似一幕戲的落幕,寢室轉眼間變得一片漆黑。

  黑暗中,我、賀南鳶、郭家軒,誰也沒開口,誰也沒進一步動作。

  幾秒的寂靜後,我宣布:“好了,大家睡覺吧。”

  郭家軒第一時間轉身往自己床鋪走去:“睡吧睡吧,是該睡了。”

  過了會兒,我的床鋪感到一陣震顫,與我的床相連的另一張床的主人賀南鳶也爬上了床。

  我這病著實是病了好些天,哪怕後面不燒了,也一直帶點輕微咳嗽。王芳見我病懨懨的,特批我早上可以留在教室裡不用出操。

  這對怕冷的我來說簡直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而就跟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了一樣,接下來好消息一個個找上了我。

  先是莫雅因為上次我幫她赴約的事,為了感謝我,送了條保平安健康的串珠給我,說上頭的珠珠是他們神廟裡一棵幾百年的老柏樹結的籽,叫百香籽,他們族的人人手一串,非常靈驗。然後米大友又打來電話,終於松口,說這次寒假要接我回去過年,只是不允許我住外面,一定要住家裡。

  山南雖然好,但海城畢竟是我的家。我生在那裡,長在那裡,對那裡有特殊的情懷。一聽能回去,簡直高興瘋了,上課再也不困了,寫作業更積極了,哪怕身處寒冬,也覺得周圍春暖花開。

  我這樣顯而易見的好心情,身為同桌又是一個寢室的賀南鳶當然也感受到了。

  幾天後的晚自習,我做著卷子,不自覺小聲哼起歌,翻過一面,眼尾瞥到一旁賀南鳶,發現他正在看我。

  我以為自己吵到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對著嘴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海城有那麼好嗎?”賀南鳶忽然問,“自從你爸說要接你回去,你臉上的笑就沒消失過。”

  一說到這我可就來勁兒了:“那是,吃的玩的,肯定都是海城好,而且我好多朋友在那兒呢……”說一半反應過來,賀南鳶頂反感海城了,他那個渣爹就在海城,我趕忙改口,“不是,我主要還是想家。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哪怕再差勁也是我的家,能回家總是很高興的。”

  賀南鳶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們寒假也是回去的吧?你們那兒過春節嗎?”我飛快轉移話題。

  “我們回去,但不過春節。”賀南鳶跟我解釋,他們層祿並沒有過春節的概念,對他們來說,鹿王誕辰是一年中最大的節日,在每年的春季,滄瀾雪山冰雪消融的時節。

  “那你們來了一中,這幾年不是都過不了節?”畢竟春天的時候寒假早就結束了。

  “這個節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在哪兒都一樣。”賀南鳶說完,埋頭繼續寫作業。

  他的舅舅身為言官,估計鹿王誕辰那天是最忙的,顧不到他什麼。在層祿,家家那天最熱鬧,而只有他,是最孤單的,連唯一的親人都沒辦法陪在他身邊。

  想到這,我抿了抿唇,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道:“你……寒假的時候要不要來我家玩?我招待你啊。”

  這次回去,我本來就打算把郭家軒也帶上的,他們家照顧我這麼久,我禮尚往來一下也是應該,那再加一個賀南鳶,不過就是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不算麻煩。

  賀南鳶偏了偏頭:“你招待我?”

  他要笑不笑的,好像我說了多不切實際的話。

  “嗯,我真的招待你。”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招待他又不用多少錢,“我帶你游遍海城,時間夠的話,咱們再去海城周邊玩玩。”

  賀南鳶只是笑,笑得我也跟著開始笑,整個人莫名其妙的。

  “笑屁啊!”我一招黑虎掏心,抓他的肚子。

  他閃避不急,被我直擊腹部,人立馬就不行了,臉埋進臂彎間,雙肩不住抖動,忍笑忍得很辛苦。

  因為一直在笑的關系,他的肚子不是軟的,繃緊了,可以摸到硬硬的肌肉。

  “你們層祿是有健身房嗎?你這身材是怎麼練出來的?”我又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兩相對比之下,越發覺得他誇張。

  賀南鳶側過臉,只露出一雙濃墨重彩的眼睛。

  爬山。

  他用自動鉛筆在我掌心緩緩寫下兩個字。

  我屈了屈手指,覺得癢,差不多……跟他給我塗藥的時候一樣癢。

  砍柴。

  挑水。

  “你從小做這些,你就能像我一樣。”他說著,收回了筆。

  我一下收回手,用力握了握拳,覺得不解癢,又偷偷往褲子上蹭了兩下。

  高中生的日常,除了學習還是學習,日復一日,十數年苦讀,只是為了能有朝一日金榜題名。任何影響達成這一目標的事都是不被允許的,或者說,是要極力避免的。

  臨近期末,一個尋常的周末,我跟郭家軒傍晚的時候坐郭銳的車回學校。一進門,不見賀南鳶,我以為他是在左勇那兒,也沒放在心上。

  “出大事了!”高淼突然闖進來,瞥了眼賀南鳶的床鋪,說,“層祿人跟校外的小混混打起來了,把人打傷了,今天人家家長都鬧上門了,聽說學校准備開除兩個帶頭的層祿人平息風波。”

  “什麼?”我和郭家軒都驚了。

  “好好的怎麼會打起來?”

  高淼道:“好像是小混混看上了我們學校的一個層祿女孩,一直纏著她,其他層祿人知道了就想警告一下小混混別再死纏爛打,結果兩幫人不知道怎麼的就動起手來,最後還見了血。”

  一聽這個劇情,我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仔細一想,這不就是我和賀南鳶當初打架的原因嗎?

  “開除哪兩個帶頭的?我們班的嗎?”我緊張問道。

  不會是賀南鳶吧?這事一聽就很像他會做的……但我沒夢到過這出啊,夢裡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已經順利當上了扶貧干部,就算沒跟我在一起的未來,也同莫雅一道考上了首都大學。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另一個不知道,但好像……”高淼一臉嚴肅,“有賀南鳶。”

  我霍然起身,震驚不已。

  有賀南鳶?

  這怎麼……跟我知道的未來不一樣呢?

 

 

20 我就要鬧

  由於大部分參與者都被叫去問話了,我找遍整棟宿舍樓也沒找到幾個層祿人。他們大多跟高淼說得差不多,只是補充了些細節。

  被騷擾的層祿女孩是1班的蘇朵,也是左勇的親妹妹。昨天周六,蘇朵與同學一道離校去老街上買文具,回來的路上碰上了幾個街溜子。

  哪怕同屬山南,在柑縣遇到層祿人也是很少見的,幾個臭流氓當下就攔住蘇朵她們想要電話,被拒絕後又一路尾隨到了學校。為了擺脫他們的糾纏,蘇朵不小心遺落了自己的信印,等發現了再去找,周圍的人都說被那幾個小混混撿走了。

  我一開始沒聽懂什麼“信印”,後來仔細一問才知道,就是他們別在袍子外頭的胸針。

  層祿人只有名沒有姓,但每家都會有屬於各自的信印,那對他們來說是家族的像征,也是很重要的信物。哪怕身死,信印也是要跟著一道入土的。

  遺失信印是很觸霉頭的事,更不要說是被幾個心懷不軌的小垃圾撿走了。蘇朵當下就急得不行,哭著去找了她哥。左勇一聽,暴脾氣哪裡忍得了,立馬集結了十幾個人,就要去找那幾個小畜生算賬。

  賀南鳶本來是攔著的,沒攔住,怕出事就跟著一道去了,結果還是出了事。

  兩撥人加起來一共幾十個,浩浩蕩蕩從老街一頭打到另一頭,警察來了都不散,一個個恨不得把對方往死裡打。最後是警察叔叔沒辦法了,問街邊洗車店要了水槍,一頓噴射,這才把他們驅散開。

  然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層祿人特征太明顯,警察幾乎沒費啥勁就找到了一中,向學校通報了這件事。今天那些街溜子的父母也找上了門,說自己娃被一中學生打傷了,要學校給個說法。

  校長和年級主任他們這兩天一直在處理這個事,為了安撫對方父母,據說有犧牲左勇和賀南鳶的打算。

  “小郭子,你姑父跟校長不是老相識了嗎?要不你打電話問問,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寢室裡,高淼靠著郭家軒的衣櫃,我、方曉烈、郭家軒,各自坐在椅子上,四個人圍成一圈,分享著自己打聽來的情報。

  郭家軒雙手搭在椅背上,聞言抬頭看了眼說話的方曉烈,一臉為難:“我咋跟我姑父說?這要是我犯事或者少爺犯事,我姑父肯定得出力,但左勇跟賀南鳶……嘖,這關系到不了我姑父啊。”

  郭家軒的姑父正是米大友的戰友,當初我會千裡迢迢跑到一中借讀,就是因為對方跟一中校長認識,在裡頭疏通了關系。

  “那就看著我們班的兩個人被開除?憑什麼啊?”方曉烈憤憤道,“調戲女孩子的臭流氓竟然還有臉上門要說法?這世道講不講理了?”

  “這件事固然是對方有錯在先,但咱們確實也不該以暴制暴,這下有理也成沒理了。”高淼說完嘆了口氣。

  方曉烈一聽不樂意了:“什麼叫‘不該’?那什麼是該啊?照你這麼說見義勇為也不該唄,不一樣以暴制暴嗎?”

  高淼皺眉:“這跟見義勇為能是一回事嗎?你跟我急什麼?”

  “你說話就有瑕疵……”

  眼看兩人窩裡反要吵起來,我連忙出聲制止。

  “好了,都少說兩句。”我跨坐在椅子上,抽出嘴裡的棒棒糖道,“現在正是我們要團結對外的時候,不要自己人先亂了陣腳。學校還沒出通告,賀南鳶他們也還沒回來確認這個開除的事情,再等等吧。”

  其他幾人聽我說完,一個個沉默下來。

  片刻後,郭家軒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也只能這樣了。”

  說話間,寢室門把被人擰動了兩下,這次我有學乖,特地鎖了門,對方見打不開,只得改為敲門。

  寢室裡的幾人面面相覷,互相使了個眼色。

  方曉烈從椅子上起身:“那就這樣吧,有事手機聯系。”說著,與高淼一起往門口走去。

  兩人一開門,同門外的賀南鳶與左勇打了個照面。

  賀南鳶見到他們有些意外,但也沒說什麼,點點頭就進來了。左勇跟在他後頭,沉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完全沒理高淼和方曉烈。

  “你為什麼把事情全攬在自己身上?”左勇一進屋子就質問賀南鳶,“一人做事一人當,為了保護蘇朵被開除,我不丟人。但你要是為了保護我被開除,你就很丟人!”

  高淼他們走時把門給帶上了,郭家軒可能覺得聽別人吵架有點尷尬,默默轉過身,手機插上耳機,玩起了游戲。

  我倒是還好,他們吵架,我就一邊吃棒棒糖一邊看他們吵架。

  “我沒有阻止你們我也有錯,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我會處理好。”賀南鳶脫下圍巾,掛進了自己衣櫃裡。

  他的右眉眉骨上方壓了塊紗布,看著是縫針了,就是不知道縫了幾針,會不會留疤。

  到底誰打誰啊?我心裡生出疑問。就層祿人這身量,賀南鳶怎麼還能臉上掛彩了呢?

  “你怎麼處理?”左勇一掌拍在梯子上,把整個鐵架床都拍得顫動起來,“你不要再把自己當做我們的老大,我們不需要你來護,你……你只是半個層祿人。”

  這個也傷了。我盯著他手腕上露出的半截紗布心想。

  賀南鳶冷下臉:“是,我是個雜種。但既然舅舅把你們交給了我,我就有義務看顧好你們。”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都傷成這樣了,那些人的家長怎麼還有臉上門討說法?”我冷不丁插進兩人的對話。

  賀南鳶與左勇齊齊看過來,都愣了一下。

  “他們……傷得更重。”左勇好像這才反應過來寢室裡不止他們兩個,撓了撓頭道,“最輕的骨裂。”

  我含著棒棒糖的動作靜止了一瞬:“……那確實下手有點重了。”

  這個就不太好辦了。

  被我一打岔,左勇也吵不下去了,對著賀南鳶說了兩句層祿話,轉身離開了我們寢室。

  他走後,賀南鳶從櫃子上拿了本《古文觀止》翻看起來,但三分鐘了,連一頁都沒看完。

  我知道他內心並不若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平靜,從抽屜裡拿了根棒棒糖,遞到他面前。

  面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可樂味棒棒糖,他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抬頭看向我。

  “謝謝。”他收下棒棒糖,拆開包裝,當著我的面將它塞進了嘴裡。

  然後就被酸到了。

  “他們真的打算開除你?”我問。

  吃又吃不下,丟又不好丟,賀南鳶只得將棒棒糖拿在手裡。

  “說是最後的決定明天下,今晚還要再討論討論。”

  那就好,還沒正式下文件,一切還有挽回余地。

  “校長這是慫了。”我夾著嘴裡的棒棒糖,就跟夾著支煙一樣,“得逼一逼他。”

  賀南鳶看著我,好像已經猜到了我要做什麼,或者也沒猜到,只是覺得我可能要有所行動。

  “米夏,你不要亂來。”他認真地,眼裡不含一絲笑意地說道。

  我重新將棒棒糖含進嘴裡,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一個借讀生,他們能拿我怎麼樣?”

  晚上趁賀南鳶去洗澡,我跑到陽台上冒著寒風給米大友打了通電話。自從初中犯了事,米大友就扣下了我所有的錢,包括但不限於從小到大的壓歲錢和我媽留給我的一些存款。我讓他從扣下的錢裡撥出幾萬來,想辦法給到一中的校長。

  “好你個小兔崽子,我以為你學好了,想不到你丫現在犯罪升級了啊?成績的事是你塞錢能塞好的嗎?”米大友還沒聽我說完就一頓搶白,“再說你一個借讀生,學籍都不在一中你給一中校長塞錢有屁用啊?”

  我本來就被風吹得頭疼,一聽他這話,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你有病啊,誰跟你說我是為了成績給校長塞錢了?我敢送他敢收嗎?”

  “那你什麼意思?”

  我把賀南鳶的事跟他說了一下,著重點明了賀南鳶是我的結對子對像,我成績能夠提升這麼快,對方功不可沒。

  “他現在出了事,我能不幫嗎?是你兄弟你能不幫嗎?”

  米大友這個人,當丈夫當父親都差點意思,唯獨當朋友沒話說。

  “那得幫,一定得幫。”他一聽,比我還要激動,“我明天就找老劉去。”

  老劉就是郭家軒的姑父。

  我縮著脖子,原地踏步:“也不是讓校長徇私枉法,就是看能不能用錢把這事給了了。能用錢解決的,咱們就別搭上人家的前途,是不是?”

  “是是是。”

  瞥到屋裡賀南鳶回來了,我一下捂住話筒:“那這事就交給你了,你給我辦好了。”

  掛了電話,一進屋我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賀南鳶本來在擦頭發,聽到我動靜停下來,說了一句:“你別又著涼了。”

  可能是洗澡不方便,他揭掉了眉骨上的紗布,也讓我得以看清他的傷勢——細細的縫線,大約四五針,截斷眉毛,差點就碰到眼皮了。

  要是留疤得破相啊。

  “不會,就是鼻子有點癢。”

  我當初都沒忍心打他的眼睛,那些混蛋怎麼敢的?我摸著鼻子心想,層祿這幫人還是下手輕了。

  之後,我找到左勇的QQ,讓他給我拉了個群,除了洗澡沒辦法操作,其余時間一直在群裡激情發言,直到十二點。

  第二天起床,我精神飽滿,容光煥發,郭家軒吃早飯時不住打量我,最後忍不住問我為什麼一點都不擔心。

  我觀察了下四周,把自己的計劃悄悄告訴了他。

  他瞪大眼,半天衝我豎起個大拇指:“義字當頭,情比金堅!”

  雖然覺得他用詞有點奇怪,但我還是欣然接受了他的稱贊。

  “做兄弟,我是認真的。”

  班裡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周六發生的事,一整個上午班級裡都有點愁雲慘霧。我走班上課碰到莫雅,她也非常擔心賀南鳶,不停向我打聽他的情況。

  我安撫她:“別擔心,沒事的,我能搞定。”

  莫雅眼眸裡閃過一抹憂色:“真的能成功嗎?”

  顯然,她已經從別人那裡得知了我的計劃。

  “放心,就算失敗了,有我頂在前面呢。”我衝她微微一笑,盡量展現出自己可靠、穩准的一面。

  莫雅點點頭,回了我一個淺淡的微笑。

  蓄勢待發了一上午,到午休時,校方終於發力了。

  “賀南鳶,左勇,你們出來一下。”王芳站在門口,朝兩人招了招手。

  賀南鳶起身欲走,被我扯住了衣服。

  他不明所以地看過來,我只是衝他咧嘴一笑:“看我的。”

  賀南鳶怔然半晌,蹙眉要說什麼,王芳那邊開始催了。

  “賀南鳶?”

  賀南鳶煩躁地看了眼門口,回頭匆忙叮囑我:“你別鬧。”說完,抽回自己的衣服,走向王芳。

  切!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撇了撇嘴。

  我就要鬧。

  按照計劃,賀南鳶他們走後,郭家軒和高淼就要去走廊上望風,而我也該閃亮登場了。

  我整整衣襟,大步走向講台,像拍驚堂木那樣用黑板擦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看過來。

  “同學們,上周末發生的事,相信大家都知道了……”

  我極盡煽動,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把從米大友身上學來的生意人的那套話術發揮到了極致,鼓動大家反抗不平,對任何一點小惡都不要姑息,不要縱容。

  “今天我們沉默了,明天自己遇到這樣的事,別人也會沉默。不要親手扼殺自己的良知,我們是這個國家的希望,是祖國的未來,我們要懂是非黑白,我們要辯忠奸善惡。我們坐在這個課堂上,學的是禮義廉恥,而不是怎麼像惡勢力低頭!”

  “打架也分誰先動手,誰的錯更多一點,他們先惹事的,校長為了平息對方家長的怒火就要犧牲我們的少數民族兄弟,天下間有這樣的道理嗎?”方曉烈在下頭幫腔道。

  一旦有人帶頭,本來就對這件事頗有微詞的學生立馬跟找到了組織一樣加入進來。

  “就是,這件事錯的明明是那些人,憑什麼開除我們的同學?”

  “那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能做什麼?”

  “大家先不要衝動,”班長算是自我意識比較強的,被我一頓洗腦還留有理智,“我們可以寫個聯名信,然後派代表跟校方談判,盡量把賀南鳶他們的處分減輕一些……”

  我雙手重重一拍桌子,打斷她:“出事了我來擔,同學們,看看你們身邊的層祿兄弟和姐妹,你怎麼忍心讓他們對我們失望?”

  李吾駟渾身一顫,看了看身邊的層祿女孩,臉上有些訕然。

  我回身,龍飛鳳舞地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起義。

  “為了正義而戰!”我雙手撐在講台上,號召大家,“起義吧。”

  我這裡演講完,其他班也差不多都結束了。高喊著“打倒臭流氓,保護女同學”的口號,我帶領著高二六個班上百人的起義軍,聲勢浩大地往校長室前進。

  到門口時,王芳正好從校長室出來,一看這陣仗,臉都青了。

  “米夏,你造反啊!”

  我舉起一只手,做了個“收”的手勢,身後人群剎那間安靜下來。

  “我們要跟校方談判,最後是要開除賀南鳶還是誰,你們說了不算。”別以為就那幫小棺材有靠山,施壓誰不會啊。

  “你,你們……”王芳許是也沒想到我們能做到這個程度,一時表情復雜,“你們先回去,事情沒你們想的那麼糟糕……”

  “要開除誰?”

  半開的門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掌完全撐開,片刻後,從門裡走出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性。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合體西裝,身量很高,幾乎要比王芳高出一個頭。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白,五官深邃昳麗,左耳上戴著一枚與西裝同色系的青金石耳釘,長得很像賀南鳶……不對,應該說,賀南鳶長得很像他。

  但不同於賀南鳶,他沒有留長發,臉也沒那麼臭。非但不臭,看著還挺讓人如沐春風的。

  “頻伽!”

  身後不知道誰叫了一聲,我轉頭看去,所有層祿人不約而同地雙手交迭按在心口處,朝男人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禮。

  頻伽?

  記得賀南鳶曾經說過,他的舅舅是層祿的傳音鳥,迦陵頻伽,難道這個人就是……

  “舅舅?”一不留神,我對著男人的臉失聲道出了心中所想。

 

 

21 你最好是

  面對我的碰瓷認親,男人輕輕挑了下眉,顯得有些意外,但還是應了。

  “欸。”

  他不應還好,一應我就有點放不開了,不自覺收起了方才囂張的嘴臉,手都老實地貼著褲縫放。

  這怎麼莫名其妙的……多個舅舅?

  “米夏?”聽到外頭動靜,門裡的人全出來了,賀南鳶吃驚地看著我,以及我身後的一大幫人,“你……搞什麼?”

  “哇哦,好多人啊。”一名比賀南鳶舅舅矮一些,瞧著也是二十多歲模樣的年輕男人從後頭搭上賀南鳶的肩,笑得幸災樂禍,“真熱鬧唉。”

  大衣、短靴配高領毛衣,與舅舅的正式不同,對方打扮得相對休閑時尚,容貌雖然不是驚艷型的,卻勝在氣質出眾,貴氣天成,搭配他的穿著,很有一種行走的貴公子的觀感。

  “你剛剛說,要開除誰?”

  聽到舅舅問我話,我急忙從貴公子身上收回視線,都不需要醞釀,告狀的話張口就來:“要開除賀南鳶啊舅舅,校長說的。”

  “還有我。”左勇指著自己道。

  “誤會,都是誤會!”被點名的校長一下子就慌了,“這不還在商量沒確定呢嗎。”

  教導主任也在一旁賠笑,解釋“開除”的說法只是為了震懾學生,讓他們吸取教訓,當不得真。

  看他們這副德行,我嚴重懷疑他們並不知道賀南鳶“官二代”的身份,可能以為他只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對像。畢竟,一個偏遠山區出來的小孩,背景再大又能大到哪裡去呢?

  他們不知道,人家舅舅是直接可以和市領導對話的存在。

  貴公子掃過人群,涼涼道:“錢校長,你看這事鬧的,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不想李局操心這種小事吧?”

  校長禿掉的腦門上汗都快下來了:“那是那是。”

  “頻伽出一次厝岩崧也不容易,這樣,讓這對舅甥敘敘舊,我們接著聊我們的,怎麼樣?”

  “我也是這個意思。”

  長臂一伸,貴公子攬住校長的肩,攜著對方“哥倆好”地回了辦公室,教導主任屁顛顛跟在後頭也進去了。

  “都回去吧。”王芳對著重新合上的校長室門嘆了口氣,回頭開始驅趕眾人,“我數十下,現在回教室我既往不咎,不然有一個算一個。十、九、八……”

  人群裡,夏人學生開始動搖,而層祿人仍舊目光堅毅,一動不動。

  “六、五……”

  事情既然有了好的解決方案,也沒必要再僵持在這兒,我舉高手朝著眾人擺了擺:“大家都回去吧,我相信學校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復。”

  夏人學生聽了我的話,都開始往回走,層祿人卻沒有這麼輕易被我勸退——狼群一旦有了更高的統帥出現,舊的那個就不管用了。王芳的倒計時越計越慢,眼看不好收場,賀南鳶下令了。

  “回去吧,沒事了。”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現場氣氛就明顯地一松。得了他的准信,層祿人對舅舅再次行禮後,終是一個個散去。

  王芳長長呼出一口氣,倒數停在了“二”這個數字上,沒再繼續。

  “王老師,我能不能帶我舅舅回寢室坐坐?我們好久沒見了。”賀南鳶提出申請。

  王芳一改方才的嚴肅,微笑道:“可以,上課前回來就行。”

  “謝謝。”舅舅唇角帶著優美的弧度,朝王芳頷了頷首,與賀南鳶一道往宿舍樓去了。

  兩人離開後,王芳一手按在校長室的門上,目光到我,復又變得嚴厲:“你給我回教室去。”說著她看向左勇,語氣好了些,“你也回去吧,這件事老師和你們家長會商量怎麼處理的,你們安心學習就好,別的不用操心。”

  在王芳的目送下,我們倆乖乖往教室走去。

  然而……

  聽到身後的關門聲,我回頭看去,王芳已經進了辦公室。

  然而我會聽話就見鬼了。

  我立馬調轉腳步,往宿舍樓方向而去。

  “喂,你去哪兒?”左勇在後面叫我。

  我轉過身,倒退著往後走:“去看熱鬧啊。”

  每次我闖禍,米大友有別人在的時候還是很向著我說話的,但一到沒人的地方,鞋脫得比誰都快。次數一多,他一抬腿我就知道怎麼閃避了。

  天下就沒有孩子闖禍了還一句話都不說的家長,不可能的,不存在的。所以我認定了,賀南鳶這次一定會挨訓。

  這麼有意思的場景,我得在啊。

  宿舍樓除了從正門進去,側面兩邊其實還各有一座戶外樓梯可以進樓,只是通往各樓層的門常年鎖著,並不能正常使用。

  但這裡有個BUG,就是戶外樓梯雖然不能用正常方式進樓,卻可以通過翻牆進到最邊上的那間寢室的陽台,再由陽台進到室內。

  我會知道,是因為有一次我和郭家軒體育課想偷偷溜回寢室玩游戲,就試過這種方式。方便、快捷、悄無聲息,而且正好我們寢室就是最邊上那間。

  遠遠見賀南鳶與舅舅兩人進了宿舍大門,我加快腳步,順著戶外樓梯蹭蹭爬到最高,熟練地扒著牆壁翻到陽台上,貓下腰,利用晾曬的衣服作掩護,完美融入到環境中。

  做完這一切,我蹲在陽台門後,只露出一雙眼睛透過上半部分的玻璃看向室內。

  室內靜俏俏的,忽然,一陣微風帶動窗邊的窗簾,賀南鳶推開了門。

  “夏人的衣服真難穿。”那個被稱為“頻伽”的男人一改人前的親切和善,先賀南鳶一步走進寢室,滿臉不耐地將束縛住自己脖子的領帶扯開,“如果不是學校聯系我來給你辦退學,你是不是要等被開除了才告訴我?”

  賀南鳶關上門,沒有說話。

  解開領口,男人拖了一把椅子背對陽台坐到屋子正中,招手讓賀南鳶站在他面前聽訓。

  “知道錯了嗎?”

  來了來了,我喜聞樂見的環節要來了!

  賀南鳶聽話地走過去,垂眸“嗯”了聲。

  “錯在哪兒?”

  “我應該攔住他們。”

  “你該攔住他們,但攔不住,就該想到最壞的結果。你要知道怎麼化解它,而不是犧牲自己來讓這個結果圓滿。”

  到底隔著一道門,舅舅的聲音又低,聽起來有些費力。我調整姿勢,想要聽得更清晰一點,結果動來動去的被賀南鳶發現了。

  他眯著眼睛,試圖確認陽台上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直接探出整個腦袋,衝他say hi

  有那麼瞬間,他表情都空白了,一副完全不明白我為什麼此時此刻會出現在陽台上的模樣。

  “我說話你有沒有在聽?”他走神走得舅舅都察覺到了,以為他不好好聽訓,聲音都冷了。

  “……有。”賀南鳶垂下了眼,不再看我。

  “今天帶頭的那個是你新交到的朋友嗎?看著挺有意思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帶頭的?那不就是我?

  我伸長了耳朵,想要好好聽聽賀南鳶對我的評價。

  “說不上來……”賀南鳶很是思考了一會兒,說,“有時候看著挺聰明,有時候像個傻子。”

  我操,你丫才是傻子!會不會說話?傻子幫你組織學生起義?

  我整個暴怒,也顧不得藏身,站起來一件件把衣服從衣架上往下扯,准備找出賀南鳶的衣服當著他面扔下去。

  扯了一堆衣服,我抱了滿懷,忽然覺得落在身上的視線好像變多了,回頭一看,賀南鳶和他舅舅一致望向陽台,都在看我。

  我:“……”

  既然暴露了,藏已經沒有意義。我抱著一堆衣服,大大方方擰開陽台門走進了屋子。

  “你在外面干什麼?”舅舅坐在椅子上,半轉過身,上下打量我,眼裡有著與賀南鳶如出一轍的迷茫。

  “我看天氣不太好,回來收衣服……”

  舅甥倆動作統一地看了看外頭,我也回頭看了眼。天上萬裡無雲,太陽大得很。

  “天氣預報說下午要下雨。”我鎮定自若地瞎編。

  只要我理直氣壯,尷尬的就是別人。

  把衣服一股腦全塞進自己櫃子裡,我拍拍手,從陽台進來的,沒有回頭路,直接往寢室門走去。

  “衣服收好了,就不打擾兩位了。”

  剛走到寢室門口,舅舅就叫住了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握住門把手,回頭先看了眼賀南鳶,見他沒表示,便向舅舅開口介紹起自己:“我叫米夏,大米的米,夏天的夏。”我說,“我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出生的。”

  哪怕男人的領口此時仍凌亂地敞開著,他卻好像又回到了人前那個言笑晏晏的神官形像,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了,但就是無端有了種不可褻瀆的距離感。

  “米夏,今天謝謝你了。”他微笑著說。

  我有些不好意思:“也沒幫什麼忙。”

  “有這份心就很難得了。”

  看看,看看啊賀南鳶,看看你舅舅多會說話,你學學行不行?

  我傻笑著出門,又急急探頭進去:“舅舅你今天就走了嗎?”

  他嘴角的笑剛落下去一點,又強撐起來:“是,朋友開車送我來的,不好再占他的時間。”

  無視賀南鳶扎人的視線,我繼續問:“那有機會再見面的話,我請你吃飯啊?”

  可能沒想到會被我約飯,舅舅愣了下才點頭:“……好。”

  得到肯定的答復,我心情愉悅地跟他道了別,哼著歌,雙手枕在腦後離開了寢室。

  賀南鳶在下午第一節 課上課前兩分鐘才回到教室。

  他一坐下,我就問:“舅舅走了?”

  他從桌肚裡拿出要用的課本,聞言點了點頭。

  單手托著下巴,我盯著黑板,還沉浸在舅舅的美貌中。突然,旁邊冷冷的響起一道聲音。

  “那是我舅舅,你別打他主意。”

  手肘一滑,我整個人歪了歪,不可思議地看向身側賀南鳶。

  “說什麼呢?那是咱舅,我能對舅舅有什麼心思啊?”我搓了搓自己胳膊,有被惡心到,“都說了我不喜歡你們這樣的,我喜歡……喜歡夏人長相,越純的夏人我越喜歡。”

  賀南鳶豎起書本往桌子上敲了敲,耐人尋味地吐出了四個字:“你最好是。”

  我心下一凜。不是,什麼意思啊他?我是哪裡露出破綻了嗎?他為什麼開始對我的審美起疑啊?

  晚上回到寢室,郭家軒去到陽台上沒多久又著急地跑回來。

  “靠,我們寢室遭賊了,我曬陽台上的褲衩沒了!”

  哦,差點把這茬忘了。

  我默默打開櫃子:“咳,在我這兒。”

  郭家軒滿臉錯愕:“你干嘛藏我褲衩?”

  他走過來翻了翻我櫃子,翻出一堆他的內褲襪子什麼的。我就佩服他這點,永遠堆到盆裡堆不下了才洗,但永遠有得穿。

  “兄弟間怎麼能說藏呢?我是好心替你收的。”

  郭家軒將信將疑,而這時,賀南鳶也走了過來。

  我以為他問我作業的事,告訴他我都做完了。他卻沒有理作業,看了眼郭家軒懷裡的衣物,道:“我來拿我的內褲。”

  郭家軒撒腿就跑,像是多留一秒會要他命一樣。

  我:“……”

  “自己找!”我木然打開櫃子。

 

 

22 少做與學習無關的事

  米大友打來電話,說錢沒送出去,有人先他一步把錢給了。

  “你們校長這次也算踢到鐵板……”他向我轉述自己聽來的八卦,“那幾個小混混的爹媽,在本地說得好聽點是混得開,不好聽就是大混子。你們校長怕他們鬧出事,就打算交一個帶頭的出去,好平息他們的怒火。誰想到人家舅舅不是普通人,直接把市領導都搬出來了,嚇得老頭屁都不敢放。”

  厝岩崧實行區域自治,政府並不插手他們的內部管理,也不干涉他們的文化信仰。在賀南鳶的舅舅成為言官前,層祿是個比現在更閉塞落後的村寨。經濟落後,教育也落後。

  政府雖然一直有在那裡開展扶貧項目,層祿人的配合度卻很低。孩子只學層祿文化,長大也只會成為像他們父輩那樣保守的層祿人,長此以往下去,大家都知道不是個事兒。

  “這時候,某領導就想了個招,趁著給村寨通上電這麼個普天同慶的好日子,向老言官提出,能不能送小言官進城讀書。”

  我裹緊外套,沿著牆根坐下,聞言吸了吸鼻子道:“小言官就是賀南鳶的舅舅?”

  “對,都二十年前了。”米大友道。

  二十年前我還沒出生,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會兒我家別說電,就是電視機都不知道換幾個了。這樣聽來,層祿確實是很落後的。

  “雖然有很多反對的聲音,但老言官再三斟酌後,還是同意了領導的提議。就這樣,小言官成了第一個學習夏人文化的言官……”

  見過外面世界,受過高等教育的熏陶後,舅舅繼任言官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厝岩崧通上網,發展經濟,而這正是政府樂見其成的。這些年,只要他開口,政府都會給予最大的幫助,包括這次賀南鳶他們一行五十人來一中插班學習。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普通話這麼好,原來上過學。”

  賀南鳶說話還有點口音,舅舅卻一點口音都沒有,我還以為所有言官的必修課是說好普通話呢。

  “你們校長說了,言官雖然自己沒錢,但多得是人願意為他買單,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輪不到你出。”電話那頭“啪”地一聲,響起打火機的聲音,米大友該是點燃了一支煙。

  “那你再給我把錢放回去,不許私吞。”我冷得直打哆嗦,嘴都僵了,“還有,這是我自發行為,你……你別讓劉叔說出去,不然明明事情沒辦成,錢也沒送出去,結果讓人知道了,到時候還以為我故意邀功的呢。”

  米大友笑罵道:“嘿你這小混蛋,誰稀罕你那點錢?你倒是對朋友挺用心,平時怎麼沒見你對你親爹這麼用心?”

  “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人家關心我所以我對他好。”

  之前我生病,賀南鳶連著照顧我好幾天,連那個地方都幫我上藥了。雖然我一直說是被他搶被子才著涼的,但其實說到底,他能讓我跟他睡就已經很好了,我會生病,要怪就怪小賣部的黑心老板,怎麼也怪不到他頭上的。

  “我是對你多差你這麼記恨我?”

  我聽他聲音有點動真了,怕吵起來他又不給我回海城,就有意結束通話,而正巧這時,斜後方陽台門傳來響動,有人出來了。

  “不說了不說了,我進屋了。”不等米大友再說什麼,我利落掛了電話。一回頭,賀南鳶握著門把,半開著門,視線正好落到我身上。

  “找我?”我坐在地上,仰頭看他。

  “你不冷嗎?”他微微擰眉,“進來。”

  “哦。”我往手裡哈著氣,起身跟他進了屋。

  “以後你要是想打電話,跟我說一聲就行,我會回避的。”他走到角落,拎了只熱水瓶到我桌前,給我杯子裡倒上熱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端起熱水杯,長長呼了口氣,如獲新生。

  “不是,我跟我爸打電話呢。沒什麼不能聽的,就是我怕我們吵架影響到你們……”瞥到郭家軒空蕩蕩的床鋪,我及時改了口,“影響到你學習。”

  郭家軒那小子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在班裡被李吾駟壓迫久了,最近晚上總是流連各個男生寢室,不到熄燈不回來,放縱得很。

  “我的成績沒這麼容易受影響。”賀南鳶說著,回到自己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英語書溫習。

  嘖嘖嘖,好牛逼,好自信啊,什麼時候我也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麼裝逼的話呢?

  我在椅子上坐下:“馬上要期末考了,你說我這次能考進年級前兩百不?”

  對於賀南鳶的成績,我是不懷疑的,但我自己的成績就很沒底了。

  高二一共也就兩百多號人,“考進前兩百”聽著好像不難,但要知道,我以前可是萬年吊車尾的存在,考進前兩百就相當於男足終於揚眉吐氣衝進了世界杯。這是什麼,這是神跡啊!

  “盡人事,聽天命。”賀南鳶翻了頁書,顯得相當淡然,“最近你還是比較努力的,只要保持下去,少做與學習無關的事,就算這個學期進不了前兩百,下個學期總會進的。”

  我最近也就做了一樣與學習無關的事。

  “我是為了誰啊?”喝了口水,我小聲嘟囔,“我有多努力你知道嗎?你不知道。你只以為我在做和學習無關的事,還說我是傻子!”

  “說什麼呢?”賀南鳶從書本中抬頭。

  “說你沒良心。”我拿起桌上的一塊橡皮丟了過去,賀南鳶下意識抬手一擋,竟然接住了,“靠,你什麼眼神?”

  我不信邪,又丟了支筆過去,他還是輕松接住了。

  “沒聽說鷹有動態視力嗎?”他眼裡帶著笑,一副臭屁的樣子。

  “我不信,你讓我再試幾次。”我又從筆筒裡掏出修正帶、尺、圓規等物。

  賀南鳶把前兩樣東西放到桌上,空手朝我勾了勾手指,絲毫不懼挑戰。

  “你叫賀南鳶,是因為你身上的胎記像一只鷹嗎?”邊說著,我邊投出了自己的修正帶。

  故意沒往他身上投,而是以斜上方為投擲點,賀南鳶卻好像真的有動態視力般,手臂一伸,輕松接住了修正帶。

  “是,我阿媽取的。她說這是山君的恩賜……”稍稍翹起椅子腿,往右邊穩穩一撈,三角尺到手,“山君希望我成為一只鷹,山南的鷹,自由自在。”

  他這身手,不去當棒球運動員可惜了。拿起圓規,覺得有點過分,又放下了。

  “才不是山君的期望。”我起身走向他,從他手裡拿回了自己的尺以及桌子上的一堆文具,“那是你阿媽的期望。就像我媽希望我永遠是最熱烈的夏天,你媽媽一定也是希望你永遠能夠自由自在的。”

  他似乎第一次意識到有這樣的可能性,看著我的目光有些怔然。

  還有十分鐘就到熄燈時間了,我爬上梯子,打算躺床上醞釀一下睡意,剛躺好,下面就傳來了賀南鳶的聲音。

  “你這次如果考進前兩百,我有東西給你。”

  有禮物?

  一聽這個我可就不困了。

  “什麼啊?”我半撐起身體,看向下方。

  賀南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從我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保密。”

  切,神神秘秘的。

  我又追問了兩次,他都不肯說,後來郭家軒回來了,我就沒再問了。

  如果說前面我都是半開馬力,那從這天開始,我馬力全開,全身心地撲在學習上,連一天去幾次廁所都經過嚴格控制,絕不浪費一點時間。

  倒也不是說很想要賀南鳶的禮物,但是既然他給我准備了,我總要意思意思表現出為此努力的樣子。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期終考試前一天,我被告白了。

  不是賀南鳶,不是莫雅,也不是遠在異國他鄉的廖燁川,是高一的一名學妹。說開學那會兒就喜歡我了,知道我沒有女朋友,就想問問能不能和我交往。

  晚自習前夕,操場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聽完學妹的話,我還四下觀望了一番,看是不是有人藏在附近,我只要傻呵呵答應下來,對方就會立馬跳出來說這是為我精心准備的惡作劇。

  “你,你喜歡我哪裡?”對這朵突如其來的小桃花,我又好奇又驚喜。

  難道我的春天要來了嗎?雖然至今為止,只要沒跟賀南鳶在一起的未來都很慘烈,但做人嘛,就是要勇於嘗試。

  直男永不為基!

  “你白白的,很可愛啊。”學妹背著手,笑嘻嘻地說。

  我撓著頭,怪不好意思的:“是嗎,我也覺得我挺帥……咦?可愛?”

  什麼啊?我如遭雷擊。我就算白了點矮了點,但也不至於被說“可愛”吧?

  “哦,你前陣子帶領高二學生起義那事,是挺帥氣的。”學妹可能也覺得自己用詞不當,連忙做了補充。

  我又逐漸迷失自我:“確實,這事我是做得挺帥氣的……”也就賀南鳶覺得我在鬧。

  “那……”學妹雙眼閃著光,朝我傾過身子。

  面對她滿懷期待的目光,我心如擂鼓。盡管她不是我喜歡的長相,但大家可以先接觸看看嘛,說不准看久了就能看出感情呢……

  才這樣想著,一道迅捷的勁風刮過我和學妹面龐,猶如閃電一般擊中我們身邊的牆壁,發出“砰”地一聲。

  我和學妹齊齊被嚇了一跳,我朝那道“風”看過去,發現那是一只足球。

  “嚇死人了,差點踢到我們啦!”學妹嗔怪地向來撿球的人抱怨。

  “抱歉。”對方從我和學妹中間穿過,撿起足球,停在我面前,“你還在這裡干什麼?我不是說了嗎,少做與學習無關的事。”

  我抖了一抖,對上賀南鳶的臉,止不住地心裡發虛。

  “啊,就……”我搜腸刮肚地找著自己會和學妹一起在這裡的理由,“她喜歡郭家軒,問我能不能幫忙轉達。”

  不僅學妹,連賀南鳶都有點出乎意料。

  “你懂的,她們都喜歡找我商量。”我推著賀南鳶,將他推回球場,“放心,我很快回去。”

  賀南鳶的隊友正好也在催他了,聞言深深看我一眼,松開球,一腳遠射,把球輕松踢入對方半場。

  我捂著狂跳的小心髒回去找學妹,一改方才的動搖,變得十分堅定。

  “……郭家軒誰啊?”學妹滿臉莫名。

  “不重要。”我抓住她的雙臂,鄭重道,“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要好好學習。”

  “哈?”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賀南鳶在看我。

  “情情愛愛的放一邊,學生最重要的就是學習。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耍朋友,我要去學習了。”說完,我步伐堅毅,目不斜視,丟下呆滯的學妹獨自往教室方向走去。

  當晚,之前一直在摳腳的超能力就像知道我在作死一樣,突然發了神威,再次重申了不跟賀南鳶攪基的嚴重性。

  我被車撞死了。

  我和學妹在一起,不用等大學,明年我就會在跟她打電話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死。

  小超,聽我說謝謝你。你為了我能活下來也是用心良苦。

 

 

23 你寒假要來找我玩嗎?

  八塊。

  我被車轱轆輾成了八塊。

  整個人血肉模糊,四分五裂,死得我爸都拼不回去。

  一次比一次慘,第一次槍擊,第二次割喉,第三次車禍,下次我估計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了。

  天將亮未亮,我捂著臉,坐在床上,整個人止不住顫抖。為了夢裡超真實的死亡經歷,也為了自己無法左右的絕望未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啊?太離譜了。逼直男攪基跟逼良為娼有什麼區別啊?沒有!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出賣自己不想出賣的東西。

  “米夏?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耳邊響起窸窣聲,我抬起頭,賀南鳶從床上坐起身,捂著唇打了個呵欠。由於還沒睡醒,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

  “我做噩夢了。”一想到必須出賣直男的節操保命,我就從裡到外透出一股幽怨。

  賀南鳶可能也就是隨口一問,沒有太放在心上。

  “哦。現在還早,接著睡吧。”他抹了把臉,掀開被子,來到床尾梯子處,似乎是要下地。

  郭家軒打著呼嚕翻了個身,睡得人事不知,我瞥了他一眼,心中充滿了羨慕。真好啊,不用擔心睡一覺就變基佬。

  “恰骨,”我抱著膝蓋叫住賀南鳶,“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雙手把著梯子,停在半當中:“現在?”

  “嗯。”

  “……那你問吧。”

  我整理著思路,前後輕輕搖晃身體:“就是說……有兩個選項,一個必須出賣你的靈魂,做你不想做的事,另一個會死,你選哪一個?”

  賀南鳶遲疑片刻,問:“不想做的事,是多不想做?”

  我想了想,將這件事做了個他能聽懂的本土化加工。

  “大概類似於……突然讓你去做言官。”

  盡管光線昏暗,但我還是敏銳地窺見了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嫌棄。

  “我選擇去死。”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說完了,他准備繼續下樓梯。我撲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尤不甘心:“你……不再考慮下嗎?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讓我做言官,我情願去死。生命只有一次,我才不要一輩子困在神廟裡。”賀南鳶一點點抽出自己的手,“你問這個干什麼?跟你的夢有關嗎?”

  我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可能,可能也沒有成為言官這麼嚴重,就是有點不情願,不甘心……這種呢,你也要選擇去死嗎?”

  掙扎無果,賀南鳶停下了所有動作,盯著我的手不出聲。

  我感覺他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後知後覺收回手,訕然道:“算了,就當我沒問過吧。”

  手指才離開他的手背,就聽他嘆了口氣,道:“就像我想去上廁所,但是必須在這裡回答你的問題一樣,人生本來就是由許多不想做的事組成。如果有一點想要活下去的念頭,就不要輕易選擇去死,畢竟有很多人想活都沒有這個機會。”

  他這次的回答比之前的更慎重也更認真。聽了他的話,我陷入沉思。確實,好死不如賴活著,再怎麼樣,媽媽也不希望我就這樣死掉的。

  不就是攪基嗎?

  從女的換成男的,其實……改變也不算很大吧。現在好多地方同性都能結婚了,孩子的話,大不了以後領養嘛。就算沒孩子,養個貓貓狗狗的也不錯啊。

  仔細想想,賀南鳶的臉不就是我喜歡的混血款嗎?

  學習好,人品佳,目前看來沒有什麼不良嗜好,家世這邊算跟我相當,甚至感覺比我還要好一點……

  等等,這樣一對比,我好像沒什麼優勢啊。長相、身高、學習、人品……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只有段位在至尊星耀的游戲賬號。

  那他為什麼會喜歡上我?

  他連莫雅都不喜歡,憑什麼喜歡我啊?

  “賀……”我抬頭去找賀南鳶,發現對方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下梯子離開了寢室。

  這麼急哦?

  撇撇嘴,我只好蓋上被子重新試著入睡。

  沒事,我比莫雅有優勢,賀南鳶對我不設防,我可以走好兄弟日久生情路線……靠。

  一想到自己之前還覺得這種劇情老土,我的臉就火辣辣得疼。

  期末考試為期三天,賀南鳶根據老師劃的重點押題,連沒選的課都給我押了,最後卷子發下來,大差不差。要不是賀南鳶不至於、不需要,我都懷疑他是不是背著我半夜偷試卷去了。

  雖說受了點血腥預知夢的影響,但我考試發揮還算穩定,考後估了個分,如無意外,應該是可以考進前兩百的。

  “你到底要給我什麼啊?”

  人來人往的走廊上,我與賀南鳶一同前往上物理課的教室,下分數還要幾天,我卻已經等不及想知道他要送我什麼了。

  “下學期才能給你,東西在家裡。”賀南鳶這學期好像又高了一些,腿更長了,跟我走在一起,我總是追不上他。

  我皺了皺眉:“還要下學期啊?就不能提前透露一點嗎?”

  “能。”讓他透露一點,他就真的只透露一點,“藍色的。”

  藍色的?我慢下腳步。藍色的什麼?天下間藍色的東西那麼多,黃色我還能猜一猜,藍色怎麼猜啊?

  看我沒跟上去,賀南鳶停下腳步,回頭等我。

  我慢悠悠上前,試探道:“你該不是買了套藍封面的狀元筆記給我吧?”

  賀南鳶繼續往前走,不過這次的邁步要小很多,速度也更遷就我。

  “筆記的話,我把自己的筆記復印給你不就好了?為什麼要買那種東西?”

  哦,對,未來他好像的確是狀元來著。

  “你這家伙還真是一點不謙虛耶。”我吐槽道。

  來到教室門口,賀南鳶將手按到門上,聞言偏過臉朝我投來一眼:“那你要不要?”

  “……”

  他推門而入,我跟在後頭,拖長了音,不甘不願地道了聲:“要——”

  期末排名很快下來了,王芳在上頭報分數,我在下頭緊張地捏大腿。

  一開始還覺得奇怪,這腿怎麼麻成這樣都沒感覺了,捏到後頭,身旁賀南鳶忍不住出聲:“……好痛。”

  我低頭一看,自己竟然在捏他的腿。

  怪不得我說怎麼沒感覺呢……

  我對他做了個“sorry”的口型,慌忙改捏為揉。

  他將腿往另一邊挪了挪,同時擋了下我的手,指向講台,示意我認真聽,別分心。

  而就在這時,王芳報到了我的排名。

  “米夏……”她故意停頓了好長一會兒才繼續,“年級排名193。”

  成了,進前兩百了!

  不誇張地說,世界杯開幕式我都沒這麼興奮。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滿滿的成就感,還有滿足感,不是任何一場球賽或者游戲可以比擬的。

  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再次激動地抓住了身旁的賀南鳶,這次是手。

  “我做到了!”我抓著他的手不停重復這四個字,不顧眾人的目光,也不顧這是在王芳的眼皮子底下。

  他沒有掙開我的手,多數時候總是顯得很冷峻的淺色眼眸湧現一點笑意。

  “你做到了。”他說。

  要是初中那會兒有人告訴我,我會因為考試成績進步高興成這樣,我一定會呸他一口唾沫再罵他一句大傻逼。

  果然啊,就像賀南鳶所說的,人生就是由諸多不想做的事組成的。幸好,學習對我來說也不是很難。

  考試結束後沒幾天學校就放假了,米大友提前給我和郭家軒買了機票,假期第一天飛海城。因為是市裡的機場,哪怕是晚上的飛機,下午一點也必須出發了。

  在車上,我給賀南鳶發了信息,問他到沒到家。他很快回過來,說上午就到了。也是,柑縣離厝岩崧才兩百多公裡,算上山路難開,最多也就三四小時,一個上午總歸到了。

  【你寒假要來找我玩嗎?】

  昨天是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大家都抓緊時間把寢室的物品收納好,被褥也都掀起來防止落灰。看著空下來的寢室,特別是賀南鳶理得特別干淨的桌子,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非常嚴重的事——下學期,賀南鳶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了?

  賀南鳶搬進我們寢室,是因為他那個寢室天花板掉下來了。這已經很離譜了,更離譜的是這個天花板一修就是幾個月。

  據說是早就修好了的,只是學校不知道偷工減料還是被人坑了,用的塗料味道很大,散了兩個月都沒散干淨。學校不敢給學生住,就一直空關著。

  但再大的味兒,散到明年總能散掉了吧?賀南鳶到時候要是住回去了,我的日久生情怎麼辦?

  以防萬一,這個寒假必須利用起來,能加多少好感度加多少。

  而且,寒假這一個多月,賀南鳶跟莫雅一個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萬一他倆日久生情了怎麼辦?

  不能跟賀南鳶在一起,莫雅只是失去了愛情,我可是會失去生命的!

  【海城嗎?太遠了。】賀南鳶很快回我信息。

  【山南的鷹也飛不了這麼遠。】

  我盯著他後一句回復,勾了勾唇角,身子一歪,在車後座躺倒。

  【我給你買機票啊。郭家軒年前都在的,你可以來玩個十天再和他一起回山南,也有個伴兒。】

  這一次,我舉著手機等了許久才等到賀南鳶的回復。

  【不了,你們玩吧,下學期見。】

  是錯覺嗎?怎麼覺得……他語氣冷淡好多。

  我哪裡說錯話了嗎?不能吧,我一共也就說了兩句話。

  唯一通向happyending結局的攻略人物是個漢子也就算了,還是個心思難測的漢子。我是無意間選了地獄級難度生存模式嗎?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放下手機,胳膊順著座椅垂下,我心累地長長嘆了口氣。

 

 

24 那你現在懂了嗎?

  米大友再婚之後,由於家裡人口增加了,索性就換了套更大的房子。新房子在海城中環內,上下四層的獨棟別墅,光花園就上百平米。米大友和邱莉住二樓,邱莉帶來的兒子邱允住三樓,我住四樓。

  倒不是他們苛待我所以要把我趕得遠遠的,是我自己要住頂上的。無他,安靜,還不用老看到他們一家三口。

  初中住校不到寒暑假我根本不愛回來,回來大多時間也都窩在四樓,吃飯了才下一樓。有時候心情不好,連吃飯都不下去,反正四樓什麼都有,小廚房、游戲室、大露台。只要我想,哪怕同住一個屋檐下也可以完全不露面。

  但那是以前。

  這次回來,我答應了米大友,要住家裡,要好好的。更何況還有郭家軒在,總不能千裡迢迢把人帶海城專門讓他看我跟家裡鬥法吧?

  所以,無論是面對邱莉還是邱允,相比一年多前,我離開海城那會兒,態度談不上殷勤,但也相敬如賓許多,不會再動不動找架吵。

  “小朋友跟你睡一起還是住三樓的客房?”

  回到海城第一個晚上,米大友搞得挺正式,讓保姆阿姨買了許多我喜歡吃的菜,還親自到機場接我和郭家軒,等吃飯時,不僅邱莉,連邱允都坐得好好的。

  “你自個兒睡吧,我還是習慣一個人睡。”端著碗,我對郭家軒道。

  “行,我一個人睡。”郭家軒光盯著桌上的海鮮吃,吃得根本停不下來,“謝謝阿姨!”

  山南在內陸,四周不靠海,沒什麼海鮮。住郭家這些日子,桌上那兩道菜豬肉、牛肉最多,再來就是些河蝦、河魚,如果不算海帶和紫菜,海鮮是一次沒出現過的。

  回來前,我特地讓米大友多准備點海鮮,也是實在饞得不行了。

  邱莉露出爽朗的笑:“謝啥,阿姨還沒謝謝你呢,這一年多謝謝你們家照顧米夏了。”

  “阿姨太客氣了。”郭家軒憨笑著,掃干淨了自己第二碗飯。沒了他媽的監管,他也算徹底放開肚皮掃蕩了。

  “媽,我明天能跟同學一起出去玩嗎?”飯桌上,坐在邱莉對面的邱允弱弱出聲。

  邱允比我小一歲,今年剛上高一,與精明會做人的邱莉不同,他性格畏縮又軟弱,平時別說跟我說話了,連對視都不敢。有幾次我到一樓廚房拿東西,不小心遇到他,他轉頭就走,活像我會突然衝過去咬他一樣。

  “去玩什麼?”邱莉邊問邊給郭家軒碗裡夾了塊石斑。

  “玩桌游,就是……劇本殺什麼的。”邱允道。

  “你們幾個人啊?能不能再加倆人?要不把你哥他們也帶去,人多熱鬧點。”米大友仗著郭家軒在我不好發飆,就給我搞事情,“錢我出,你到時候找我來報銷就行。”

  “這……”邱允不知所措地看向邱莉,見邱莉沒反應,又看向我。

  我夾了一小團飯送進嘴裡,衝他笑笑:“方便不?”

  本來我自己也有打算帶郭家軒去體驗一下大城市年輕人的娛樂方式,玩些劇本殺、密室什麼的,既然米大友請客,那有便宜干嘛不占?

  邱允面露難色,但在邱莉的一聲輕咳下,還是答應下來。

  “方便的,本來……本來也是要加人的。”邱允干笑道,“和陌生人玩,還不如和認識的人玩。”

  就這樣,第二天,我們跟著邱允來到劇本殺店。他的同學來得比我們都早,一共三個男生,加我們三個,正好是一個六人本。

  玩得是初級玩家也比較容易上手的歡樂本,我和郭家軒又是社牛體質,在毫不掩飾自己魅力的情況下,很快就跟在場幾人打成了一片。

  中場休息,郭家軒跟兩個男生一道上廁所去了,就留我和邱允還有個叫賀聰的男生。

  我對這個賀聰,一直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就是想不起來哪兒見過他。照理說他長得也算帥氣,見過我怎麼都會有點印像才對。

  可能是我的打量太明目張膽,賀聰感覺到了,抬頭疑惑地四下看了看:“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我摸著下巴問。

  他更茫然了,打開自己劇本翻看起來:“我劇本裡沒這段啊?”

  可不巧了嗎,我劇本裡也沒這段。

  我:“……我是說現實裡,你哪個初中的?”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跟他初中同校過,結果不是,他甚至沒待過我初中所在的區。又問了幾個可能有重合的點,都不是,後來郭家軒他們回來了,我也就沒再接著追問。

  這次劇本殺體驗相當的不錯,之後同樣的人員配置我們又約了幾次,其中一次八人本,在湊人時,我非常巧的遇到了昔日的初中同窗。

  汪灼帶著他的朋友,一眼認出了我。

  “米夏?”他走過來,用拳頭碰了碰我的肩膀,“好久沒見你了,真巧啊!”

  對方初中時和我關系還算不錯,隸屬差生集團,算是我狐朋狗友中的一員。不過被米大友送到一中後,我就沒聯系過他了。

  既然遇上了,他們又正好兩個人,就順勢開了個八人本。

  “你知不知道廖燁川的事?”中場休息,汪灼和我一起上廁所,完了遞了支煙給我。

  我收下了,但沒抽:“什麼事?他不是全家移民了嗎?”

  “因為沒臉再呆在國內了唄。”他說著,翻開手機給我看了張照片。

  照片有點糊,應該是隔著挺長距離偷拍的,鏡頭中,兩個穿著熟悉制服的男生相互摟抱在一起,吻得難分難舍。

  我一看頭皮都炸開了,那高個子不就是廖燁川嗎?

  “這廖燁川跟誰啊?”

  “學弟。刺激吧?”汪灼臉上全是幸災樂禍,“在學校裡幽會,不小心被人偷拍的。你知道的,我們學校想要廖燁川那家伙死的人可不少,有這麼個寶貝在手,還不發得全校都人手一份?那會兒鬧得可大了。”

  我仔細放大了照片對准那個矮個的學弟臉部看了又看,雖然在海城,白皮膚大眼睛的男生也不算少見,但是……對方會不會……有點像我?

  一想到廖燁川可能找了個我的同款,我就一陣生理性反胃,趕忙把手機還給了汪灼。

  還好對方出國了,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了。

  “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不管白天怎麼跟郭家軒瘋玩,晚上都是要留給賀南鳶的。這是我們定好的作業時間,除非有緊急情況,不然不能隨意曠課。

  “今天遇到了我初中同學。”戴著藍牙耳機,我擦掉卷子上寫錯的答案,回答電話另一頭的賀南鳶。

  “陪你放火燒教學樓的同伙?”

  “喂!”我覺得這件事有必要說清楚,不然他總覺得我人品有瑕疵,這不利於攻略。

  “那個是實驗樓,平時沒人的,我們經常在樓頂聚眾抽煙。我承認,小小年紀就有這種惡習我確實是受到了我爸的影響,都是他教壞我的,但是當時我真的不是故意燒樓的。當天也不止我一個人,都不知道是誰這麼沒公德抽煙不掐火就給扔地上了,正好點燃了一堆廢棄建築材料,然後就燒起來了。”我深深嘆了口氣,“准確說,我才是那個同伙。”

  後來消防查明了起火原因,學校調了監控,不管是誰亂丟煙頭,反正都一鍋端了,有幾個算幾個。米大友到學校領我,跟校長好話說盡,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他掉眼淚。

  他說是他不好,是他沒教好我,願意出重建的所有費用,求校長再給我一次機會。校長很同情他,但還是請求能將我轉學。

  出了辦公室,米大友在前面走,我就在後面跟著,到了車邊上,他揚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好疼啊,打得我鼻子發酸,耳朵都嗡嗡的。

  後來可能覺得在這麼下去我遲早得廢,他就想辦法把我送去了一中。

  “所以你現在還有抽煙嗎?”聽了我的陳述,賀南鳶問道。

  “沒了,早就戒了。今天汪灼……就是我初中同學,給了我一根煙,我都沒抽,一直塞口袋裡呢。”

  “扔了吧。”

  “哦。”反正我也沒想抽,筆尖落到下一道題,我繼續跟賀南鳶對答案,“第九題不等式的解集是選B嗎?”

  “嗯。”

  一張試卷講解完,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不早了……”我也要去洗澡了。

  “遇到你同學,為什麼要不高興?”

  我按著耳機在座位上愣了愣,賀南鳶……不光有鷹一般敏捷的身手,也有鷹一般敏銳的感知呢。

  我端起桌上水杯喝了口,道:“就是,知道了以前某個同學的一些事,覺得有些震驚。”

  電話那頭靜了靜:“你的早戀對像嗎?”

  嘴裡噴出水柱,弄濕了卷子,我慌忙抽出紙巾去擦,同時咳嗽著否認賀南鳶的猜測。

  “不……不是!”

  廖燁川,他何德何能啊!現在想想,這個世界對我的惡意還不算太大。要是讓我在和廖燁川談戀愛跟去死裡選一個,那我可能只有去死了。

  就如同賀南鳶無法接受成為言官,和廖燁川那樣的死變態談戀愛,也是我絕對無法接受的。

  “咳咳,那時候……那時候我年紀小,懂屁的愛情啊。”我捏緊紙巾道,“你就別老提我早戀的事了。”

  有就算了,這根本沒有的事,我解釋起來也很心虛啊!

  降噪耳機可以清晰地傳遞一切聲音,包括賀南鳶輕淺的笑聲。

  “那你現在懂了嗎?”

  “……啊?”

  耳朵好麻。

  “愛情。”賀南鳶簡潔地吐出兩個字。

  我取下一側耳機,揉了揉發燙的耳廓。

  “還……好吧。”我轉動著手上的耳機小聲說。

 

 

25 大不了絕交

  【米夏,你喜歡什麼味道的牙膏?】

  鬼魅般的匿名提問,在偃旗息鼓了幾個月後再次出現了。坐在床上,我抓了抓被睡得蓬亂的頭發,煩躁得恨不得順著網線把對面的神經病揪出來暴打一頓。

  顧不得是否會被別人看熱鬧,較之上次還算溫和的語氣,我這次采取了更簡單粗暴的回復。

  【滾!】

  實在受不了這種隔三差五來一下的騷擾,特別是在我知道對方很可能是廖燁川之後,這些提問怎麼看怎麼粘膩惡心。

  干嘛要知道我喜歡什麼味道的牙膏啊?是要跟我買同款牙膏嗎?那下次是不是還要問我用什麼沐浴乳,什麼洗發水,什麼牌子的內褲啊?

  想到這裡,我打了個激靈,迅速找出廖燁川的QQ將他拉黑了。

  之前我還跟郭家軒說不怕初中那些人匿名罵我,也絕不會因為他們罵我就生氣罵回去,要清風拂山崗,要明月照大江。

  現在證明,對,我就是玩不起。

  已經快要中午,手機上給郭家軒發了信息,他沒有回我,應該還沒起來。我走出房門的時候就覺得天格外亮,來到窗邊一看,外頭草坪上、屋頂上、樹梢上全是皚皚白雪,昨天夜裡竟然下雪了。

  不過,還有一周就要過年了,下雪倒也正常。

  坐電梯下到一樓,保姆小馮正在准備午飯,見我下來了,先給我上了籠蒸紅薯和蒸玉米墊肚子。

  啃著玉米,我給賀南鳶發去“早安”的表情包,以往這個時間,他總是在線的,今天卻不知怎麼回事遲遲沒有回應。

  跟舅舅一起做早課的時間應該早就過了呀,是不是睡著了?

  啃完一籠雜糧,小馮的午飯都做好了,賀南鳶還沒回我。

  他要是真的睡著了,晚上一定就睡不著了。今天十一點睡,明天十二點睡,長此以往下去,跟我就有時差了。本來電話攻略就夠難了,再加個時差,那不更難了嗎?

  這樣想著,我撥通了賀南鳶的電話。

  睡屁睡,起來嗨。

  那頭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賀南鳶聲音斷斷續續的,信號特別不好。

  “喂?我在……高鐵上,信號不是很好,信息……發不出……”

  高鐵?

  我一驚:“你去哪裡啊?怎麼沒聽你提過?”

  “去……海城。”

  “什麼?”我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你要來海城?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就來了?”

  昨天我跟他還一起連麥寫作業呢,他也沒想著提一嘴,什麼啊,這人怎麼這樣?

  也不是說生氣,但心裡確實有種“啊,我以為的我們的關系和他認為的我們的關系,原來不是一回事”的感覺。

  一瞬間,我就跟心口壓了塊石頭一樣,堵得慌,特別沒勁。

  撇除想拉好感這點,哪怕沒有預知夢,賀南鳶只是一個朋友,一個同學,我也是真心想要邀他來海城的。

  但他好像……一直覺得我的想法很可笑,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哪裡好笑了。

  “不是……現在跟你說了嗎?”賀南鳶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那能一樣嗎?我不打你電話你能說?”

  呵,全是借口,累了,不想說話了,就這樣吧,大不了絕交……

  “說了……就沒……驚喜。”

  前頭幾個字全是強烈的干擾,但到“驚喜”二字的時候,又特別清晰。

  我緊了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那頭轟地一下,似乎是進入了悠長的隧道,信號徹底斷開了。

  石頭底下開了圓鼓鼓的小紅花,然後越開越多,黃的,白的,紫的……頂開石頭,把心包裹成了一個巨大的花球。

  原來……是要給我驚喜啊,那行吧,沒事了。

  我坐回去,給賀南鳶發去信息,問他幾時到海城。

  過了會兒,他直接回了個電話過來,這次信號好了不少。

  “晚上七點到。”他說。

  “要我去接你不?”

  理所當然地,我以為賀南鳶這次來純粹就是來找我玩的,那肯定也是要住我家,結果他說不是,要住他舅舅的朋友家,來海城也不是為我。

  “我這次來海城,是來找我名義上的父親的。舅舅幫我找到了他,我要去拿回我阿媽的信印。”

  上次層祿人跟小混混打群架就是因為這個信印,所以我印像很深刻。這東西對他們來說似乎是如同半身的存在,信印,也是“心印”,丟失了,他們就不再完整。未婚夫妻間可以互贈自己的信印以表愛意,但不能單方面贈予。沒有這塊銀疙瘩,死後都是無法投胎轉世的

  “這麼多年了,他還留著嗎?”我問得小心翼翼。

  賀南鳶沉默片刻,說:“我已經聯系過他,還在。”

  還好還好,渣男要是把信印弄丟了,就不是打一頓能解決的了,賀南鳶怕是要上演一出“千裡斬親爹”的戲碼。

  “你別住舅舅朋友家了,住我家吧?你什麼時候約了渣男,我陪你一起去啊。”

  隆隆列車聲中,賀南鳶許久沒有出聲。就在我忍不住催促時,他吐出三個字:“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啊?不還是我們寢室三個人嗎?哦,還有個後媽的兒子……但你不用擔心,他跟郭家軒都住三樓。你要是過來,你就跟我一起住四樓,我的床很大的,家裡還有地暖,保准你住得舒服又自在。”我不遺余力地推銷自己家,將住我家的優勢一一列出,“而且這樣你晚上輔導我也方便,我們一起出去玩都不用打電話另約時間。你舅的朋友跟你還差一輩呢,你麻煩他還不如麻煩我……不對,我不嫌麻煩。”

  這次,他思考的時間更久了。我也不催促他,小聲哼著歌,撥了撥桌上的白色蕙蘭。

  下滑的毛衣袖口處,露出左手上的百香籽手串,這是莫雅之前送我的,放假後我就一直戴著,圖個吉利。

  “我爸也想見見你呢,他說要親自謝你。”我繼續說服他。

  賀南鳶笑起來:“謝我什麼?”

  “謝你把他兒子拉回正途。”

  “那確實該謝我。”

  一用力,在蘭花花瓣上掐出一個半月形的指甲印。

  “切。你來不來吧?”

  “把地址發我。”

  嘿嘿,還不是輕松把你拿捏。

  我迅速將自己家住址給他發了過去,掃到窗外大雪,不忘叮囑他路上小心。

  到這裡,應該掛電話了,我卻磨磨蹭蹭的還想找些話題。

  “層祿話裡,雪怎麼說?”

  “康。”

  “夏天呢?”

  “雅卡。”

  在動車上應該也挺無聊的,賀南鳶的聲音有些昏昏欲睡,但還是耐心地回答了我的所有問題。

  “恰骨呢?”

  因為我突然的順序調換,他短暫地停頓了下。

  “……是鷹的意思。”

  這時,樓梯傳來響動,邱允在前,郭家軒在後,兩人一副熬了大夜的樣子,頹然地從樓上下來了。

  “郭家軒他們醒了,我吃飯了,你晚上到了給我發個信息,我去大門口接你。”

  “嗯。”

  掛了電話,我招呼郭家軒他們快點上桌吃飯,同時將賀南鳶要來海城的消息以信息的方式告知了米大友。

  其實不告訴也行,這麼多天以來,也就我回海城那天他和邱莉在家吃飯,後頭兩人就一直早出晚歸的,天天在外頭應酬。

  “今天賀南鳶要來。”我對桌上另外兩人道,“你們別問他干嘛來的,也別提他家裡,就當他來這兒找我玩的,聽到沒?”

  郭家軒還好,只是稍稍驚訝了下就露出了然神情:“OK了。”

  邱允完全對賀南鳶陌生,有些茫然:“是……你們的朋友嗎?”

  我懶得跟他解釋,一抬下巴,示意郭家軒上。

  “我們一個寢室的,他啊……”郭家軒得令,立刻盡心盡力為邱允解惑起來。

  手機震動了下,我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是賀南鳶發來的信息。

  【我把禮物帶來了。】

  起初我還沒反應過來什麼禮物,想了想才記起來,是我這次考進前兩百他答應送我的東西。

  藍色的……到底是什麼呢?

  下了雪的緣故,加上晚上賀南鳶要來,我們三個就沒出去,整個下午窩在地下室看電影。看的是邱允很喜歡的國外英雄電影,蜘蛛俠系列。

  郭家軒沒看過,有點一頭霧水,邱允就邊看邊給他講解。從漫畫講解到一代蜘蛛俠,再二代,再三代,還有蜘蛛俠和他的朋友們,說得那叫一個頭頭是道,如數家珍。

  “所以現在咱們看的這個是第三代了?”郭家軒指著大屏幕問。

  “對。後面有個三代同框,一代和二代會出場,但是是以平行宇宙入侵的方式出場。平行宇宙你知道不?就是ABCD四個宇宙,每個宇宙都有個你,又不完全是你。可能另一個宇宙的你也叫郭家軒,但是不認識米夏也不認識我,身邊的朋友變成你不認識的另兩個人。”

  讓郭家軒證明一下線面平行,他或許還能努努力,這個平行宇宙的概念屬實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了。

  “這是真實存在的嗎?”

  “當然了。”邱允言之鑿鑿,“好多電影裡都有這個設定,科學家都證實了,不可能只有我們這一個宇宙。我還聽過一個說法……”

  蜘蛛俠挺好,但我覺得鐵血戰士和哥斯拉才是最屌的,看的就有點瞌睡,又不好意思自己上去睡,只能不停給賀南鳶發信息解困。

  【你到哪兒了?】

  嘈雜的背景音中,邱允的聲音神神秘秘的。

  “你如果做夢是第三視角……就可能……”

  【還有十分鐘就到了。】

  “……是在觀察另一個平行世界。”

  我將手機塞進兜裡,打斷兩人的對話:“我去外面接一下人,你們去上面等開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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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裡的層祿語統統參考藏語。

  這裡分享個小知識:夏人其實就是漢人的古稱。夏作為我國第一個朝代,一直無法被真正考證,但是我們有許多旁證可以證實它確實存在,比如到現在為止藏族還是稱我們漢人為“夏人”的。他們的夏,發音在甲--夏之間,黑發音“那”,連起來“黑夏”(古人崇黑)就是他們當時對中原漢族地區的稱呼,這個詞,非常像“China”。

 

 

26 小鳶,你這就太見外了

  雪好大。

  隔著透明的傘仰望夜空,一片片羽毛般的雪花飄飄蕩蕩地朝地面墜落,接觸到塑料傘面,只是須臾就化成了晶瑩的水珠。

  哪怕穿了最厚的羽絨服,手腳還是一點點冰涼下來。說了十分鐘到,但當我卡著點來到小區大門口,卻並沒有看到賀南鳶的蹤影。

  我掏出手機給賀南鳶發去信息。

  【說了十分鐘,多一分一秒一個毫秒,都不是十分鐘。】

  最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一會兒,賀南鳶回過來。

  【堵車了。】

  雪天加上晚高峰,堵車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樣的想法在五分鐘後被侵入骨髓的寒冷擊個粉碎。以為只需要短時間在戶外逗留,雖然外頭穿了最厚的羽絨服,但裡面我只穿了一件短袖薄T,腳上也只是穿了不御寒的運動鞋,還沒穿襪子。

  【這雪比賣火柴的小女孩死那天的雪還大,你到底什麼時候到?我已經能看到我媽了。】

  短短幾分鐘我換了十幾個動作,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干脆蹲下身,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你把門牌號給我,到了我自己慢慢找,你回去吧。】

  米大友當初圖靜,買了最裡頭的一棟房子,光是從家裡走到小區門口我都走了十分鐘,現在再走回去,說不定剛進家門賀南鳶就到了,那還不如繼續等著呢。

  【不要,我要等你。】

  而且,撩漢和撩妹的本質都是一樣的,讓對方覺得自己非常特殊、非常重要,總是沒錯的。沒人不喜歡被重視的感覺,就算是朋友,也會欣喜於對方的偏愛。

  以上,是我為了與基佬共情,打了半個月乙女游戲的體悟。

  等都等了,反正沒事做,我干脆點開游戲開始抽卡。

  攢了五十抽,怎麼樣也要給我出個沒有的SSR吧?

  第一抽,八個R,兩個SR

  第二抽,六個R,三個SR,一個重復的SSR

  第三抽……

  不死心地連抽五次,出了一堆SRSSR是一個新的都沒有。

  深呼吸,調出後台模式,上劃APP關閉,我熟練地點開通訊錄裡的客服電話。

  “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溫柔的AI女聲響起。

  “騙子,大騙子!哪怕出一個,哪怕出一個呢!!”我氣得要死,在馬路邊大喊大叫。

  “抱歉,我聽不懂,請簡短地描述您的問題。”

  “賺這種錢,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一輛黑色越野車碾著積雪緩緩停在我的面前,我沒有注意,仍在激情辱罵AI客服。

  “五十抽,一個新SSR都沒有,這合理嗎?啊呸!垃圾,專門騙女孩子錢的垃圾!”越想越氣,我呼吸急促起來,身體都熱了,“女孩子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啊?無良游戲,唾棄你們!”

  罵完了,我掛掉電話,一抬頭,對上了黑色越野車裡,一雙琥珀色的眼眸。

  我:“……”

  車上的賀南鳶:“……看你在打電話,就沒打擾你。”

  我吸吸鼻子,撐著傘站起身,裝作若無其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

  收起傘,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我拉開後車門鑽進車裡。後座上,賀南鳶穿著一件深紅色鑲著白色毛邊的層祿服飾,腳上踩了雙翻毛靴,看上去舒適又暖和。

  “抱歉啊小朋友,路上有點堵,等很久了吧?”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回過頭,笑眯眯地對我打招呼。

  我一眼認出,他就是上次跟舅舅一起來學校的男人。

  “也沒有等很久。”車裡暖氣很足,不一會兒我手腳就恢復了溫度,“哥,你直接開進去,我給你指路。”我指著小區大門道。

  聽到我叫他“哥”,男人笑容愈大:“欸,好嘞。”

  從大門開到我家門口,也就兩分鐘,全程賀南鳶顯得很安靜,都是我在跟開車的男人說話。

  “你可以和小鳶一樣叫我的名字,我叫柏胤。”

  小、小鳶?我努力壓平唇角,但它們仍然不受控制地上揚。

  “那不行,直接叫名字,多沒禮貌啊。”我怕賀南鳶發現我在偷笑,趕忙身體往前,往前排座椅中間靠去。

  “你叫我哥,叫摩川舅舅,不是差輩了嗎?”

  之前聽層祿人都叫舅舅“頻伽”,我就想過這可能是他們對言官的尊稱。後來上網查了查,發現每任言官只有在當學徒時才有自己的名字,一旦繼任成為真正的言官,就會成為山君的“頻伽”,不再擁有俗世之名。

  “舅舅叫摩川啊?”

  “是啊……”

  “別再叫他這個名字了。”一直很安靜的賀南鳶忽然開口,“你也不想給他帶來麻煩吧。”

  車內暖氣分明很足,我卻在那一瞬間打了個寒顫。

  柏胤沒再出聲,從後頭看,他唇角的笑已經消失了,整張臉變得比外頭的風雪還冷。

  我突然有種預感,賀南鳶會答應住到我家,本質上或許並不是因為我列出的那諸多優點,很可能……是他壓根不喜歡柏胤,不想和他住。

  還好這死一般的尷尬沒有持續太久,車一停下,我迫不及待跳下去,打開後備箱,把賀南鳶的行李箱和背包搬了下來。

  他的行李箱不算大,但特別沉,沒有做夠充分的心理准備,我第一提沒提起來,第二提憋著勁兒算是提起來了,但胳膊一直在抖。

  “我靠你帶了什麼這麼重啊?你要送我的怕不是塊石頭吧?”

  賀南鳶從我手裡接過背包背在肩上,說:“不知道要待幾天,就把作業帶來了。”

  這家伙真是學霸人設不倒,這麼千裡迢迢的竟然帶了箱作業過來?

  我衝他豎起大拇指:“牛逼!”

  關上後備箱,我與柏胤道別:“哥……不是,叔,再見,路上小心!”

  對方降下玻璃窗,似笑非笑地衝我擺了擺手:“再見。”視線落到一旁賀南鳶身上,他表情淡了些,“別忘了給你舅舅報平安。”

  賀南鳶只是敷衍地回了個“嗯”。

  “怎麼這麼慢啊?我剛要打電話給你呢。”

  一進門,郭家軒與邱允便圍了過來,我邊脫鞋邊跟他們解釋了這麼久才回來的原因。

  “邱允,這是賀南鳶。賀南鳶,這是邱允。”簡單介紹了番,我讓飢腸轆轆的兩人先吃起來,自己帶賀南鳶上樓放東西。

  到了四樓,我將行李箱拖出電梯,向賀南鳶粗略地介紹了下整個樓層的格局。

  “差不多就是兩室一廳的格局。那裡是我的房間,剩下的那個是游戲房加書房,這個小廚房有冰箱和微波爐還有零食櫃,你要吃什麼自己拿……郭家軒他們住三樓,我爸他們住二樓,保姆在一樓……我爸他們不太在家,碰到了你也不用不自在,他這個人比我還社牛。”

  把行李箱推進房間,只是稍微動了動,我就有點出汗了。脫掉外套丟進衣帽間,我從臥室裡走出來,發現賀南鳶站在客廳的窗邊,正望著樓下的景色。

  米大友請了專門的園林設計師做的設計,院子裡的燈一到夜晚就會自動打開,裡頭花草每周都有專人打理,我不太了解,但據米大友自己說,最貴的一顆羅漢松價值十多萬。

  我一開始覺得他花十幾萬買一棵樹純純冤大頭,後來想想自己那些鞋,林林總總加一起,差不多也有十幾萬,然後我就閉嘴了。

  “你有帶夏天的衣服嗎?我家有二十幾度,你穿這個會太熱的。”

  賀南鳶仍是看著下面:“你的借我穿吧,我只帶了冬天的衣服。”

  “行。”我轉身回臥室,“你過來換衣服。”

  雖然我跟賀南鳶有一些小小的身高差,但好在男生的衣服都很寬松。從抽屜裡找出一套白色籃球運動服,我反手遞給了身後的賀南鳶:“你先換這套,我再給你找套換洗的。”

  手上的衣物久久沒有人接,我疑惑地回頭看過去,賀南鳶盯著我的手腕,准確說是我手腕上的百香籽串珠,看得有些出神。

  “你認出來啦?”我晃了晃手腕上的串珠,“這是莫雅送我的,說是你們神廟裡柏樹結的籽做成的,戴著有益身心健康。”

  “哦……”他低聲說著,從我手裡拿過衣服,解著領口的盤扣,進了一旁的洗手間。

  我跟過去,靠在門邊:“你要給我的禮物呢?”

  他將綴著銀飾的腰帶解開,放到一旁,接著脫下深紅色的袍子。

  “什麼禮物?”

  我一愣:“就是我考進前兩百你要給我的禮物啊?上午你還說你給我帶了呢。”

  厚重的袍子落地,裡頭還有件黑色的裡衣,賀南鳶一粒粒解著扣子,透過鏡子與我對視。

  “哦,忘帶了。”說著他脫掉裡衣,露出緊實飽滿的上身。

  “不是,你上午還帶著晚上就沒了,你是在車上吃了嗎?”我有些急了。

  “開學給你。”

  “開學都跨年了!”

  “本來就是開學給你。”他雙手搭在胯部,作勢要脫下了黑色的長褲,“……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我收回略有些放肆的視線,咳了聲道:“小鳶,你這就太見外了。有啥呀,你哪裡我沒看過?我哪裡你沒看過?”

  “你要是再敢叫我一聲’小鳶’,我就立馬衝過去把你的頭拔下來。”賀南鳶轉身面向我,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狠的話。

  操,要不要這麼血腥?凶死了。

  我打了個哆嗦,不由站直了身體:“我……我去外面等你。”

  感覺賀南鳶是說得出做得出的人,我認慫超快。

  走到外頭客廳坐下,我抓過沙發上的一只抱枕抱進懷裡,還在想禮物的事。

  什麼呀,害我這麼期待……藍色的,該不會真的是吃掉了吧?藍莓嗎?

 

 

27 我的恰骨

  為了立人設,吃過飯,我讓郭家軒和邱允把游戲機、手機放一放,都放一放,大家集中到四樓,聽賀南鳶講題。

  “什麼?寒假還要做作業?我飯都還沒消化呢。”郭家軒滿臉不敢置信。

  “我……我才高一,聽不懂你們的題啊。”邱允也頗不情願。

  我眉頭一皺,指著他們就開始教育:“你看看你們,人家寒假做幾本《三年高考,五年模擬》,你們是要打幾台游戲機。從switch打到ps5打到手機,天天熬到一兩點,隔天大中午才起。要不要高考了?要不要上大學了?啊?”

  郭家軒和邱允紛紛垂下了腦袋。

  我繼續道:“小郭子,你說說你,上學期期末你考了年級第幾名你說說看?”

  郭家軒腦袋垂得更低了,連聲音都沒了一開始的底氣:“二百五……”

  “就你這排名,人家班長趴桌上哭了一晚自習,說她實在教不動了,自己能力有限,你當時怎麼跟人家保證的?”

  “……以後一定好好學。”

  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我就是獨孤求敗,沒人可以打敗我。

  “那你現在消化了沒?”

  “消化了……”

  一個解決了,我視線移向另一個。邱允一哆嗦,看著我的目光多了幾分畏懼。

  “你上學期考了年級第幾?”我一上來就直擊重點。

  “三十……三十九。”邱允怯怯道。

  我:“……”

  這個名次我有點始料未及。

  “你們年級一共幾個人?”我又問。

  “四百多個……”

  我再次陷入沉默。

  這小子,這麼多天就沒見他做過作業,不是在玩游戲就是在組人玩劇本殺,我還以為他也是個廢物學渣,誰能想到他竟然給我玩深藏不露那一套?

  “三十九你就滿足了嗎?三十九你就懈怠了嗎?”沒有制高點,就自己制造高點,我批評邱允,“三十九上面還有三十八,三十八上面還有三十七,你在驕傲什麼?”

  邱允看了看郭家軒,又看了看我,無辜道:“我……我沒驕傲啊。”

  “好了,不要解釋了。從現在開始大家都振作起來,十分鐘後帶著作業四樓集合,暫定十一點半結束,散會!”話音一落下,沙發上的兩人就在我犀利的目光下動了起來,爭先恐後跑上了樓。

  背著手,我慢悠悠走進電梯裡,按下了四樓按鈕。

  賀南鳶吃好飯說自己想先洗澡就上樓了,這會兒也不知道洗好了沒。

  房門半掩著,我直接想也沒想推門走了進去,卻在看到床上的景像時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賀南鳶側枕在床上,一只手放在枕頭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已經熟睡過去。撿起地上的古詩詞集,看他發尾還有一點濕潤,我猜測他應該是洗好澡本來想靠床上看看書,結果太累就睡著了。

  給他蓋好被子,又躡手躡腳關了燈,我離開臥室,給郭家軒他們發去信息。

  【晚自習取消,明天努力也不遲,現在誰要玩實況足球?】

  晚上十二點多,我們三個正組團開黑呢,米大友與邱莉回來了。米大友可能喝了點酒,莫名其妙賴在三樓不肯走,非要加入我們年輕人的行列。

  “對了,米夏,你……你那個對像呢?”米大友環顧四周,尋找著什麼。

  游戲裡,只剩最後三支隊伍,十個人,我全神貫注,無暇他顧,跟米大友說話都是沒有靈魂的自動答復。

  “什麼對像?郭家軒你怎麼回事,傻站在那兒干什麼?趴下啊!”

  “就對你可好那個男孩子。”米大友勾著我的肩膀,酒氣全都吹在我臉上。

  我嫌棄地把頭歪向另一邊遠離他:“哦,在上面睡覺。進圈了進圈了,郭家軒你跑起來啊別掉隊……操,前面兩個人,弄死他們!”

  “好好對人家,讓他多留幾天。老爸年尾這幾天太忙了,沒空帶你們出去玩,明天給你打點錢,你一定讓他吃好玩好,啊?”

  最後兩隊了,能不能吃雞在此一舉!

  “知道了知道了,你沒事下去睡吧,別杵在這兒礙事。”

  米大友按著我的頭就是一頓亂揉:“你這臭小子。”

  盡管有米大友的搗亂,這局我們還是驚險地吃到了雞。邱允因為明天賀聰要來,就沒再繼續,打完這局直接回隔壁睡覺了,我又跟郭家軒組路人玩了兩局,統統落地成盒。

  “晦氣!”我收起手機,也打算上樓睡覺了。

  剛走到門口,身後郭家軒叫住我:“米夏……”

  我扶著門,回頭望去。郭家軒盤腿坐在床上,衝我露出……說不上來的微笑。那一刻,我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類似母性的光輝。

  “加油!”他衝我豎起兩個大拇指,“我跟你爸一樣,會永遠支持你的。”

  我眯了眯眼,不是很懂。打個游戲,輸了就輸了,至於這麼感性嗎?

  “嗯,好,你也加油。”我同樣也衝他比了兩個大拇指。

  被子一半被賀南鳶壓著,一半被他蓋著,我只能自己從衣帽間又抱了床夏天的薄被,反正家裡現在的溫度也和夏天時沒什麼區別。

  不知道是不是下定決心要攪基的原因,小超感念我心誠,這個晚上帶著它唯一的happyending向我再次走來。

  【茶幾上散落著一些天藍色的珠子,米夏盤腿坐在地上,聚精會神地將它們一顆顆串進咖啡色的玉線中。整整一百零八顆,他一邊穿一邊數,唯恐落了一顆。

  幾個月前,可能是戴得年歲長了,繩子老化,這串綠松石串珠突然就在他手上散開了。盡管是在室內,他也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才把珠子找齊,後來一直忙著答辯的事,就沒急著處理。如今過年終於閑下來,他也有時間可以把這些珠子重新穿起來。

  一百顆主珠穿好,米夏拉伸了下僵硬的肩背,骨頭都在劈啪作響。

  打開視頻教程,他認真地跟著視頻裡的老師學習編繩,先是打平結收緊,再是將繩子分成兩股,穿上剩余的八顆珠子,以鳳尾結收尾。

  燙掉多余的線頭,米夏把整串串珠拿在手上,迎著光看了又看,確認完美無瑕才繞了兩圈戴在腕間。

  時間已經不早了,他起身來到臥室前,輕輕推開門。屋內拉著窗簾,顯得有些昏暗,床上趴著一具高大的人體,被子隨意蓋在腰胯,露出赤裸的肩背以及小腿。

  只是看到這一幕,米夏眼角眉梢便都染上了比春天的風還要柔和的笑意。他坐到床沿,撥開對方肩頭的長發,纏在指間,隨後俯身落下自己的吻。

  “醒醒了,恰骨,我們出門吃飯去吧……”

  與對方常年的分隔兩地,讓他總是分外珍惜相聚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想錯過,更不想浪費。

  “你再不醒,我要咬你了。”他說著,張開了唇。

  眼看一口就要咬下,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掌抓住了他撐在床沿的胳膊。世界頃刻間顛倒,他驚呼著,回過神已經被壓在了床上。

  手指沿著手肘一路向上,留下曖昧的撫觸,賀南鳶的指尖在米夏腕間那串綠松石手串上停留地格外久。

  “醒啦?”米夏自發把手往下移了移,五指插進對方指縫,與其十指相扣。

  “嗯……”可能還沒完全睡醒,這麼回答著,賀南鳶仍舊一頭栽倒下去,將臉埋進了米夏頸間。

  好重哦。

  米夏另一只手環抱住身上人的背,卻沒有立刻催促對方起來。

  “那就……再睡十分鐘吧。”說完,他偏頭吻了吻賀南鳶的耳廓。

  如果時間永遠能停留在這一刻,也挺好的。】

  我的恰骨。

  我的恰骨……

  我是被熱醒的,醒來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句話。

  外頭的天好像已經亮了,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射進來,雖然暗,但也能視物。賀南鳶閉著雙眼,睡得香甜,離我只有一個傾身的距離。

  他右邊眉骨上的傷好了後,留下一道細細的白線,沒再長出眉毛,乍一看跟故意剃的斷眉一樣。就……怎麼說,感覺更酷了。

  視線從眉毛到挺拔的鼻子,再到雙唇,我緩緩湊過去……湊……唉?

  我不解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竟然被卷成了一顆蠶蛹。不僅我自己的被子,賀南鳶的被子也被堆到了我身上,他還整個抱住我,連腿都架在我腰上。

  二十五六度的室溫,蓋兩床被子還披著一條三十七度的“電熱毯”,我不熱誰熱?

  冷了就卷被子,熱了就踢被子,他賀南鳶還是五歲小孩子嗎睡相這麼差?我現在嚴重懷疑之前我熱水袋漏水鑽他床上睡那晚,他壓根就沒睡熟,不然不可能那麼老實。

  太熱了,熱得我整個人都清醒了。

  我不斷掙扎,像蠶一樣蛄蛹著,最後搞出一身汗,沒把自己弄出來,倒是把賀南鳶吵醒了。

  “你動什麼?”他擰著眉,眨了兩下眼又閉上了。

  我累了,長長呼出一口氣,道:“你低頭看看,你覺得我在動什麼?”

  他再次睜開眼,眉頭皺得更緊了,但還是低下頭看了一眼。

  隨後的六七秒,要不是他睫毛還在動,我會以為時間靜止了。

  挪開手,放下腿,賀南鳶一言不發地從我身上把他那床被子扒拉下來。之後可能是覺得有些丟臉,又或者還沒睡醒,他默默在床沿坐了兩分鐘才起身走進洗手間。

  看了眼時間,十點了,差不多也該起來,我掀開被子去拉窗簾,路上不小心踢到什麼東西。

  唰地一聲,陽光灑進室內,外頭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我回頭再去找被自己踢到的東西,發現那是賀南鳶昨天隨手扔在地上的背包。裡頭的東西灑落出來,有手機、充電器、筆記本、還有……一條串珠。

  一條綠松石的手串。

  我撿起那條串珠看了又看,甚至還一顆顆數了上頭的珠子,確認了它跟我昨晚夢裡夢到的那條一模一樣。

  最重要的是,它是藍色的。

  我就說我怎麼做了個串珠子的夢,小超,你是懂我的呀。

  “賀南鳶,你干嘛騙我說忘帶了,你不是帶著嗎?”我舉著那條串珠衝進洗手間興師問罪。

  “……”正在刷牙的賀南鳶從鏡子裡看到我手上提著的東西,直接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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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防萬一科普一下,雖然叫“綠”松石,但是它也有藍色的。

 

 

28 金燦燦的稻子

  賀南鳶吐掉口中的泡沫,彎腰漱口,再抬起頭時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你哪裡翻出來的?”

  “就你包裡啊。”我把剛才拉窗簾不小心踢掉他包包的事說了。

  賀南鳶用毛巾擦了擦嘴,轉身朝我走過來:“不是給你的。”說著一把攥住串珠下端就往自己方向扯。

  “就是給我的。”我把串珠扯回來,蹙眉道,“都藍成這樣了你在嘴硬什麼?”

  我用我雙眼1.5的視力在夢裡看得真真的,這就是我的串珠!

  “你都有了。”就跟拔河一樣,我不松手,賀南鳶也不松手,長長的綠松石串珠在我們拉扯間繃成兩條平行的直線。

  有什麼?

  見他的視線落在我手腕上,我順著看過去,看到了手上莫雅送我的串珠。

  哦,這個意思。那確實,這東西也就是戴著圖個吉祥如意,一個足矣,一手一個感覺提個鳥籠手裡攥兩個核桃就能去公園遛彎了。

  “你說這個啊?”我晃了晃右手,松開了一直緊抓不放的綠松石串珠,說,“我就覺得你昨天看到這串東西的時候怪怪的,你早說嘛……”我將手上的百香籽串珠取下來,放到一旁洗手台上,“那我以後不戴這個了,就戴你的,行不行?”

  賀南鳶垂眼看著我,一時沒說話。

  “行不行啊?”我試探著去勾他手裡的綠松石串珠,他還是不說話,卻也沒再跟我較勁。

  手串一點點從他手裡扯出來,我唇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跟著一點點上揚,當完全贏得這場“拔河”的勝利時,我小小歡呼出聲,迫不及待地將串珠纏在了手上。

  “你不說話我就當‘行’了哈。”我舉著手,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歡,就是這個藍太襯膚色了,戴著它手腕都像白了一截。

  賀南鳶這時終於開口:“我們族的首飾都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我阿媽的父母傳給她,她又給了我,所以會有些舊。”

  “我看它亮晶晶的很好看啊,哪裡舊了?”我將手腕護在胸前,道,“不允許你這麼說我的珠珠,它聽到會生氣的。”

  賀南鳶聞言挑了下眉,嗤笑著重復我對串珠的稱呼:“珠珠?”仿佛覺得荒謬,他搖了搖頭,擦著我出了洗手間。

  將電動牙刷塞進嘴裡,我晃悠著又回到臥室,見賀南鳶正蹲在地上撿背包裡掉落的東西,這才想起剛剛情急之下拿著串珠就衝過去對峙了,都忘了幫他把東西收拾好。

  含著不斷震動的牙刷,我忙過去和他一起撿。筆記本剛拿起來,裡頭掉出個東西,砸在地板上擲地有聲的。

  我一看,是條銀色的項鏈,吊墜是鏤空的愛心,似乎可以從一側打開。

  “這腫麼還有條下鏈哦?”我含糊不清地問道。

  “當年渣男送給我阿媽的。”賀南鳶撿起吊墜,打開給我看,“我既然要取回信印,那這條東西也應該還給他。”

  愛心裡是一張上了年頭,有些微微褪色的男人照片。男人大約二十來歲,長得頗為英俊,笑起來別有一種溫文爾雅又深情款款的意味。這張臉要是說起甜言蜜語,絕不會有人懷疑他在作秀,也難怪賀南鳶的阿媽會心動。

  被群山封閉的村寨裡,從未去過外界的單純少女,又怎麼會想到,愛情的保質期原來可以這樣短呢。

  不過這個賀明博……為什麼覺得有點眼熟?是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賀南鳶的影子嗎?

  我拔出牙刷:“跟他約好什麼時候見了嗎?”

  賀南鳶眼眸中升起淡淡厭惡:“還沒有,他最近不在海城,但年前會回來,讓我等他電話。”

  “到時候我陪你去,給你撐場子,讓他知道你在海城也是有人的。”我拍拍胸脯,仗義道。

  他看著我,眼裡厭惡散去,多了點笑意。

  “好。”

  下到一樓,米大友夫婦正好也起來了,正在用餐。我趁此機會給他們介紹了賀南鳶,米大友直接起身給了賀南鳶一個大大的擁抱,張口就是“一表人才”、“品學兼優”、“翩翩少年”……我都懷疑他把他畢生知道的贊美之詞都用到了賀南鳶身上。

  “你小子什麼時候買的高瓷藍?”一落座,米大友就盯著我手腕上的串珠發問,“你才幾歲就玩珠子了?拿來我看看。”

  我直接把手伸給他:“不想脫,你直接這麼看吧。不是買的,賀南鳶送我的。”

  “他學習進步了才送的。”賀南鳶說著,眼眸轉向我,“還有……謝謝他那麼賣力幫我。”

  這倒讓我有些意外了,先前只以為他是為了獎勵我才送我東西,原來還有層謝禮的意思。看來,盡管嘴上說我胡鬧,但他其實還是挺知道我的好的。

  “我看這色澤像是老物件了,表面跟抹了層油一樣,嘖嘖,給你可惜了。”米大友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說完握著我的手突然大力拍了一巴掌。

  我痛得叫了聲,縮回手一看,手背都紅了:“怎麼可惜了?我要戴一輩子的好不好?”

  邱莉笑了,只當我說笑:“什麼可不可惜的,好東西送給好朋友,多美好啊,你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我和賀南鳶吃到一半,米大友夫婦就出門了,沒多久邱允他們打著呵欠從樓上下來。

  “下午我和賀聰想去玩劇本殺。就上次那個店,他們出了個新本子,給我發消息讓我去試車,哥,你們去嗎?”邱允捧著飯碗問道。

  郭家軒不用問,只要不是寫作業,他都樂意,所以我跳過他,直接詢問了賀南鳶:“劇本殺玩嗎?類似角色扮演,每個人扮演劇本裡的一個角色,有好人有凶手,好人以找出凶手為最終目的,凶手就是以最終逃脫制裁為最終目的。”

  賀南鳶沒接觸過這類娛樂,似乎也有些新奇,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

  正聊著天,門鈴響了,賀聰穿著一身白色羽絨服從外頭進來。

  邱允忙招呼他過來一起吃飯:“你隨便吃點,吃完了我們就出發。”

  “急什麼,下午一點呢。”賀聰解開羽絨服隨便扔在沙發上,走到餐桌近前,對著賀南鳶怔愣了下。

  一桌人他唯獨賀南鳶不認識,偏對方又是這樣特別的長相,驚訝也可以理解。

  “這是我跟小郭子的同學,也是我們寢室的,叫賀南鳶,層祿人。”我主動為兩人介紹,“這是賀聰,是邱允的同學。”

  “好巧啊,我們都姓賀。”賀聰朝賀南鳶揮揮手,笑道,“五百年前是一家。”

  猛然間,我的腦袋上就仿佛有一道雷直直劈下,醍醐灌頂。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覺得賀聰像是在哪兒見過,也知道為什麼賀明博看起來有點眼熟。准確地說,我並沒有真的見過賀聰,我只是在夢裡夢到過有關他的片段。

  他是賀明博的小兒子,也是賀南鳶同父異母的弟弟!

  臥槽,我這豬腦子,怎麼會把這種事給忘了?

  我迅速去看賀南鳶,他視線牢牢黏在賀聰的臉上,似乎已經從對方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父親的影子。

  “你多大?”賀南鳶問。

  賀聰坐下,伸手從蒸籠裡拿了個包子:“我?我高一啊,和邱允一樣大,今年16。”

  “你爸……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賀聰有些詫異賀南鳶第一次見面就問這麼私人的問題,但也老實回答了:“我爸是搞藝術的,具體什麼藝術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媽是個設計師。對了,我爸年輕時候還挺喜歡到處采風的,我們家到現在還有幾張他從前去山南拍的照片呢。他好像也去過層祿人的村寨,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記得他。”

  “我去看過他爸的展,一般人確實看不懂,藝術性太強了。”邱允插嘴道。

  “最近他在外地搞什麼展覽,我已經快兩個月沒見他了。”賀聰輕輕嘆了口氣。

  賀南鳶霍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聲響,瞬間,桌上的人全都看向他。

  他的臉色實在不是很好看,又僵又冷,跟外頭凍了一小時進來的一樣。

  “你們慢點吃,我上樓換下衣服。”說著,他快步離席。

  我匆忙追上去:“我也去換衣服!”

  推開房門,賀南鳶靜靜坐在床沿,手裡是那條打開的心形項鏈。

  我在他身旁坐下,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他,最終只能長嘆一聲。

  “賀聰是我弟弟。”相對於我的扭捏,賀南鳶要直截了當得多。

  我心裡把賀明博這個死渣男罵了成千上萬遍。他倒是個時間管理大師,海城、厝岩崧兩頭騙,怎麼沒累死他?

  “我猜到了,他其實還挺像他爸的。你要是下午不想去,我就在家裡陪你。”

  賀南鳶搖搖頭:“不用,對不起我阿媽的是賀明博,不是賀聰。我只恨賀明博,其他人不需要承擔我的恨意。”

  心裡酸溜溜的,我拍拍他肩膀,道:“做人吶,最重要的是開心。發生這種事,你也不想的。別生氣啦,等等出門我買奶茶給你喝啊。”

  我仗著他沒看過TXB,盜用裡面的萬金油台詞哄他。

  所幸,賀南鳶不是個情緒化的人,除了一開始知道賀聰存在的時候有點激動,等換完衣服下樓已經完全恢復平靜。

  可能也是不想引起太多人矚目,他這次穿了件全黑的袍子,腰帶也是黑色,沒有戴腰飾,只是在胸口別了枚雪花狀的胸針,整個人看起來冷峻又修長。走在我們一群臃腫的羽絨服中間,就像鴨群裡進了只蒼鷹,要多格格不入就有多格格不入,反而更多人回頭了。

  到了劇本殺店,店主說還有兩個人要等一等,可能遲到個十分鐘。邱允和賀聰就說要下樓買奶茶,結伴進了電梯,郭家軒又突然說肚子痛,去上廁所了,偌大的房間一會兒功夫便只剩我和賀南鳶。

  “這是你的信印嗎?”我點著賀南鳶胸口的銀色雪花問。

  他低頭看了看:“嗯。”

  原來賀南鳶他們家的像征是雪花啊,還挺形像的。那我以後要是回他,是不是也得回個有我本人特質的東西?

  “你說我如果也去搞個信印,適合選什麼圖案?”反正這東西以後都要送他,不如問下本人意見。

  “稻子。”

  他幾乎想也不想給出了答復,快得讓我回不過神。

  “啊?”

  “金燦燦的稻子。”賀南鳶又說了一遍,“不過,這不是鬧著玩的東西。信印不僅是家族的像征,也是你的心。”說話間,他輕點我的左胸,鄭重道,“亂送人,會出問題的。”

  羽絨服脫掉了,我裡頭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心口被指尖觸碰的時候,毛線扎著皮膚泛起一陣麻癢,讓我不得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好癢。”我笑起來,“那我不亂送不就好了?以後我就找你把關,你同意送我才送,行不行?”

  他又像早上那樣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只好晃晃他的手,再問一遍:“行不行?”

  他垂下眼,從我這裡抽回自己的手。

  “行。”

 

 

29 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你在門口干什麼?怎麼不進去?”邱允推開門,一臉奇怪地看著身後的郭家軒。

  “我就是透透氣。”郭家軒摸著鼻子道。

  邱允和賀聰將手上的奶茶一一分發。郭家軒來了這麼些天,已經喝出不少心得,幾分甜,冷的還是熱的都有自己的主意。相較於他,賀南鳶是第一次喝奶茶,便只能由我為他做主。

  我給他選了和我一樣的加了奶蓋的黑糖珍珠奶茶,五分甜的。接過邱允手上的兩杯奶茶,我替賀南鳶插上管子,遞到他面前。

  賀南鳶接過了,帶著點謹慎地咬住吸管,吸了一小口。

  “怎麼樣?”我期待地問他。

  他皺著眉咀嚼一番,咽下嘴裡的東西,評價道:“和我們那邊的奶茶差不多,就是裡面的東西有點難嚼,像牛筋。”

  我咬著吸管就笑:“還有別的口味的,裡頭加的東西也不一樣,以後我再給你買。”

  米大友今天出門前給我轉了個大紅包,所以不管是奶茶還是今天的晚飯錢,都是我出。

  過了會兒,DM進來了,開始發劇本。

  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振了振,跳出一條QQ信息,我吸著奶茶湊過去一看,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為什麼要把廖燁川拉黑?】

  操,什麼情況?

  對方ID名為“討厭夏天”,這個號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跟對方聊過天,查了查什麼時候加的,發現是高一的時候。那會兒剛開學,班級裡互相加QQ的很多,我一定是把對方當做一中的同學加了。但這個人既然知道廖燁川,那就肯定不是一中的。

  難道是廖燁川的小號?

  【你誰啊?】

  我不客氣地發問。

  【你以為是他在問你問題嗎?】

  【自作多情。】

  【他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歡男人。】

  這語氣能更差一點嗎?怎麼?我長得帥就活該被性騷擾是吧?我火一下子就上來了,拿起手機兩只手一起激情打字。

  【你有本事晚上六點給我上這個地方來,我們當面講清楚。】

  我甩了個初中附近燒烤店的地址過去,那家店我初中的時候經常去,非常受學生的歡迎。今天本來想要帶賀南鳶他們去體驗一下的,現在看來,吃飯前還得先做個熱身運動。

  不管是不是廖燁川的小號,只要他敢來,我就讓他有去無回。

  “怎麼了?”一旁賀南鳶可能看我臉色有些不對,放下奶茶看了眼我的手機。

  我將屏幕按掉,朝他笑了笑,不准備說這些掃興的事。

  “沒什麼。”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甄府大門被途經此地的馬偵探與他的助理叩開,兩人本打算前往臨縣查案,但晚上雨勢實在太大,就准備借宿一晚。但當兩人與甄府下人交涉時,突然,一聲慘叫劃破夜空,頭頂的水晶吊燈應聲熄滅,整座大宅……停電了。”

  DM盡職地宣讀開場白。

  “不一會兒,甄府眾人全都集中到了大廳,互相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舉著燭台面面相覷,卻發現甄老爺遲遲未到。眾人忐忑之下前往甄老爺臥室一探究竟,結果發現房門反鎖,怎樣呼喊裡面都沒有反應。管家與大少爺聯合撞開了門,就看到甄老爺面容平靜地躺在床上,胸口插著一把水果刀,已經氣絕身亡。”

  “在場共有七位玩家,除了馬偵探,其余六人皆有嫌疑。真凶到底是誰?請大家翻開劇本第一頁,開始熟悉自己的角色。當看到提示自己是真凶的時候,注意隱藏身份。只有真凶可以說謊,其余玩家請務必配合偵探的調查。”

  這個本不算難,就是普通的本格推理,暴風雪山莊模式。一家子的陰謀詭計,每個人都暗懷鬼胎,盤到後期,一對情侶莫名其妙成了兄妹,又夾雜了些《雷雨》般的狗血悖德。

  最後一輪,真凶縮小範圍,鎖定在兩個人身上,分別是賀南鳶和後來加入的一名女生身上。

  賀南鳶的身份是甄府管家,而女生身份是有情人終成兄妹中的妹妹。

  賀南鳶一直試圖把票歸到妹妹身上:“她從小沒有父親,和母親相依為命長大,好不容易有了相愛的男朋友,卻發現對方是自己的親哥哥。她一生的悲慘全都來源於她的父親,這恨意難道還不足以讓她下殺手嗎?”

  他好像玩什麼上手都很快,無論是桌球還是劇本殺,只要掌握了規則,他就能熟練地運用。

  但,演技上面到底嫩了點。

  “可是這畢竟是她爸爸……”賀聰不認為妹妹是凶手,他始終覺得管家嫌疑更大,也更急切一點。

  “沒有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算什麼‘爸爸’?他頂多就是個人渣,少侮辱‘爸爸’兩個字。”賀南鳶神色冰冷,多少帶了點私人情緒。

  賀聰愣了愣,有些被嚇到了:“啊,嗯……他,他確實是人渣。”

  我在桌下小心扯了扯賀南鳶的袖子,讓他冷靜點。

  他睫毛一顫,低下腦袋,視線落在筆記板上:“我的發言結束了。”

  投票環節,DM讓大家都閉上眼,然後指出心目中認為的那個凶手。我指了賀南鳶,不為別的,他急於撇清的樣子實在太不像平時的他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他心虛了,他慌了,他露出馬腳了。我米·柯南道爾·夏,賭上爺爺的名義,認定他就是凶手!

  “好了,大家可以睜開眼了。”DM告訴大家,最後投出來的是賀南鳶的管家,但很遺憾,我們緝凶失敗了。

  “啥?”我驚訝地看向妹妹,“是你嗎?”

  妹妹也很迷茫:“不是我啊。”

  這時,整場劇本殺都不是很積極,感覺一直在劃水的郭家軒忽然怪笑起來。

  “是我。”他得意洋洋地舉手,“我給老爺下的毒。”

  他的身份是甄老爺新娶的姨太太,和管家有舊情。

  DM道:“嚴格說來,凶手應該是兩個。姨太太下了毒,這個毒是慢性的,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發作,而今天就是第四十九天。管家是一直知道姨太太下毒的,但因為愛她,就決定幫她隱瞞,他插刀的時候其實老爺早就死了。”

  這竟然是個雙狼局?賀南鳶自曝吸引火力,讓大家都投他,然後保住郭家軒取得最後的勝利。我還覺得他演技不好,結果全在他掌握之中呢。

  離譜,他這個人難道沒有弱點嗎?

  哦,有的,睡相超差。

  “親愛的,你對我太好了,糟老頭子死了,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郭家軒抱住賀南鳶的胳膊,掐細著嗓子說道,“我們帶著老頭子的錢去國外,再也不要回來了,我以後只愛你一個。”

  我從記事板上撕下一頁紙團成紙團丟過去,正中郭家軒腦門。

  “哎呦,你干什麼?”郭家軒嬌嗔道,“輸不起啊?”

  你丫一個全程躲在狼王背後的豬隊友得意什麼啊?我跟賀南鳶組隊我也能贏啊!

  我袖子都卷起來了,那邊賀南鳶按住郭家軒的臉就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了。

  “能幫的都幫了,我們緣分已盡,以後各走各的吧。”賀南鳶說著,拍了拍剛剛被郭家軒蹭到的那半邊胳膊。

  眾人笑起來,我心情立馬舒爽了,將胳膊搭在賀南鳶肩上,衝郭家軒揚了揚眉毛。

  “聽到沒?各走各的。”

  郭家軒撇撇嘴,往賀聰方向靠過去:“大爺,我這多一張船票,你要跟我一起出海嗎?”

  賀聰游戲裡是死者的兒子,連連擺手躲他:“咱倆有殺父之仇,不合適。”

  劇本殺一共玩了五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六點,到燒烤店都快七點。QQ上靜俏俏的,我發出約戰信息後,“討厭夏天”就沒了動靜,不知道是慫了還是怎麼樣。

  反正我們這五個人呢,賀南鳶和我一個頂十,就算他真找過來也不怕。

  因為人多,我們特地要了個包廂。吃到一半我飲料喝多了有點尿急,和幾人打了聲招呼起身往廁所而去。

  廁所門口的洗手區域用簾子半遮著,我還沒走近,就聽到那後面傳出兩個人的聲音。

  “你要干什麼?”

  “我就是想看看他。”

  “都讓你別去惹他,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他不是也沒來嗎?我看他就是慫了。”

  我一下子剎住腳,這聲音……廖燁川?

  我操,他還真來了?

  敵多我寡,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倒退著,正要跑回包廂搬救兵,不遠處的簾子一下被掀開,廖燁川黑著臉從裡頭走出來。他身後跟著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皮膚白淨,眼睛黑亮,瞧著就像毫無攻擊性的雲朵。我一眼就認出來,雖然好像張開了點,但這個男生就是當初和廖燁川一起被拍到那個。

  廖燁川看到我,細長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倒沒有很驚訝。

  “我就說,你怎麼可能慫。”他笑了笑,“好久不見啊,米夏。”

  細長的丹鳳眼,純東方長相,完全是我審美的反面,這家伙,真是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我包廂裡還有四個兄弟,你最好別亂來。”我拇指朝後一指道。

  廖燁川嗤笑一聲,對身後的那朵雲道:“你先走。”

  “我……”對方還要再說什麼,被廖燁川一個陰冷的眼神制止,只能不甘地瞪了我一眼後轉身離去。

  “我們聊聊吧。”廖燁川推開洗手間對面的一扇門,打開燈,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想到他是個會拿槍射人的神經病,老實說我真的不想進去,但是怎麼辦呢,天大地大,面子最大。都這個份兒上了,讓我轉身就跑,我是做不出的。

  而且他變態他都沒怕沒心虛,我怕個屁啊?

  大步走進門裡,發現裡頭是個閑置用來堆雜物的小房間,靠牆疊著許多椅子,除了牆角的拖把,沒什麼可以用來做凶器的東西。

  “你都知道了。”

  我一轉身,就看到廖燁川背對著門,陰沉沉地看著我。

  我一個激靈,強撐著挺起胸:“什麼?”

  “是不是覺得很好笑?”他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完全沒有和我對話的意思,“你一定在心裡瘋狂的笑話我吧。”

  唯一的出入口被他堵著,我心裡的弦慢慢繃緊,語氣越發不耐。

  “我他媽根本不關心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好嗎?你少來惹我就行。我不管你跟剛剛那小子誰給我發的匿名提問,別發了,我以後不想再看到你們。”

  廖燁川靜靜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我受不了了,走過去就要掀他,不想手才伸過去,他一把抓住,反手就給我按到了一旁圓桌上。

  一剎那,我腦海裡閃過了很多,無一例外,全都是需要打碼的畫面。

  “你該不是以為,我喜歡你吧?”

  他一手扣著我的手,另一只手掐著我的後脖頸,說話的時候俯下身盡往我耳朵裡吹氣。我心裡的那條弦瞬間就斷了,嚇得也不管什麼面子裡子,只管扯開嗓子喊。

  “救命!奸殺啊!!”

  掐著我脖子的手一僵,廖燁川惡狠狠地罵道:“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砰!”

  他話還沒說完,房門被人大力推開,撞到牆上發出巨響。

  下一瞬,身後的力道消失的毫無預兆。我反應過來時,廖燁川已經被賀南鳶撲到了地上。

  “你……你誰啊?”廖燁川被撞蒙了,眉頭痛楚地蹙起。

  賀南鳶揪著他的領子,眼看一拳要落下,又在看清他長相的時候頓住動作。

  “是你啊。”說著,他一拳揮下,將廖燁川的臉都打歪到一邊,“分手就不要再死纏爛打了,欺負比你弱的人算什麼男人?”

  我撐著桌子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單方面痛毆廖燁川。怎麼說呢,盡管很感謝這位壯士路見不平拔拳相助,可是……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什麼分手?誰跟誰?我和廖燁川?

 

 

30 好了,干淨了

  賀南鳶或許從早上就一直憋著一股氣,下手特別狠,簡直打得廖燁川毫無還手之力。

  我怕引來圍觀,特地過去把門關了。

  “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廖燁川驚怒不已。

  沒記錯的話,廖家世代經商,比我家有底蘊得多。我家最多就是暴發戶,但他家用“財閥”形容也不為過。

  但這些賀南鳶都不知道,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乎。

  “你是山君的兒子也不行。”說著,他又一拳揮下。

  恍惚中我好像在看動物世界,廖燁川成了草原上的紅狐狸,叼著剛獵到的獵物屁顛顛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天上的蒼鷹向他撲來,剛要呲牙發出威脅,就被凶猛的禽鳥一翅膀扇了個底朝天。

  “唔,操你媽……”

  不知道是打到鼻子還是牙齒了,賀南鳶拳頭上沾了點血。我一看,這得打出事,忙過去抱住賀南鳶的腰,將他從地上拖起來。

  “算了算了!”

  廖燁川雖然不是嫡系繼承人,但怎麼也是廖家子孫,打殘了估計舅舅搞不定,米大友更搞不定。

  握住我的手腕,拖拽間賀南鳶回頭給了我一眼,似乎非常不爽我打斷他懲惡揚善的義舉。

  “他也沒把我怎麼樣。”我瞟了眼地上的廖燁川,他捂著鼻子,指縫裡溢出鮮血,幾次想要起來都失敗了,看著竟然有一點點……可憐。

  我勒緊賀南鳶的腰:“你要是又把人打進醫院,舅舅知道了會生氣的。”

  舅舅很好用,懷裡的人幾乎是立刻松弛了身上的肌肉,卸去滿身攻擊性。

  “天啊,你們在干什麼?”門口尖叫著衝進來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了廖燁川面前,“有話好好說,你們、你們怎麼能動手打人啊?”

  我一看,那朵雲竟然去而復返了。

  “屠鑫,滾開。”他身後,廖燁川好不容易坐了起來,前襟上全是點點血跡。

  屠鑫紅著眼說:“是我發的匿名提問,QQ上那個‘討厭夏天’也是我,我就是好奇,想知道廖燁川喜歡的人到底什麼樣子……”他說著一閉眼,作視死如歸狀,“你們要打要殺衝著我來,放過他。”

  “屠鑫!”廖燁川的語氣多了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衣袖一抹鼻子,在臉上劃出一道狼狽的血痕。他嫌惡地看一眼自己沾了血的袖子,聲線更冷了。

  “我說過了,他是他,你是你,你為什麼一直要糾結我他媽喜歡過誰?”

  屠鑫聞言睜開眼,轉身小心翼翼地問:“可是……你如果不喜歡他,為什麼還把他QQ設成特別關注?”

  “……以前設的,懶得改。”

  “你不看他QQ你怎麼知道我給他發匿名提問了?他把你刪了你一下子就察覺了,難道不是因為你天天關注他嗎?你就是心裡還有他!”

  廖燁川被問住了,又像是惱羞成怒,厲聲道:“你夠了!”

  屠鑫瑟縮了下,隨即用顫抖的嗓音控訴道:“你看,你就是心虛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他確實有點過分……

  嗯?這樣的話倒也可以理解……

  作,太作了……

  我仍舊抱著賀南鳶,只是沒有再使力,雙臂松松地環繞在他腰間,隨著看戲的投入,下巴逐漸擱在他的肩膀上。

  因為我決定要和賀南鳶在一起,所以未來發生了改變嗎?這個廖燁川看起來,好像不會再糾纏我糾纏到因愛生恨的地步了耶。

  “你就是把我錯認成他嗎?”賀南鳶看著不遠處爭執的兩人,忽然偏過頭道,“你們海城人談戀愛……好怪。”

  確實怪了點,兩個大男人要不要這麼膩歪?拍偶像劇啊?而且這個“我沒有”、“你就有”的車轱轆到底要進行到什麼時候?沒看到旁邊還有人……咦?

  “你從剛剛就在說什麼?你認識廖燁川嗎?”

  我們湊得很近,說話也不算大聲,因此沉浸在兩人世界的廖燁川和屠鑫並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

  “不是你早戀對像嗎?他長得那麼合你審美。”賀南鳶半垂著眼簾,露出一點點淺色的眼瞳,讓我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被他扇子一樣的睫毛吸引。

  早戀對像……我反應遲鈍地想著,廖燁川怎麼可能符合我的審美呢?明明眼前這張臉才符合呀。

  【你完全不是我的菜,我喜歡那種……特別東方的,人淡如菊的長相。就你……眼窩太深,鼻梁太高,睫毛太長,我只能和你當兄弟,當不了咳……一對的。】

  突然,腦海裡劃過之前為了解釋為什麼會大早上非禮他編的瞎話。

  眼眸一點點睜大,我松開賀南鳶,整個人都要裂開了。敢情他把我的謊話連到一起了?操啊,那確實啊,廖燁川不就是這種長相嗎?

  救命,賀南鳶的記憶力為什麼這麼好啊,把我每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自己都忘了。以後是不是要拿個本子記一下才行了?

  “不是嗎?”我奇怪的反應讓賀南鳶疑惑起來。

  “呃……”我干笑著,強忍著吐血的衝動道,“誰年輕的時候沒喜歡過一兩個傻逼呢你說是吧?”

  賀南鳶擰眉看回還在爭吵的兩人,有點嫌棄地說了句:“品味真差。”

  他的話猶如一支利箭,瞬間把我射個對穿。

  我不是,我沒有,我的品味明明那麼好!都是廖燁川這個死變態,我今天一定要弄死他!

  我轉身滿地找工具干架:“你們吵夠沒有……”

  “砰!”

  那邊賀南鳶忽地一腳重新把門踹上了,巨大的聲響瞬間叫屋子裡一靜,每個人都停下正在做的事看向他。

  “別吵了。”賀南鳶緩緩落鎖,隨後拿起了靠牆擺放的一把掃帚,熟練地拆掉了頭。

  手裡握著棍子,他說:“我說什麼,你們做什麼,不然……再來兩個你們,我都能打死。”

  可能是少數民族的外形給了他天然的優勢,讓他無論說多狠的話,都非常有可信度。

  別說廖燁川和屠鑫,我都控制不住退後了小半步,有點瘆得慌。

  “你們想干什麼?”廖燁川警惕地看著賀南鳶,那個叫屠鑫的男孩已經躲到了他身後。

  “拿手機拍他們。”賀南鳶道。

  過了兩秒我才反應過來他在跟我說話:“……哦哦,好。”

  依言拿出手機,我打開錄像功能,當屏幕裡出現廖燁川與屠鑫的臉時,心裡其實有點打鼓:難道是要拍什麼艷照,以後萬一廖燁川再來糾纏我就拿照片威脅他?這樣不太好吧?雖然廖燁川是變態,但咱不能跟他一樣變態啊……

  賀南鳶一棍子敲在桌子上:“說,以後再也不欺負弱小。”

  我:“……”

  好的,我反思,我該死,我才是那個變態。他可是賀南鳶,是同族的女生多跟海城小白臉說兩句話都要擔心的上門警告對方的賀南鳶,我怎麼會覺得他是個拍男男艷照威脅別人的人呢?

  “快說!他可是彪悍的少數民族,你們惹不起的。”我疾言厲色地催促道。

  廖燁川臉上縱有不甘,但也是人在棍子前,不得不低頭。

  “……我以後再也不欺負弱小。”他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以後再也不會逼米夏做不願意做的事。”賀南鳶繼續發布指令。

  “……以後再也不會逼米夏做不願意做的事。”

  “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賀南鳶將棍子指向屠鑫:“你也說。”

  屠鑫一抖:“我?我說什麼呀?”

  “說你以後再也不找米夏麻煩,不出現在他面前。”

  “哦哦,好。”屠鑫看向我這邊,舉起手道,“我發誓,我再也不找米夏麻煩,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可以了吧?”

  “如果你們違反約定,無論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們。”賀南鳶說罷,擰開門鎖,打開了門。

  廖燁川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這位海城公子哥長到如今應該是第一次吃這麼大的虧,我有點擔心,不知道他會不會信守承諾。

  “你們倆要是再來煩我,我就把這段視頻發到初中班級群裡。廖燁川,你也不想這麼丟臉的樣子被別人看到吧?”我在賀南鳶的基礎上再次加碼。

  廖燁川感覺都要氣瘋了,胸膛隨著呼吸明顯地起伏,眼睛裡的冷意能凝成實質,要不是他樣子實在有點滑稽,我可能真的會被他唬到。

  “我們不會了,一定不會了!”屠鑫拿出手機,一頓操作,將屏幕轉給我看,道,“我已經把你刪了,以後都不會騷擾你了。你不要把視頻發出去,被他家裡知道,我們就完了。”

  我也給他看了手機裡的視頻,然後當著他們的面發給了賀南鳶。

  “以後這視頻我們一人一份,要是任何一個人出事,另一個人就會把視頻公布出去,你們自己看著辦。”

  畢竟是溫室裡的嬌花,我隨便說兩句嚇嚇他們的,屠鑫卻一下子臉都白了。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雜物間,期間屠鑫幾次要拉前方廖燁川的手,都被他甩開了。當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最後一秒,我看到屠鑫不知氣餒地再次抓住了廖燁川的手,這次,對方似乎沒有再急著甩開他。

  終於解決掉這個隱患了。

  雜物間只剩下我和賀南鳶,輕咳一聲,我主動道謝:“剛剛謝了。”

  賀南鳶彎腰拾起地上的掃帚頭,將手裡的棍子插了回去。

  “我只是出來上廁所,正好聽到你呼救。”

  我搓了搓手臂道:“我也沒想到他突然就跟我動手了……”

  走出雜物間,我與賀南鳶又完成了這次出來的主要目的——上廁所。

  洗著手,我扭頭對著鏡子去看後頸,只看到一點微紅。摸了摸那塊,回想當時的情景,我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要不是廖燁川搞偷襲,加上我對他本來就有點心理陰影,他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得手?剛剛就應該趁機會給他幾腳的。

  賀南鳶在邊上擦手,見我這樣,就問怎麼了。

  我說:“我被髒東西碰過了,我不干淨了。”

  賀南鳶:“……”

  他將紙巾丟進廢紙簍,無聲地上前,輕輕環抱住了我,一只手按著我的腰,另一只手按著我的後頸。

  聲音近在耳邊,他用呢喃般的音量說了句層祿話,那神秘的語言就像帶著魔力一樣,從後頸開始,微微的熱度擴散開來,湧向全身,最後彙集到左胸,讓那裡灼熱一片。

  終於知道為什麼那些乙女游戲總是喜歡搞什麼不經意的肢體接觸了,確實……還挺撩人的。

  我微微抬起手,猶豫間,他卻已經退開了。

  “好了,干淨了。”

  手縮成拳頭,一下子放回身側,我舔了舔干澀的唇,問:“你剛剛做了什麼?”

  “驅邪。讓山君保佑你百毒不侵,百邪莫近。”賀南鳶平靜道,“在我們那兒,孩子出生後就會被送到神廟由言官賜福。他會代表山君賜每個孩子健康、平安,最後……”抬起手,他用食指點了點我的額頭,“親吻他們這裡。”

  “那你……”不是儀式還沒做完嗎?

  我才吐出兩個字,郭家軒叫著我和賀南鳶的名字掀開簾子就走了進來。

  “米夏?賀南……”只是一眼,他就飛快別開臉,往我們身後的廁所走去,“你們這麼久沒回去,我還以為你們出啥事了呢,沒事我上個廁所,你們……你們先走吧。”

  我們倆出來都快半小時了,確實有點久。

  “哦,我們剛剛遇到兩個朋友,稍稍……交流了一番。”我朝廁所方向揚聲道,“那我們走了哈。”

  收起淡淡地遺憾,我與賀南鳶並肩往回走,一路聊了點有點沒的。

  “你怎麼拔掃帚頭的動作這麼熟練?”

  “我舅每次打我就這樣。”

  “哇,舅舅看不出這麼凶殘……”

  走到包廂門口,我停下來,想了想,覺得有必要為將來在賀南鳶這兒審美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預埋一個伏筆。

  “那個……我覺得你說得對,我的品味太差了,需要改正一下。”

  賀南鳶推門的動作微微一頓,問:“改正什麼?”

  我注視著他,指尖故意疊在他的手背上,施力將門推開。

  “改正我的審美。”

 

 

31 跳下來,我接住你

  來海城,一直玩劇本殺肯定是不行的,趁還沒過年,我、賀南鳶、邱允、郭家軒,四人又組織去海城新建的自然博物館游玩了一趟。這地方是個網紅打卡點,非常受中小學生和文青喜歡,我其實興趣不大,但郭家軒和賀南鳶看起來還挺喜歡的。

  自然博物館以科普自然界的動植物為主,標本很多,館中央還有一副巨大的恐龍骨架。郭家軒從一進大門就拿手機拍個不停,光一個恐龍館就花了大半個小時,嚴重拖延了大部隊的腳步。

  “軒軒,你這麼喜歡恐龍,等會兒到禮品店爸爸給你買,現在先去別的館好不好?乖。”我站在恐龍館門口,看郭家軒就像一個無奈的老父親看他調皮搗蛋的兒子。

  “你們先走吧,邱允留下陪我就行。”郭家軒拉住邱允,朝我和賀南鳶擺了擺手。

  我一聽,也不是不可以,分開行動更自由,且更有利於我同賀南鳶獨處,四舍五入一下,相當於約會了。

  “那行,四點門口禮品店彙合。”說完,我拉著賀南鳶離開了恐龍館。

  博物館非常大,我和賀南鳶決定從上往下逛下來。一路逛到海洋館,館裡的大屏幕正播放著關於海洋的紀錄片。陽光灑在蔚藍的海面上,底下的珊瑚和魚群清晰可見,微風吹過,掀起一片碎銀般的光。

  場館光線昏暗,賀南鳶專注地看著大屏幕,眼瞳裡倒影出紀錄片裡的畫面,當風吹過水面時,他的雙眸也像是落下了點點星辰。

  “地球真神奇。”賀南鳶轉頭看向我,“你見過藍色的海嗎?”

  我:“見過,我還見過晚上的大海,特別特別黑,比柑縣的夜晚還黑一萬倍。”

  那會兒我還很小,我們一家三口坐游輪去國外玩,晚上我媽帶著我上甲板上看星星。星星什麼樣我忘了,只記得那一望無際的黑色海面,讓人看一眼都覺得窒息。

  “寶寶,你看那些星星,是不是好小好小?其實地球在宇宙裡,也是那麼小的一粒。”坐在長椅上,我媽指著頭頂的夜空,溫柔地對我說,“人類真是好厲害啊,明明像灰塵一樣微小,卻能靠著自己的智慧,發明出這麼多厲害的東西。”

  我依偎在媽媽的身邊,用稚嫩的聲音,發下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可笑的宏願:“我以後也要當發明家,發明很厲害很厲害的東西,讓媽媽為我驕傲!”

  “哦?寶寶想發明什麼?”

  我沉吟片刻,充滿野心道:“發明……把小朋友的玩具都搶過來的機器!”

  “啊……”

  能感到我媽在那一瞬間有點接不下去。

  “厝岩崧也有海,巴茲海。”賀南鳶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其實也不是海,只是我們叫它‘海’。那是個非常大的湖泊,每年春天會有許多的候鳥在那裡停歇、繁衍;夏天,族人們會把家裡的牛馬趕到那裡去吃草;冬天之前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會離去,然後下一年再重逢。”

  不是海的海,盛大的,一年一度的約會,聽著好浪漫。

  “有機會真想去看看。”我隨口一說,順著展館往前走,賀南鳶徐徐跟在我身後。

  “你來,我就帶你去。”

  我一愣,回頭看過去,賀南鳶表情認真,不含一點客套的成分。

  去哪裡?厝岩崧嗎?

  話說回來,根據夢裡的未來,是不是就算我們在一起,以後也要分居兩地啊?難道沒有別的可能性嗎?比如賀南鳶不要回去什麼的,反正他也不喜歡他們村的人……

  “請問……”這時,迎面走來一對老夫妻,攔住我們的去路。

  賀南鳶穿著層祿族的服飾,十分吸引人眼球,對方以為他是博物館請來宣傳傳統文化的模特,特地跑過來找他一起合影。

  “層祿族啊?倒是沒怎麼聽過。”老太太摸著賀南鳶身上的衣服,笑得一臉慈和,“長得真帥啊小伙子。”

  “我知道,山南的是吧?山南少數民族老多了,我記得有一支少數民族是信九色鹿的,是不是你們哦?”老爺子脖子裡掛著個單反,穿著講究,一看就知道年輕時候是個文藝青年。

  “是,就是他們。”我衝老爺子豎起大拇指,“您是有學問的。”

  老爺子哈哈大笑,被我哄得很高興。

  手裡拿著單反,我退開兩米左右,半蹲下替三人拍照。

  “一、二、三……茄子!”

  鏡頭裡,賀南鳶被簇擁在兩位老人中間,笑容雖然略顯僵硬,但仍然經受住了高清畫質的考驗。

  都是微塵,憑什麼他的臉就能長成這樣啊?

  我心裡直犯嘀咕,將單反還給了老爺子。他檢查過後非常滿意,道著謝與老伴一起走了。

  “他們都以為你是模特耶,你要不要考慮走這條路?我可以做你的經紀人,以後賺了錢咱倆分,我八你二。”等人走遠了,我湊到賀南鳶面前調侃起來。

  “你八我二?”他笑了,笑我想得很美,“你這是奴隸制嗎?”

  我們邊走邊聊,往下一個展館而去。

  “哎呦,瞧你說的,就咱倆這關系,我還會坑你嗎?”

  賀南鳶瞟我一眼:“咱倆什麼關系?”

  遲早要成的關系啊,分什麼你我這麼見外。

  不過現在這個階段我還不敢說得這麼明目張膽,只是挽住他的胳膊,貼近他身側,笑得眯起眼睛。

  “好兄弟的關系呀,不是嗎?”

  下午四點的時候,我們差不多逛完了所有的展館,下到一樓禮品店與郭家軒他們彙合。

  禮品店裡有不少文創產品,大到玩偶,小到冰箱貼,應有盡有。我告訴郭家軒,他可以自由選購,錢都是我出,他歡呼一聲,拎著小籃子就竄進了店裡。

  相比於郭家軒的興奮,賀南鳶只是站在門口,彎腰打量櫃台上展示的兩只杯子,瞧著並不打算進去購物。

  “你也去挑挑看吧,想要什麼盡管拿,都給你買。”說著,我輕輕將他往裡面推。

  “不用……”

  “那就給我挑兩本筆記本吧,我開學記筆記用。”

  賀南鳶疑惑地回頭:“我給你挑,你自己不挑嗎?”

  我一指門口:“我去隔壁買奶茶。”

  博物館空調開得很足,我逛了一下午早就口渴難耐,進奶茶店掃碼下單了四杯奶茶,覺得奶茶店也有點熱,我就到外頭呼吸了下新鮮空氣。

  這兩天雖然沒再下雪,但積雪一直不化,草地上、樹梢上都還是白白的。呼一口氣,空氣中都是白霧。

  “媽媽,氣球!我的氣球!”

  忽然,我聽到不遠處傳來小孩子的哭喊聲,望過去一看,發現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她望著高高的樹杈,哭得鼻子通紅,無論她媽媽怎麼拉她都不肯離去。

  “我要我的氣球!我不走……我就要這一個!”

  大概三米多高的樹杈上,掛著一只熊貓狀的氫氣球,應該是小女孩不小心松手後卡到了樹上。

  樂於助人是每個高中生的必修課,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不出手誰出手?

  我邁著自信的步伐走向母女倆,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在發光。

  “小妹妹,別哭了,看哥哥怎麼幫你把熊貓抓回來。”來到小女孩面前,我撐著膝蓋說完,朝她露出一抹自認最帥氣的笑。

  十年後,二十年後,這個小女孩只要看到氣球,就會想到在這一天,有個帥氣的哥哥幫她守護住了快樂的童年。

  “謝謝你啊帥哥。”

  在小女孩母親的道謝聲中,我微微屈膝,再爆發式地往上一躍,指尖向著熊貓氣球垂落下來的繩子而去。

  然後,沒有夠到。

  別說擦邊,連掀起一點空氣流動都沒有。

  “……”我維持著向上夠的姿勢落回地面,不是很敢回頭看那對母女的表情。

  “哇啊啊啊啊!!!”小女孩哭得更大聲了。

  “你別急,我爬上去給你拿!”我趕忙扒住樹干,踩著樹皮上的紋路,一點點往上蹭。

  媽媽有些擔心地想要勸阻我:“小、小弟弟,要不算了,太危險了……”

  “不行,我一定得給你們拿下來!”我咬著牙,爬到了樹枝分叉的地方。

  這是一棵巨大的樟樹,主干粗壯,分支也很結實,就算我不小心失手摔下去,底下又是積雪又是草皮,我穿得也厚,應該是沒什麼危險的。

  像壁虎一樣貼在樹干上,我不斷向著盡頭的熊貓氣球前進,眼看最後兩米,我嫌慢慢蹭有點磨嘰,於是抬腿加大了動作。

  只聽“呲啦”一聲,冰涼的風灌進下半身,我瞬間僵直在了原地。

  我想到了摔下去的種種可能,想到了如果今天不能替小女孩拿到氣球她以後會怎麼想我,唯獨,沒有想到褲子的延展性。

  怎麼,今年我是命裡犯褲子是嗎?

  “小弟弟,怎麼了?”小女孩的母親見我不動了,忙詢問我的狀況。

  哪怕心裡嗶了狗,我表面還是一派萬事盡在掌握的表情:“沒事,這根樹枝好像……好像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我得找個幫手。”

  吃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賀南鳶打去電話,那頭很快接了起來。

  “不要問為什麼。”我搶先一步堵住他的話,快速道,“你找找看,店裡有沒有褲子之類的東西……有的話給我帶出來,沒有就算了。我在奶茶店對面的那棵樹上,樟樹,你看到一對母女站那的就是。快點過來,我等你。”

  賀南鳶似乎是理了會兒我的邏輯,半天沒出聲,在我忍不住想確認他到底有沒有聽明白時,他才遲緩地說了句“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握著手機,我趴在樹上,朝底下的母女倆笑了笑:“很快很快。”

  大概等了兩分鐘,賀南鳶就過來了。我看他手裡沒袋子,心都涼了半截。也是,博物館怎麼可能賣褲子……

  “要拿那個是嗎?”賀南鳶先是看了眼樹上的我,再看了眼氣球的位置。

  媽媽忙不迭點頭:“對的,小孩子一定要這只氣球,不然就又哭又鬧的。小弟弟一開始跳起來夠,沒夠到,就爬上去了。”

  “沒夠到”三個字幽幽地朝我飄過來,逐漸變化成巨大的“矮子”兩字,砸在我腦門上,把我砸得頭暈眼花,差點就要扒不住身下的樹干。

  “抱緊了,別走神。”賀南鳶來到氣球下,仰頭叮囑我。

  我吸吸鼻子道:“你去找根棍子來,我把氣球戳下去,你逮著機會跳起來夠,應該能成。”

  屁股好涼哦,早知道穿條秋褲了。

  “不需要那麼麻煩。”他丈量著自己與氣球的距離,說著退後幾步助跑,再猛地高高躍起。一米八幾的身高,加上超凡的跳躍力,眨眼間,氣球繩就被他輕輕牽在了手裡。

  就這樣,他游刃有余,不費吹灰之力的夠到了我報廢一條褲子都沒夠到的氣球。

  “別再弄丟了。”一身黑的冷峻層祿族少年單膝跪地,將小女孩心愛的氣球遞到了她面前。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他,在媽媽的催促下才記得要接過氣球。

  “謝謝哥哥。”她小聲說著,有些害羞地牽住了媽媽的手。

  直到母女倆走遠了,小女孩還在不時回頭看賀南鳶,不用猜都知道,她心裡一定在想:這哥哥真帥氣啊,跟剛剛的小矮子一點都不一樣。

  我抬頭看了眼頭頂茂密的樹冠,讓自己眼淚不要掉下來。

  “好了,下來吧……”

  我往下一看,只見賀南鳶站在樹下,張開雙臂,一臉淡定從容的朝我招了招手道:“跳下來,我接住你。”

  真的……好帥氣啊操。

  明明是光線昏暗的下午四點多,我卻被他臉上熠熠生輝的帥氣閃得快睜不開眼了。

 

 

32 這玩意兒可遇不可求

  “我現在的情況……有點復雜。”我撐起身體,改為側坐在樹枝上。

  賀南鳶的視線緩緩落到我下半身,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感覺對我的窘境已經有了初步的了解。

  “你先下來再說。”他再次朝我招了招手。

  確實,再怎麼樣也得下去,我總不能在樹上待一輩子。現在只有賀南鳶一個人還好,要是等會兒引來個湊熱鬧的圍觀路人,往後的十年、二十年,只要看到樟樹,我的人生都不會快樂了。

  “那你……”我望著樹下的賀南鳶,有點不放心,“那你可要接住我啊。”

  爬上來的時候沒覺得,現在再看可真高啊。

  心裡默數三聲,我閉上眼一躍而下,墜落的過程很短暫,不過須臾我便落進了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只是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賀南鳶最終也沒能止住慣性,倒退兩步,似乎打了個滑,直接抱著我仰倒下去。倒下前,我清楚地聽到他有些不快地“嘖”了聲。

  被雪粒子濺了滿頭滿臉,我第一時間甩頭,避免更多的雪落進衣服裡。

  “好冷好冷!”

  賀南鳶偏過頭,微微蹙眉:“別亂甩。”說著,手上的力道加重,握緊了我的大腿。

  瞬間,我頭皮都麻了,仿佛有簇電流沿著脊椎衝上了頭頂心,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被賀南鳶肉貼肉握住的地方。

  而這時,賀南鳶顯然也已察覺到了異樣。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呼吸停頓了一拍,有那麼兩秒,我們只是看著彼此,不說話,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微微熱燙的手掌貼著皮膚的存在感實在太強,我甚至都能感覺到賀南鳶指腹上因為書寫和勞作而生成的薄繭。它們通過呼吸不斷地在肌膚上形成細微的蹭動,使我無法抑制地打了個哆嗦。

  這個哆嗦就跟某種信號一樣,讓賀南鳶一下子醒過神,將手從我的破洞裡抽了出來。

  他舉起手道:“抱歉,不小心進去了……”

  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說點擦邊的騷話?像什麼“怪不得我覺得這麼熱”、“你的繭磨得我好痛”、“你給我摸一下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既然要攪基,那就貫徹到底,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每個能夠攪基的瞬間。不然我不主動,他不主動,兩個直男如何能走到一起?

  張了張口,我努力把腦海裡的東西通過語言表達出來:“怪、怪不得我好痛哦……”

  我:“……”

  媽媽,攪基好難啊。

  我在賀南鳶困惑的目光中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捂著破洞的褲子跑到大樹根下蹲了下來。

  賀南鳶撐著身體從雪地裡起來,一點點拍去身上的雪沫。

  “裡面沒賣褲子的。”他走到我面前說,“你穿我的袍子吧。”

  不等我回答,他已經解開腰帶,將黑色的外袍脫下來遞到了我面前。

  我一下喜出望外。對哦,可以穿他的,太好了,還以為要光屁股回去了。我站起身飛快脫掉自己的羽絨服,與對方手上的黑色袍子交換。

  賀南鳶的外袍長度本來是在小腿處的,給我穿上後,直接就長及腳裸,跟條連衣裙一樣。而我的羽絨服對賀南鳶來說也有點偏小,穿上後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裡頭的黑色內衫。

  不過怎麼說呢,比起我的不倫不類,他更像是故意這麼穿的,感覺更時髦了。

  掃了眼他的兩條大長腿,我心裡不斷默念:什麼嫉妒不嫉妒,以後都是一家人。

  回奶茶店拿了奶茶,郭家軒他們沒多會兒拎著大包小包從博物館出來了。見到我和賀南鳶的穿著,具是一愣。

  “我褲子破了,借他外套遮一下。”我粗粗解釋了番。

  “這麼突然嗎?”邱允驚訝道,“你這是什麼牌子的褲子?好好的怎麼說破就破了?”

  “剛剛幫一個小女孩夠氣球,然後就破了。”我省略中間的劇情,只說結果。

  “小……”邱允似乎還有問題要問,結果才說一個字就被郭家軒打斷了。

  “這兩天天太冷了,褲子會脆點,加上跳起來劇烈運動,破了很正常。”郭家軒道。

  “可是……”

  “可是什麼?人米夏還能騙你啊?”郭家軒從賀南鳶手裡接過奶茶,塞到邱允懷裡,“那你說怎麼破的?被人撕破的?”

  邱允將吸管插進杯子裡,聞言笑了:“你丫的怎麼不干脆說是賀南鳶撕的?”

  “行了,打車吧,外頭好冷。”郭家軒將奶茶捂在手心,結束了褲子的話題。

  由於米大友提前說了晚上有空,讓我們回家吃飯,所以我們幾個並沒有在外頭多做停留。

  晚高峰堵了會兒車,到家的時候已經快要六點,保姆小馮早就燒好了一桌菜等著我們。

  各自回房間換好衣服,再下樓的時候,米大友和邱莉也已經下來了。

  “本來你來海城那天我和你阿姨就該給你接風洗塵了,但不巧年底應酬多,耽擱了這麼些時候。”米大友舉起自己的白酒杯,碰了碰賀南鳶的飲料杯,“你多擔待哈。”

  “叔叔言重了。”雖然是飲料,但看米大友一飲而盡後,賀南鳶也意思意思喝了一小口。

  整個桌上就米大友喝酒,也沒人勸酒,就這樣他都能給自己喝醉。

  “你真的不錯,我兒子能跟你一道……我高興!”米大友酒過三巡,就開始胡言亂語,“他媽走得早,我知道他怨我……怨就怨吧,他能學好,我不介意他怨我……”

  “我去看看甜湯好了沒。”邱莉打了聲招呼,起身往廚房而去。

  這種話題她插不進去,多少會有點尷尬,也只能找借口避一避。

  “你不能喝就別喝。”我嫌棄地將他手邊的酒瓶拿過來,擰緊了不讓他再喝。

  米大友瞪我一眼:“你才不能喝!”他掃視一圈桌上幾人,問,“你們能不能喝?”

  邱允連連擺手,說自己喝不了。

  郭家軒表示能喝是能喝,但只能喝啤的,白的不行。

  到了賀南鳶,他只說了兩個字。

  “可以。”

  “白的黃的還是啤的?”米大友進一步詢問。

  “都可以。”賀南鳶道。

  米大友一拍大腿,激動起來:“那今天怎麼也得喝點。米夏這小子,讓他喝一點酒就跟要了他命一樣,沒勁兒的很!”

  隨後他叫來小馮,讓她將地下室裡的藥酒倒一瓶上來。

  “就那瓶大的,你拿醒酒器下去,倒這麼點夠了。”他用手比了個兩釐米左右。

  小馮沒多會兒將酒盛上來了,玻璃器皿裡,酒液呈深琥珀色,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藥材味。

  地下室裡確實是有瓶藥酒,這我幾年前就見到了,就是一直不知道裡頭泡的什麼,感覺都是樹杈子。

  “這酒沒毒吧?你自己喝過沒?”我不是很放心。

  “當然喝過,都是好東西。”米大友親自幫賀南鳶斟酒,拿的小小一個白酒杯。

  郭家軒一聽是好東西,觍著臉遞上杯子:“叔,那我也來點。”

  “欸,這就對了,少喝點沒事的,對男人身體可有好處了。”米大友笑呵呵地也給他了一點,“我這個年紀還天天精力這麼旺盛,就是因為喝了這酒的關系。底下那瓶光藥材就花了我好幾萬,這一小杯起碼好幾十。”

  賀南鳶將酒放在鼻端嗅了嗅,先是淺嘗了一口,覺得沒問題才將剩下的仰頭喝光。

  “好辣!”郭家軒吐著舌頭,趕緊吃了口菜。

  “喝多了就好。”米大友喝完自己那杯,給賀南鳶重新倒上了酒,瓶口對上郭家軒時,他這次直搖頭,不肯再喝,米大友便調轉瓶口滿上了自己的。

  “好喝嗎?”我湊近了觀察賀南鳶的表情。

  他膚色深,也看不出有沒有上頭,不過看表情,跟剛剛是沒什麼差別的。

  “有點嗆。”賀南鳶吃了口菜,沒有很快再喝第二杯。

  我確實不愛喝酒,但不妨礙我對這款米大友精心泡制的藥酒產生好奇。

  “給我來點,一點就夠了。”我將杯子遞給米大友。

  “哎呦,今天轉性啦?”米大友伸長胳膊,給我飲料杯子裡倒上了一口的量,“我一天能喝五杯,你們是小孩子,一天兩杯夠了,喝多了氣血太旺也不好。”

  我端起杯子小心地舔了口,舌頭立馬被一股難言的辣味侵占。抓起筷子,我連忙夾了口菜就往嘴裡塞。

  “你裡面是放辣椒了嗎?”我含糊道。

  “藥酒裡放啥辣椒?不喝拿來,別浪費了。”米大友掰著手指細數他那些珍貴的藥材,“我裡頭放了野山參,野生靈芝,野生蟲草,還有鹿茸……”

  剛剛把酒倒進嘴裡的賀南鳶忽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我看他樣子有點古怪,聯想到他們族是信奉神鹿的,猜測是不是這個“鹿茸”有點犯忌諱了。

  “鹿茸應該沒關系吧?這玩意兒是可以再長的,跟人指甲一樣。”也不算是傷害神的分身吧。

  賀南鳶有些艱難地咽下嘴裡的酒液,啞聲道:“沒關系。”

  你如果不是一副快吐出來的表情,應該會更有說服力的。

  “……對了,還有個最大的寶貝。”米大友滿臉得意地豎起大拇指道,“頭鹿的鹿鞭!這玩意兒可遇不可求,我也是托了鹿場的朋友很久才求到的。”

  我:“……”

  救命啊,神的分身被切下來了!!

  就在我恨不得衝過去堵住米大友惹禍的嘴時,賀南鳶已經捂著嘴衝向了洗手間。

 

 

33 你剛都抽抽了

  賀南鳶直接就沒再吃飯了,說自己不太舒服,要早點休息。我一看時間,八點,確實好早。

  “你說你有沒有腦子啊?”我指著米大友就罵,“人家是信神鹿的,鹿啊,你把鹿鞭酒給人家喝?”

  米大友雖然醉了,但也沒醉得那麼厲害,聞言一下子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一拍腦袋:“要命,我給忘了,這可咋辦?我真不是故意的。”

  郭家軒這會兒也反應過來,盯著桌上那瓶還剩點底的藥酒道:“這是不是相當於給唐僧吃豆腐腦結果告訴對方其實是猴腦?”

  邱允抱著胳膊打了個激靈:“已經開始反胃了。”

  邱莉和保姆這時端著甜品過來,見我們一個個臉色愁悶,桌上又不見賀南鳶,有些奇怪道:“這是怎麼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邱允把事情跟他媽說了,然後邱莉也開始罵米大友不靠譜。

  “你給孩子喝什麼藥酒你有毛病啊?”她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給到保姆,讓對方將剩下的藥酒全都倒進下水道。

  飯後甜湯是邱莉自己做的銀耳燕窩羹,每人一碗。吃好飯,她將賀南鳶那碗端給我,讓我給對方送去,借此由頭看看他怎麼樣了。

  我端著碗一路坐電梯來到四樓,門一打開,就看到賀南鳶虔誠地跪在落地窗前,雙手合十,嘴裡不斷念誦著什麼。

  這應該是在跟山君告罪吧?

  我將甜湯放到茶幾上,盡管動作已經盡可能輕了,賀南鳶卻還是察覺到了。

  他回頭朝我看來,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茶幾上的碗擺了擺手。

  “是甜湯,不吃嗎?”我端著小碗盤腿坐到他身旁,“這回保證沒奇奇怪怪的東西了……啊,燕子口水你們吃嗎?”

  賀南鳶的臉扭曲了一瞬,仍然沒有開口,指了指碗,又指了指我,似乎是讓我喝掉的意思。

  “你這是在干什麼?吃錯東西,所以罰自己不能說話?”我也不跟他客氣,一口一口將甜湯掃進自己胃裡。

  賀南鳶重新閉上眼,點了點頭。

  離得近了,才發現他另一只手上戴著串紅色的串珠,跟朱砂一樣顏色,繞過掌心與手腕,應該也是108顆的。

  “你什麼時候才能說話呀?不是一直都不跟我們說話了吧?我爸不是故意的,他那個人就是沒腦子,也沒什麼文化,剛還要親自上來給你賠不是呢,我怕你看到他晦氣就攔住了……”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我咬著勺子絮絮叨叨說著,“你要生氣就生他的氣,別生我的氣,我跟他除了血緣關系也沒有很熟。簡而言之,有點親情,但不多。”

  賀南鳶先前一直挺淡定的,聽到這兒也有點忍不住了,再次睜開眼,拉過我的手,用指尖在我掌心寫了兩個字——手機。

  “要手機啊?”我掏掏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了給他。

  他打開備忘錄,可能是不熟悉設備的關系,打字很慢。

  【這是‘止語’,一種修行。罪由口入,止語消災。你別打擾我,明天我就能說話了。】

  打完字,他把手機還給我,然後就這麼靜靜看著我。

  “行吧,那我不打擾你了。”接收到他的“逐客令”,我站起身,端著碗訕訕下了樓。

  在三樓邱允的房間裡逼他和郭家軒一起陪我做作業做到十點,又玩了一小時游戲,上樓的時候,賀南鳶還跪在原來的位置。

  幸好我家有地暖,這要是冷冰冰的水泥地,可不要把膝蓋都跪壞了嗎?

  “那我先睡了哈。”我把著門,衝賀南鳶背影道,“你也早點睡。”

  他應該是聽到了,但沒做任何回應。

  洗完澡,我躺床上刷了會兒手機,突然想到自己這腦子可能也是遺傳米大友的,之前賀聰那麼重要的信息我都能給忘了,還有早戀對像那事……俗話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未免以後穿幫,我還是記一下吧。

  打開備忘錄,我從自己被球砸到腦袋後擁有超能力開始記起,第一個夢,第二個夢……寫到第三個夢的時候,困意來襲,實在撐不住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賀南鳶應該是沒過多久就進來睡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壓力大的關系,一整晚睡得不是很踏實,翻來覆去的,還不時起來喝水,搞得我也睡不好。

  就在他起身去外邊不知道第幾次地盛水時,我揉著眼睛醒過來,去上了個廁所。

  隨後回到臥室,我躺進柔軟的被窩裡,剛閉上眼睛准備進入夢鄉,又睜開看了眼邊上空蕩蕩的位置。

  喝個水需要這麼久嗎?

  一旦開始思考,意識就越來越清晰。我盯著天花板就這樣等了幾分鐘,見賀南鳶還是遲遲不回來,有些不放心地出門去找。

  米大友的酒不會變質了吧?賀南鳶要是吃出什麼問題,把我吃回《死神來了》片場,我做鬼都要回來找他算賬。

  臥室外,整個四樓一眼望盡,沒有賀南鳶的蹤影。我只好坐電梯繼續向下尋找,每層樓都停一停,輕輕叫一聲賀南鳶的名字,但始終沒人回應。

  就這樣到了一樓,電梯門一開,我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這股寒意尋過去,我來到大門口,發現入戶門竟然半開著。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賀南鳶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T恤,撐著頭坐在門外的台階上,跟完全不怕冷一樣。

  我驚了:“你在干嘛?”

  面對突如其來的聲音,賀南鳶渾身一振,回頭看過來。

  我衝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罵道:“你瘋啦?外頭零下你穿這樣出來,想死啊?”

  只是幾秒,我身上的那點熱乎氣就被洶湧的寒風吹沒了。感覺到手上抵抗的力量,我不可理喻地看著賀南鳶:“兩杯酒而已,你不用這麼自虐吧?你再這樣我生氣了!”

  我以為就跟跪在窗前懺悔一樣,這也是一種自我懲罰方式。

  賀南鳶蹙著眉,試圖掙脫我的桎梏向我解釋什麼,可是“止語”讓本來簡單的溝通一下子困難起來。

  我嘴裡噴著白氣,冷得脾氣都暴躁了:“我不管你在外頭干啥,你現在就他媽給我進去!”

  他瞥了眼門的方向,又垂眸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遍,這次沒再抵抗,順從地任我將他拉進了屋子。

  關了門,我使勁搓著他的胳膊,想幫他回暖,但搓著搓著發現對方的體溫比我掌心溫度還高。

  “等等,你是不是發燒了?”我摸著他的胳膊,再摸了摸他的脖子,不是很確定,干脆踮起腳尖,按下他的腦袋,跟他額頭碰額頭。

  真的比我燙!我瞬間心神大亂,腦海裡閃過許多喝假酒送命的社會新聞。

  就說他大半夜不睡吹什麼冷風,原來是燒得睡不著。臥槽,米大友你這坑兒子的貨,完了完了……

  “你現在難不難受?要不要去醫院啊?”我一會兒揉他的胃,一會兒搓他的背,整個人只有兩個字形容——慌張。

  賀南鳶臉上浮現出類似痛苦的神情,一下按住了我揉胃的手。

  他張了張口,舌尖都抵住了下齒,卻還是恪守修行,沒有吐露一個音節。

  “胃痛嗎?”人在極度慌亂的時候是沒有智商可言的,一想到沒有賀南鳶的未來我可能會死得很難看,我連眼淚都要急出來了。

  “你胸悶不悶的?”我將臉貼到賀南鳶胸口,想聽他心跳正不正常,結果因為靜不下心的關系壓根啥也沒聽到。

  我不死心,又捧住他的臉,問他有沒有出現幻覺。

  “我去打電話,120是幾來著?”我轉身就要上樓找手機,沒走兩步,賀南鳶從後面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扯了回去。

  背脊抵住牆壁,他捂住我的唇,哪怕方才在飛雪的戶外坐了那麼久,手心還是滾燙的。

  花園裡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讓室內不至於漆黑一片。暗色的光線下,賀南鳶微微張著口,呼吸有些急促,猶如野生動物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責怪”的情緒。

  怪我什麼?怪我太慌亂,亂摸亂碰把他弄得更不舒服了,還是怪我不聽他解釋?

  那他倒是說啊,我又不是故意不聽他說的。

  “都火燒屁股了,你就不能開口跟我說一句話嗎?”賀南鳶沒有捂得很緊,所以我仍可以說話。

  吐出的字全都被他攏在手心,一個字比一個字更潮更熱。

  他眼裡有著掙扎,仿佛在權衡什麼。

  “恰骨……”

  我想接著勸他,不要諱疾忌醫,可話還沒說完呢,身前的人就難受地一頭磕在了我的肩上。

  悶哼著,身體一陣劇烈顫抖,他的呼吸聲更大了,細微的震顫透過收緊的指尖傳遞給我,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背:“……你、你他媽別嚇我,我這個人不禁嚇。”

  他有些虛弱地挪開手,指腹拖曳著劃過我的雙唇,最後握住了我的肩。

  撐著我的肩,他直起身,臉上是深深的疲憊。

  帶著些輕顫的指尖劃過我的掌心,我忍著癢意,一字一字讀出他寫的字。

  “我……沒……事……現……在……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這句話他寫得特別用力,惡狠狠的。

  我不放心,再三確認:“你真的沒事?可你的體溫……”

  你剛都抽抽了,一點不像沒事的樣子啊!

  他這次筆畫都連到一起,寫得飛快:“沒事。”

  見他神情堅定,又好像是比剛才看著好點了,我也就沒再堅持。

  “好吧,那你……那你要是再不舒服記得告訴我。”

  賀南鳶移開眼,點了點頭。

  大半夜折騰了一圈,回到臥室,興許是出了汗的關系,賀南鳶進浴室洗了今晚的第二個澡。我困得不行,簡直是一沾枕頭就想睡了,可又怕賀南鳶暈在浴室,就強撐著等他出來了再睡。

  沒想到這一等等了大半個小時,等得我差點要破門而入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裡面失去了意識,他出來了。

  明明洗好澡應該神清氣爽的,我卻在他臉上看出了一種熬了三個大夜的憔悴。

  躺到床上,他關了燈,直接背對我入睡。

  “我摸摸你還燙嗎?”我把手伸過去,想摸他的額頭,被他用胳膊擋開了。

  他把腦袋整個縮進被子裡,不太配合。不過我方才摸到他胳膊,溫度已經沒那麼燙了,甚至還有點涼,應該是沒事了。

  到底是從小劈柴爬山的體魄,生病都是快進版。到這會兒我才真正松一口氣,並且決定明天起來再罵米大友一頓。

  “行了,不碰你,出來吧,裡頭不悶嗎?”我拍了拍他的被子包,睡回自己那邊。

  這一覺我睡得很好,醒來時,發現賀南鳶就跟我閉眼前一樣,睡得離我很遠,並且一夜都沒有換姿勢。

 

 

34 會喜歡也是很正常的

  當郭家軒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從樓上下來時,我再次確定,米大友的酒果然有問題。

  “你昨天是不是也不舒服了?”我替郭家軒碗裡呈上白粥。

  郭家軒在我身旁坐下,掃了圈周圍,道:“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有點……熱。賀南鳶呢?”

  “還在上面睡呢,昨天把我折騰得不行……”

  我正要跟郭家軒好好說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他喝著粥突然毫無預兆劇烈嗆咳起來,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你慢點喝,這怎麼喝個粥都能嗆著呢?”我忙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

  “咳咳……咳謝謝。”郭家軒接過紙巾捂住嘴,趴桌上又咳了好一陣。

  被他這麼一打岔,我之前要說什麼都給忘了,不過,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再過兩天就回家了?”

  “對,除夕前我媽讓我回去。”郭家軒清著嗓子伸手往桌上拿了個包子,道,“咳,我走了以後,你們自己注意點。”

  注意啥?安全嗎?這郭家軒怎麼越來越像他媽了?說話間莫名有一股慈祥的氛圍。

  想到這,我笑起來:“知道了,你放心吧。”

  不過,還是挺暖心的。

  賀南鳶這天起得很晚,臉色雖然比假酒發作的時候要好些,但也不算好看。

  “你真的不吃啊?”我特地把食物端上來給他,他卻說止語期間只用水,不能進食。而且不知道因為什麼,他止語的時間延長了,變成了兩天。

  搖了搖頭,他跪在昨天的位置,向著厝岩崧的方向,眼裡滿是外面的風雪。

  我甚至有種錯覺,要不是知道我會攔著,他說不定就跪到外頭雪地裡去了。

  這是犯了多大錯呀需要這樣?至於嗎?

  我心裡腹誹著,站起身,將托盤裡的食物放到了後頭小廚房的料理台上。

  賀南鳶沒帶薄衣服,這會兒身上穿的都是我的T恤和運動褲。運動褲是春秋天穿的長款運動褲,比夏款的稍微厚一點,但也不足以讓膝蓋在硬木地板上跪一天還啥事沒有。

  “給你找個墊子墊著吧?你這麼干跪不痛啊膝蓋?”我伸手去按他的大腿,才碰到一點就感到布料下他的肌肉繃得跟石頭一樣。

  只有這麼結實的肌肉,才能爆發出那麼驚人的彈跳力吧?才這樣想著,手腕便被一把握住。

  我一抬頭,賀南鳶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將我的手扯離自己大腿的同時,另一只手指向了電梯的方向。串珠下方的墜飾跟著他的手指輕輕搖晃著,在視網膜上留下紅色的軌跡。

  怎麼,變“啞巴”之後還變小氣了呢,碰碰都不行啊?

  “我不說話,也不亂動了,你別趕我走唄。”我討好地衝他笑了笑。

  賀南鳶緊了緊手,不為所動地繼續指著電梯,讓我走的意圖非常堅定。

  我眯了眯眼,見好言相勸行不通,便准備動用蠻力。

  “你別逼我……”我舉起手,手指在半空不斷抓握,“撓你癢癢!”

  賀南鳶愣了片刻,眼角了抽了抽。

  “要不我留下,要不我撓你癢癢讓你破戒,你選一個。”我邪惡地將手湊近他,眼看就要碰上他的身體,他松開了我的手腕,整個人往邊上挪了挪,既像給我騰位置,又像是要盡可能遠離我。

  目的達成,我抓過沙發上的抱枕摟在懷裡,心滿意足地屈起膝蓋坐在賀南鳶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飛雪一點點將這個世界填滿。

  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畢竟昨晚我確實被折騰得夠嗆,早上又沒怎麼睡懶覺,犯困也正常。

  酣睡中,感覺有什麼披在了我的身上,挺厚重,像是件衣服。沒多久,臉上癢癢的,就跟被蚊子叮了一樣。

  好煩。我擰起眉,用披在身上的東西蒙住頭臉,避免繼續被騷擾。那蚊子可能看吸不到我的血就轉移了目標,後頭我受不了憋悶探出頭來,它也識相地沒再來叮我。

  再醒來時,窗前就剩我一個人,腦袋下枕著抱枕,身上披著賀南鳶的袍子。

  摸了摸身上的袍子,我不自覺勾起了唇角。

  是誰,一邊嫌棄我趕我走一邊又怕我冷給我蓋衣服?

  將袍子折疊好,我起身四處尋找賀南鳶的蹤影,最後在臥室裡找到了他。

  握著手機,他垂手坐在床沿,臉上沒什麼表情,或者說,冷漠到將所有的情緒抹除掉了。

  我直覺出了什麼事,抱著衣服在門口躊躇,不敢隨意進屋:“……賀南鳶?”

  他抬起頭,冰冷又凶惡的眼神直直刺過來,讓我不受控制地瑟縮了下,抱緊了懷裡的衣服。

  他一怔,像是才反應過來叫他的人是我,不是某個他腦海裡臆想出的敵人,迅速撇開臉調整了表情,再面對我時,眼裡的戾氣已經消失干淨。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將袍子放到一旁,隨後坐到了他邊上。

  他沒有說話,直接給我看手機。

  【明天我有空,下午見面吧,到時候我會把你母親的東西帶來。】

  我一看抬頭——賀明博。

  定下時間後,對方又發來一個定位,要求賀南鳶在指定的咖啡館見面。

  此生第一次與自己另一個孩子見面,完全不在意這些天對方在海城過得怎麼樣,住在哪裡,會不會不習慣,只是一味顧著自己方便,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明天我陪你去。”我將他頰邊的頭發別到耳後,然後摸了摸他腦袋道,“有我米大少在,絕對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他眨了眨眼,唇邊淡淡綻開一朵笑花。

  心髒劇烈地鼓動了下,裡頭滿滿漲漲的,仿佛有什麼要衝破胸膛撲騰出來,飛得滿屋子都是。

  應該……是一群蝴蝶吧。一群彩虹小蝴蝶。左邊翅膀寫著“基”,右邊翅膀寫著“佬”。

  啊,感覺有什麼東西被這群基佬蝶帶走了,對我來說一度挺重要的東西……

  “咦,米夏?你們人呢?”思考著那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外頭傳來了米大友的大嗓門。

  米大友酒醒後就忙不迭上來賠罪了,雖然賀南鳶說不了話,但有我這個翻譯在,問題不大。

  “你那酒以後少拿給別人喝,把人喝出什麼問題你以為用錢就能解決嗎?”

  米大友虛心接受批評:“是,是我不好,我保證不亂勸酒了。小賀啊,叔叔對不起你,讓你遭罪了。”

  我哂笑道:“行了行了,我的當事人精神受到了巨大的打擊,簡單一句‘對不起’是遠遠不夠的。”

  “那怎麼辦?”

  “怎麼辦?”我冷哼一聲,掏出手機,“精神損失費,打錢!”

  賀南鳶扯了扯我的袖子,似乎是想讓我適可而止。

  “多少?一萬夠不夠?”米大友完全沒覺得我在坑他,已經要開始轉錢了。

  賀南鳶越過我就要阻止,被我眼疾手快地擋開了。

  “啊?什麼?”仗著他不能說話,我胡作非為,“我的當事人說一萬八吧,討個好彩頭。”

  “行,一起發。”米大友畢竟是生意人,有點子迷信在身上,很爽快地答應了。

  看到手機上的轉賬記錄,我握住米大友的手,微笑著表示合作愉快。

  送走米大友,一轉身,我的“當事人”雙手環胸,表情不怎麼妙地看著我,一副要找我算賬的樣子。

  我朝他晃晃手機,道:“明天見好渣男,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他不點頭也不搖頭,表情沉沉的,讓人琢磨不透。

  “你不讓我爸付錢他會不高興的。出了錢,他才算徹底放心,覺得你原諒他了。”

  見他還是板著臉,我嘆口氣,將手機塞回口袋,無可奈何下,也只能出絕招了。

  “這可是你逼我的……”朝手心哈了口氣,我猛地撲向賀南鳶,對准他側腰撓了過去。

  賀南鳶抖了抖,將我往床上一推,隨後奪門而逃。

  “你逃吧,你再跳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桀桀怪笑著追了出去,與他在樓梯上展開追逐戰。

  第二天,同郭家軒他們打過招呼後,我帶著賀南鳶一道出了門。

  他已經能說話了,但在車上仍然很安靜,全程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眼裡全是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深沉。

  到了咖啡館,比約定時間早一些,賀明博還沒到。賀南鳶今天穿了套全白的袍子,脖子上掛著那串漂亮的南紅,腰上銀飾搖曳,一進店就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

  所以,會喜歡也是很正常的,大家不都喜歡嗎?

  讓他隨便找個位置坐下,我獨自前往收銀台點單。拿著兩杯咖啡尋找他的時候,發現他正在被鄰桌的外國人搭話。

  那瞬間,我好像能夠理解當初賀南鳶為什麼會那樣厭惡我接近莫雅了。

  重重放下杯子,我粗魯地擋住外國人的視線。

  “有事嗎?”

  外國人被我嚇了一跳,用蹩腳的中文向我解釋他只是好奇賀南鳶的穿著,所以才來搭話。

  可能看出我心存戒備,他無奈地舉起手,以示自己的無害,然後端起咖啡杯走開了。

  “他沒有惡意。”等人走遠了,賀南鳶才開口。

  我一聽他竟然幫對方說話,心裡有點煩。

  我當初也沒有惡意啊,你還不是把我按在地上捶?

  “這些外國人最壞了,專門騙你這種漂亮淳樸的小男生。”我將巧克力奶推給他,說,“你這樣很容易吃虧上當的。以後在外面視線不要離開你的杯子,不然一轉頭你就給人下藥了。”

  隱隱的,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在遠離我了,那是我一度覺得無比重要的……直男的節操。

 

 

35 我跟你一起回厝岩崧吧

  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就換去了邊上那桌,既保留了賀南鳶與渣爹的談話空間,也不至於離賀南鳶太遠。

  “你放心,這兒我也能聽見你們說話,他要是亂說話,我就替你上去扇他。”我擼起袖子道。

  “不用。”賀南鳶喝了口巧克力奶,想也沒想拒絕了我的提議,“到時候你別動,我自己來。我是未成年,又是他兒子,還是少數民族,真打出事,最多就是家庭糾紛,他們奈何不了我。”

  謔,這是把BUG卡得明明白白啊,背地裡做了多少功課?

  離約定時間還差兩分鐘時,店門上的鈴鐺輕響,一名穿著長款大衣的儒雅中年男人推門而入,環視了一圈室內,明確地朝賀南鳶走來。

  “久等了。”不知道是不是有特地保養,賀明博與十多年前相比沒什麼太明顯的變化,身材一點沒走形就算了,臉上也只是在眼角多了幾條歲月沉澱的細紋。四十多歲的人,瞧著就跟三十多一樣。

  看起來過得很好啊,這麼多年,完全沒有一點心理負擔的樣子。在賀南鳶對面坐下時,他眼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愧疚和心虛,態度溫和又客套,不像是對兒子,更像是對一個可有可無的工作人員。

  “你長得……跟白珍很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微笑著說道,仿佛這麼多年從來沒忘記過那個被他拋棄在山南的層祿族女孩。

  “我很慶幸長得不像你。”賀南鳶從懷裡掏出那條銀色的愛心項鏈,推到桌子中央,道,“我阿媽的信印呢?”

  見到項鏈,賀明博眼裡湧現驚喜,伸手就要去拿:“這是當年我送給白珍的定情信物,想不到她一直留著……”

  就在他指尖要碰上項鏈時,賀南鳶強硬地將項鏈一把按住,不讓他碰。

  “我阿媽的信印呢?”他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賀明博一愣,訕訕收回手。

  他那雙永遠多情的眼眸注視著賀南鳶,輕輕嘆了口氣:“帶來了,在這呢……”他從大衣的內側袋裡掏出一塊被手帕包裹的東西,“一開始,我也是有寄錢給你阿媽的,但她全都退了回來。我以為她是討厭我,不想跟我聯系了,就沒再去找她。我不知道,她偷偷生下了我們的孩子。”

  一點點剝開外層的素色手帕,一朵六角形的雪花緩緩呈現在兩人面前。由於年頭有些久了,雪花表面起了一層氧化反應,與賀南鳶那朵比起來“髒”了不少。

  東西有沒有被愛惜,一眼就能看出來。要是賀南鳶這輩子都不找賀明博要回這朵雪花,它說不定就要在哪個犄角旮旯一直髒下去,永遠不見天日了。

  “所以,是她的錯嗎?你一次次給她希望,說會去找她,卻又一次次爽約,以各種理由搪塞她,都是她的錯嗎?知道她有孩子又怎樣,你難道還會娶她嗎?”賀南鳶攥緊項鏈,手上骨節暴起。

  賀明博靠向椅背,表情變得有些苦惱。這種“苦惱”我在初中班主任臉上經常看到,一般他覺得我冥頑不靈,跟我說不清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至少可以把你安頓好。”

  賀明博逃避了賀南鳶所有不堪的問題,話只撿對自己有利地說,儼然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無辜的、被蒙在鼓裡的父親角色。我心裡嘆服不已,怎麼,他還委屈上了是嗎?

  賀南鳶冷笑一聲:“小時候,阿媽總覺得你遲早會回去找她,因為你答應過她。可其實你們夏人的承諾就跟開春後巴茲海附近的牛糞一樣,泛濫而廉價,只有我們這些傻子才會把你們隨口說的話當寶貝一樣記一輩子。把我安頓好?怎麼安頓?讓你老婆養我嗎?”

  所以當初我讓他來海城,說要招待他的時候,他是不是也覺得我只是隨口一說,根本不是認真的?

  不要對夏人的承諾懷有期待。是賀南鳶長這麼大以來,從賀明博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身上,學到的刻骨銘心的教訓之一。

  我托著下巴,一邊咬著吸管,一邊豎起耳朵聽兩人對話,忽然目光掃到賀明博斜後方的一個身影。那人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沿壓得很低,下半張臉都被口罩遮住,一眼看上去就非常的……鬼祟。

  不記得他什麼時候坐下來的,好像是在賀明博進來之後?

  對方明顯有在聽賀南鳶他們說話,不時會往兩人看一眼,手裡雖然一直握著手機,但已經很久沒操作了。

  由於我一直盯著他看,對方感覺到了視線,也往我這邊看來,然後我們就對視了。

  我:“……”

  我一下直起身,驚訝地差點叫出聲。

  那人迅速壓低帽沿,整個人都要趴在桌子上。

  【你在干嘛?】我給賀聰發去信息。

  那人看了眼手機,無視了。

  【別裝了,我認出你了。】

  那人又看一眼手機,還是裝死。

  【十秒內你不回我,我就過去掀你帽子。】

  那人瞬間打字如飛。

  【別啊,有話好說!】

  沒錯,只是一個對視,我就認出這個打扮得跟變態跟蹤狂一樣的人是賀聰。

  【你怎麼會在這裡?】

  賀聰出現在這裡,絕對不可能是巧合。總不見得是跟我一樣,充當保鏢打手來的吧?

  【我跟著我爸來的……】

  賀聰解釋,他前兩天用賀明博的電腦查資料時,不小心看到了對方和賀南鳶的聊天記錄。盡管賀明博沒存名字,也看不到兩人之前的聊天記錄,但身為兒子的第六感還是讓他覺得這事不簡單。

  【我爸年輕時候就風流,為了這,我媽老跟他吵架。後來我漸漸大了,我媽就懶得吵了,反正吵了也沒用。現在他們基本上就是各過各的,一個月見不上幾次,見到了也不怎麼交流。】

  【他這人吧,就是個精致利己主義,道德、血緣都是沒有辦法束縛住他的。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我一點不意外。】

  說到這,賀聰發了個默默流淚的表情包。

  掐指一算,賀明博還有十三年就要病死了,六十都活不到,是福報了。

  【那你現在准備怎麼樣?】我問他。

  隔著兩張桌子都能感受到賀聰身上的無助與頹喪。

  【不知道啊,我才十六歲……】

  十六歲怎麼了?哥十五歲就敢抽煙放火。

  【賀南鳶,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他弟弟啊?】不等我回復,賀聰又發來信息。

  【嗯。你跟你爸長挺像的。】

  【……怪不得他看我眼神怪怪的。】

  “你舅舅現在厲害了,連海城都有他的信徒。你們既然一早把我調查清楚了,我也沒什麼話好說的。”

  在我跟賀聰互發信息期間,賀明博與賀南鳶之間的氣氛越發緊張起來。

  “兒子,你看看這裡,看看這座燈紅酒綠的城市,厝岩崧拿什麼跟這裡比?”賀明博唇角勾起,眼裡卻沒有什麼笑意,“吃慣大魚大肉的人,偶爾吃一頓稀粥小菜,是清腸養胃,可如果頓頓都是稀粥,很快這個人就會膩煩發瘋。你們都覺得是我辜負了白珍,但我也只是讓喜歡吃大魚大肉的人繼續吃大魚大肉,喜歡吃稀粥的繼續吃稀粥而已。”

  牛逼,一個人竟然可以渣得這麼理直氣壯,這臉皮簡直堪比城牆了。

  我見賀南鳶臉色難看,仿佛下一秒就要衝過去給渣爹一拳,忽然就有點心疼他。

  力是互相的,打了人,賀南鳶的手也會痛的。

  還不如我來。

  拿掉飲料杯蓋,我起身就把杯子裡剩下的冰沙拿鐵潑向賀明博。

  咖啡色的液體順著賀明博的下巴滴落到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大衣上,他快速站起身,抖落衣服裡的冰沙,臉上又驚又怒。

  “你干什麼?”

  賀南鳶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衝動,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抓起桌上的雪花信印握進手裡,起身擋在了我和賀明博之間。

  他這是以為我要肉搏嗎?呵,太小看我了。

  對付無恥的人,就要比他更無恥。我拽住賀南鳶的胳膊,將他扯到了自己身後。

  “你個臭不要臉的老男人,有妻有子竟然還學人網戀騙小男生!”我就怕別人聽不到,能喊多大聲喊多大聲,“大家快來看啊,這個是我市著名的藝術家賀明博。在網上專門騙我們小孩子奔現,見面了就要帶我們去開房!我才十七歲,我還是個孩子啊!”

  圍觀群眾看賀明博的目光一下子帶上了批判的色彩,有人甚至已經偷偷拿手機開始錄像了

  “你……我根本不認識你!你這人怎麼胡說八道?”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賀明博的應變能力遭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考驗。

  “你還說愛我,結果在這裡騙少數民族,你是不是人啊!”我用力瞪著他,把眼睛瞪得又干又澀,這樣乍眼一看,差不多就跟快哭出來一樣了。

  充當背景板的賀聰瞠目結舌地看著我,整個人已經傻了。

  “你可以……可以用錢俘獲我的心,但是……不可以用錢腐蝕我的良心!”我當場表演了一個抽泣不止,回頭握住賀南鳶的手,道,“兄弟聽我一勸,回頭是岸,他不值得。你長這麼好看,天涯何處無芳草,走吧,我們去報警。”

  我拉著賀南鳶就要走,賀明博這時回過神,攔住我們的去路。

  “你們是一伙兒的吧?”他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我身後,“小鳶,你這是干什麼?”

  “讓開。”賀南鳶冷聲道。

  “話不說清楚,誰也別想走。”

  對不起了兄弟。

  我一指賀明博背後:“咦賀聰,你怎麼也在這裡?你也被這個老男人騙了嗎?”

  趁賀明博吃驚回頭的功夫,我拉著賀南鳶就跑。

  我們一路穿過馬路,跑進對面的商場,又連著爬了兩層樓,最後鑽進了商場的公共廁所。

  躲進隔間裡,我倆急喘著,彼此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起來。

  “你怎麼想的?”賀南鳶靠在門上,“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翻下馬桶蓋,我一屁股坐下,用手扇著風道:“這不是為了幫你報仇嗎?你就說爽不爽吧。”

  他看著我,掙扎了兩秒,終是不得不承認:“爽。”

  就是嘛,招不在大,夠爽就行。

  掃到賀南鳶手裡一直握著的雪花,我扇風的動作一頓,牽過他的手,掌心向上,摸了摸那枚破舊不堪的信印,道:“恰骨,過完除夕,我跟你一起回厝岩崧吧?”

  被我捧著的那只手顫了顫,賀南鳶愣怔道:“什麼?”

  “帶我去看巴茲海吧。”我仰起頭道,“你說會帶我去看的。”

  我也是個吃慣大魚大肉的人,不可否認,海城確實對我有著很大的吸引力。我迷戀這裡的繁華,懷念這裡的熱鬧。

  可是,這一切在生命……不是,在愛情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36 你俗欲太多

  說了要請賀南鳶吃好吃的,可到最後買單的時候,我卻慢了一步,錢是賀南鳶付的。

  知道他是想謝我,謝我陪他見渣爹,也謝我為他出頭,如果不讓他請這頓,就跟不收米大友的錢一樣,他心裡會不舒坦,但我還是覺得別扭。

  米大友財大氣粗,自己用錢不節制,對我的零花錢也不怎麼節制。沒錢了就找他要,想要什麼就自己買,所以一直到高中,我都是朋友裡手頭最闊綽的。

  闊佬就要有闊佬的樣子,米大友別的沒教會我,對朋友要大方這點倒是教得透透的。只要出去玩,就沒人能從我手裡把單搶過去。我永遠是那個買單的人,我永遠是朋友的錢袋子。

  就是被米大友查抄全部財產那會兒,我也沒讓人請我吃過飯,這是我第一次把“買單權”拱手相讓,還是讓給相當於約會對像的賀南鳶。

  吃著餐廳送的飯後小冰棍走在商場裡,雖然是大冬天,但因為商場裡暖氣很足,所以也還好。

  他沒爹沒媽的,舅舅還是個出家人,平時零花錢估計不會很多,今天這頓要好幾百呢,不知道他身上還有沒有錢。

  路過一家服裝店,看到櫥窗裡的假人模特,我一下停住腳步,將賀南鳶拉了進去。

  “你去試試這身吧?”我指著模特身上那套衣服道。

  米色的毛衣,灰白的寬松長褲,黑色的羽絨服,顏色是常規的顏色,款式卻十分休閑運動,不會顯得過於沉悶。

  賀南鳶訝異地挑眉:“我?”

  “對,去試試吧。你還沒穿過夏人的衣服吧?”由於是快銷店,服務員不會主動上來搭話,我一件件翻找,很快找齊了賀南鳶的碼,隨後將三件衣物推給他,讓他去更衣室換上。

  賀南鳶手裡還剩小半截冰棍,進更衣室前讓我替他拿著。

  這兒更衣室好像是沒凳子的,他那些銀飾也不知道有沒有地方掛?

  尋思著他可能換衣服不方便,我咬著冰棍,在最後一刻跟著一起擠了進去。

  “我替你拿衣服。”面對賀南鳶不解的目光,我笑笑解釋道。

  他看了看我兩只手:“你用哪只手給我拿?”

  哦對,還有冰棍呢。

  “這不就來了嗎?”我將左手的冰棍塞進嘴裡,空出一只手,動了動指尖。

  盡管沒出聲,但賀南鳶一副“你牛逼”的表情,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給他挑的衣服是一整套的,他身上層祿族的衣服當然是一件都不能留的。腰帶、外袍、裡衣,隨著我手上堆積的衣物越來越多,他很快脫得只剩一條黑色裡褲。

  嘴裡的冰棍一點點融化,淡淡的甜味伴著奶香滑進喉嚨裡。賀南鳶的手放在腰間褲子上,要脫的時候遲疑了下,看了我一眼,轉過了身。

  要不是嘴裡還有東西,我一定要調侃他兩句,在學校公共澡堂的時候都不知道見過多少回了,干嘛呀突然把自己下半身看這麼緊?

  賀南鳶將自己褲子掛到牆上,換上了那條灰白的長褲,這期間都是背對著我。

  視線從他寬闊的脊背緩緩下移,來到後腰,一枚紅色的胎記映入眼簾。

  真的好像一只展翅滑翔的鷹,不知道壓下去,這塊胎記會不會變色的?

  手指染上一點濕涼,我朝自己的手看過去,由於長時間無人搭理,右手上的那支冰棍逐漸融化,正在往下淌水。

  “唔唔唔!”

  賀南鳶正在套毛衣,聽到動靜也顧不得衣服,急急轉過身。

  “化惹!”我將冰棍舉到他面前。

  他雙手套著毛衣,不方便用手接,只得俯下身就著我的手一口咬住冰棍的下端。

  柔軟溫熱的唇碰觸到指尖,我的大腦不受控制地通過觸感回憶起了這雙唇的口感。

  咽了口唾沫,我垂眼看著賀南鳶,悄悄將指節抵進了他的口中。當他的舌頭舔過那節手指時,好像有簇火順著腰椎直衝天靈蓋,頭皮都快炸了。

  “唔……”我一口咬碎嘴裡的冰,想來個冰火相抵,但腦海裡還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需要打碼的黃色廢料。

  冷靜點米夏!你再不冷靜,你的小弟弟就要哭給你看了!到時候你會很難收場的!明天說不定就會有素人·男高中生·更衣室.avi的小視頻流出了!!

  想點別的,什麼都行,把火降下來!

  然後我就開始背《阿房宮賦》。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背到不霽何虹那句,賀南鳶總算是把我手裡的冰棍吃完了。

  直起身,他套上毛衣,穿上外套,從後頭抽出自己的頭發。

  “行了嗎?”

  ……舞殿冷袖,風雨凄凄。

  見我不回答,他蹙了蹙眉,抽掉了我嘴裡的棍子,又問了一遍:“行了嗎?”

  “明星熒熒,開妝鏡也……”

  賀南鳶:“……”

  我回過神,一下閉上嘴,過了會兒才干笑著道:“閑著也是閑著,我背會兒課文。”

  賀南鳶看了眼手上已經被我嚼爛的棍子,點點頭道:“你還挺會規劃時間的。”

  我打量他這一身,相較於層祿服飾的肅穆禁欲,夏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會更青春活力一些,加上他身高夠,穿什麼都很好看。

  “你是不是又高了?”奇怪,夢裡我明明也挺高的,怎麼現在越長跟他差得越多了?

  “不知道,很久沒量了。”他脫掉毛衣、羽絨服,重新一件件把自己的衣服穿回去。

  這次我學乖了,移開視線,把《阿房宮賦》的下半段給背完了。

  拿著那身衣服,我准備去櫃台結賬,賀南鳶攔住我:“去干嘛?”

  “去結賬啊。”

  “不是試試嗎?”

  我笑了:“試好了,覺得合適,就要買下來啊。”

  “我有衣服……”

  “這是我替我爸送你的。”我繞過他,道,“我爸給了一萬八呢,你一點不用,不等於這錢是我獨吞的嗎?他對不起你又不是對不起我,你多少用點,不然說不過去。”

  將衣服丟到櫃台,店員結算時,我轉頭繼續給賀南鳶“科普”:“這是夏人的人情世故,你不接受,我們是會生氣的。”

  賀南鳶長眉輕擰:“你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我眨了眨眼,用完美的演技應對他的質疑:“你這樣就很沒禮貌了,我怎麼胡說八道了,你有證據嗎?”

  “沒有,但我就是覺得你在胡說八道,你每次胡說八道都臉不紅心不跳的。”

  我翻了個白眼:“放屁!”

  店員掃完了衣服,示意我掃碼付錢,可能是聽了我們的對話,一直在忍笑。

  回到家,米大友正好在客廳看電視。還有兩天過年了,他終於歇下來。

  我跟他說了除夕後要去厝岩崧的決定,他皺皺眉,道:“你回家才多久又要走了?”

  之前不讓我回來的是誰啊?

  “你少來,我回海城這麼些天也沒見你天天在家陪我啊。咱倆反正也見不了幾面,那我在哪兒又有啥區別?”

  他看著我,突然就笑了:“也是。”他臉上帶著點欣慰,又有些惆悵,“米夏,這次回來,爸爸覺得你變了。變得懂事了。”

  張了張嘴,我別開眼,最終把吐槽他的話咽了回去。

  以前我叛逆難管,見誰都沒好臉色,現在我不僅能夠跟邱允玩到一塊兒,還能跟邱莉和平共處,他覺得我變聽話了也無可厚非。

  然而我只是想通了。不是邱莉也會是其他人,這事本質上和他們母子無關,我犯不著拉無辜的人下水。

  至於他,其實早在他紅著眼睛給了我一巴掌的時候,我就沒那麼恨他了。

  “人嘛,都是要長大的。”輕聲說完,我轉身上了樓。

  賀聰到睡前都沒動靜,應該是寄了。

  第二天,郭家軒含著淚走了,走前拍著我的背讓我一再小心。我一邊覺得他誇張,一邊還是抱著他點頭應下來。

  除夕那天,久未見面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來了我家,光是比我小的孩子都有五六個,滿屋子尖叫瘋跑。

  作為在我家的第一場正式露面,賀南鳶穿著我給他買的那身衣服驚艷亮相,沒廢一言一語就俘獲了一眾女性長輩的芳心。

  她們紛紛拿出自己准備好的紅包塞進賀南鳶的手裡,無論他怎麼婉拒都熱情不減。

  “收了。”我湊到他耳邊道,“規矩,你不收她們不開心的。”

  他將信將疑地收了,對面的大姑立馬笑逐顏開,翹著蘭花指捏了捏他的臉頰。

  有一就有再,之後每個給賀南鳶紅包的長輩不是掐臉就是摸頭。三姨奶奶最過分,本身有點老糊塗了,見誰都叫乖乖,給了紅包捧著賀南鳶的臉就往額頭上親了一口,引得一眾親戚狂笑不止。

  這三姨奶奶還活得特別精致,八十多了,每天都要描眉塗粉,賀南鳶被她親過後,額頭上留下個明顯的唇膏印。

  “姨奶奶!”我抽了張紙給賀南鳶擦臉。

  “哎呦你也要啊?來來來,乖乖親親!”說罷,三姨奶奶揉著我的臉蛋,一口親在了我的額頭。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我受不了地給自己抽了張紙擦臉,轉頭一看賀南鳶,發現他也在笑。

  翌日一早,米大友開車將我和賀南鳶送到了機場。

  本來賀南鳶是要坐火車回去的,但昨天晚上舅舅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柏胤正好也要去厝岩崧,舅舅就讓對方連他的票一道買了,路上能有個照應。

  賀南鳶皺著眉,一臉不情願,但最終也沒說什麼。

  掛斷電話後,舅舅很快把航班信息發了過來,我一看,竟然是商務座,便也樂顛顛地根據上頭的信息給自己買了票。

  進到商務座休息室,幾乎不費什麼力氣,我就找到了正在喝咖啡的柏胤。他還是那副樣子,衣品很好,氣質出眾,哪怕只是坐在那裡靜靜不出聲也是自帶一股貴氣。

  “叔!”

  聽到我的聲音,柏胤抬起頭,笑道:“你們來啦。”

  “叔你好早啊,你幾點來的?”

  賀南鳶沒打招呼,放下背包就離坐倒水去了。柏胤也不在乎,瞥了眼就收回了視線。

  “一個小時前。”他說。

  我一驚:“一個小時前?”

  現在離起飛都還有一小時,提前兩小時等到候機室會不會有點……浪費時間?

  “反正也睡不著,就想著早點來。”柏胤解釋道。

  “哦。”正好趁賀南鳶不在,我壓低聲音,小聲打聽他和舅舅的關系,“叔,你和舅舅是怎麼認識的呀?”

  一個是層祿族神秘的言官,一個是海城的時髦貴公子,這倆人怎麼看都不搭邊啊。

  “怎麼認識的?”柏胤摸摸下巴道,“我們是大學校友,兩個院系離得很近,一個設計,一個民俗。我有個很好的朋友也是民俗學的,和摩川是同班同學,我經常去找對方,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嗯?怎麼回事,總覺得這個“一來二去”後面省略了很多東西。

  “那你們感情很好啊,離這麼遠還一直見面。”同在一個城市可能一年都見不了幾回呢,柏胤這半年裡都見舅舅兩回了。

  柏胤笑得眼睛微微眯起:“確實挺好的。”

  然而當我們一路跋涉,好不容易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到達厝岩崧的時候,舅舅立在神廟前,讓賀南鳶帶我進去放行李,柏胤下意識也要跟進去,卻被他攔住了。

  “我沒讓你進去。”舅舅一身聖潔,睨著台階下的人神色冰冷。

  我回頭看著他倆,心裡有點納悶,不是感情挺好嗎,這是干嘛?

  柏胤拄著行李箱,一點不怕他,笑得痞裡痞氣:“為啥?你以前說廟裡不招待夏人讓我住別的地方就算了,現在米夏不也進去了嗎?”

  舅舅頓了頓,進行了一個長達三秒的復雜思考,然後開口說出振聾發聵的五個字。

  “你俗欲太多。”

  唉?

  膝蓋感覺中了一箭。

  我趕忙拉著賀南鳶就走。

  “你走這麼快干嘛?”他莫名其妙。

  我一個勁兒悶頭往裡,連頭都不敢回:“我怕舅舅待會兒看出我更俗。”

  賀南鳶:“……”

  他默默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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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了就是“GG”,完蛋了的意思。

 

 

37 波旬

  “厝岩崧”位於滄瀾雪山深處,被群山環繞,是整個層祿族所居住的自治州的名稱。

  而賀南鳶從小長大的地方,叫做“棚葛”,是厝岩崧最大的那個村寨,也可算他們的“首府”。其它村寨皆圍繞棚葛而建,不對,應該說,是圍繞言官所在的鹿王廟而建。

  放下行李後,賀南鳶帶我四處逛了逛。雖說是首府,但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村落,跟郭家軒他們住的那個村區別不大。

  神廟建在最高處,因此我們一路都是向下走的。村裡的建築清一色的白牆黑瓦,獨門獨戶。可以看到成群的雞在路邊悠閑地散步,有些人家還在院子裡養了黑毛豬,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怎麼喊都不搭理你,懶得很。

  路過一塊格外黏膩斑駁的路面時,我好奇地抬頭一看,發現那竟然是棵結滿果實的柿子樹。無人采摘的柿子從秋天掛到了深冬,一個個小紅燈籠一樣,寒風吹過,便掉下來幾個,砸在地上,被行人、牲畜踩踏成一片。

  “那已經不能吃了。”賀南鳶見我一直仰頭看著那幾顆柿子,以為我是嘴饞了,就說,“廟裡應該有晾曬好的柿餅,回去拿給你吃。”

  本來我還沒有很想吃的,結果一聽他的話,想到柿餅甜糯流心的口感,嘴裡就開始瘋狂分泌口水。

  “那我要配奶茶喝。”層祿族與許多高原少數民族一樣,日常以高蛋白飲食為主,會吃許多奶制品保存熱量。

  走到一處拐角,突然聽到有人“喂”了一聲,循聲望去,柏胤在邊上一棟房子的二樓朝我們擺手。

  他手裡夾著支煙,身旁站著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夏人,戴著副金絲邊眼鏡,瞧著斯斯文文。

  “叔,你住這兒啊?”我走過去,朝院子裡打量了番。

  院牆用石頭堆成,矮矮的,裡頭是一大塊空地,栓著條土黃色的小狗,正趴在窩裡睡覺。大開的大門邊上豎掛著塊牌子,上頭寫著“層祿族民俗研究院”幾個字。

  “是啊,我住這。”柏胤一指邊上的眼鏡男,說,“這是我朋友,也是摩……你舅舅的同學,嚴初文。”

  或許是到了層祿的地頭,總要對別人的言官放尊重點,他不再叫舅舅的俗名。

  “嚴叔叔好。”我乖巧叫人。

  嚴初文笑道:“上來不?上來叔叔請你吃糖。”

  我回頭看了眼賀南鳶,見他在路邊跟個小孩兒說話,顧忌他不大愛跟柏胤來往,想了想還是婉拒了。

  “不了,改天吧。今天有點晚了,我們等會兒就回去吃飯了。走了哈叔!”我朝樓上兩人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賀南鳶跟小孩說的是層祿話,我一走近兩人就停止了交談。

  “這是米夏,我的朋友。”賀南鳶改用夏語交流。

  “你好。”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身側,笑起來十分靦腆。如同其他所有層祿人那樣,高鼻深目,五官明艷,要不是聽他的聲音是個男孩子,一眼過去甚至分不清他的性別。

  “黎央,我舅舅的弟子。”賀南鳶轉而向我介紹道。

  我心裡有些詫異,這小小瘦瘦的孩子,竟然就是未來的言官。

  “你好你好!”我雙手握住黎央的手,大力搖晃,“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我學著電視裡的台詞一頓亂誇。

  黎央似乎夏語不大好,只能簡單的對話,我一說復雜的,他臉上就露出了英語聽力閱讀理解一句話裡只聽懂一個單詞的痛苦表情。

  “呃……你好你好。”他干巴巴地重復著。

  我們到的時候本來太陽都快下山了,這會兒除了遠處還有些光亮,頭頂的天空已經成了深藍色。

  “走吧,回去了。”賀南鳶說著,開始往回走。

  黎央背上背著一個大框子,框子上蓋著塊藍色的布,裡頭看不清是什麼,但裝得還挺滿。回去路上,賀南鳶幾次想要替他背,都被他拒絕了。

  走著走著,我頭有點暈,心髒也跳得特別快,只能停下來撐著膝蓋一個勁兒地大喘氣。

  賀南鳶沒幾步就發現我沒跟上,回頭一看,臉色微變。

  “不舒服?”他攙住我的胳膊。

  “有點喘不上氣,沒事。”從海城到厝岩崧,落差超過三千米,有點高原反應也是正常。

  “那休息一會兒再走。”他回頭衝黎央說了句層祿話,黎央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步伐輕快地往上走了。

  一個小孩兒都不如,我覺得有點丟臉,在路邊休息了兩分鐘,等心跳平復下來後,就催著賀南鳶趕快走。

  這次,賀南鳶走得很慢,慢到有時候我甚至要停下來等他。

  等回到廟裡,天已經完全黑了。

  海城也有廟,就在市中心,哪怕天暗了,那裡也同周圍的建築一樣,屋檐上,牆壁上,都會亮起漂亮的燈帶。海城沒有黑夜,佛祖也不需要知道真正的黑夜是什麼樣。

  棚葛不一樣,這裡的夜很靜,也很黑,神廟裡沒有多余的燈光。賀南鳶領著我繞過主屋,來到後頭唯一亮著燈的二層小樓,一推開門,一股溫暖的氣流撲面而來,被凍得有些僵硬的五官都像是在瞬間化開了。

  這間屋子和郭家軒他們家的餐客廳布局挺像的,靠牆角擺放著一張“L”型的沙發,上頭鋪著厚厚的毯子。沙發前是一張連著暖爐的小桌子,房間裡這麼暖,全是這只爐子的功勞。正對桌子的是一排用木頭雕刻成的精致小龕,裡頭豎著幾個人的照片,下頭燃著酥油燈,供奉著許多鮮花水果。

  “那是前幾任言官的照片。”賀南鳶同我解釋。

  照片都是彩色的,也不知道做言官是不是有什麼顏值要求,一眼看去,全是美男子。

  “那再前面的呢?”我問。

  他指著靠牆角的一個小龕道:“再前面的沒留下照片,就只有一個牌位。”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小龕裡只有一塊牌位,同樣的,底下也供奉著鮮花水果。

  不一會兒,黎央端著飯菜走了進來,放到了小桌上。

  “吃飯吧。”他招呼我們過去坐。

  桌上只有三雙碗筷,我奇怪道:“舅舅不跟我們一起吃嗎?”

  黎央反應了會兒才理解我口中的“舅舅”是誰,道:“頻伽不跟我們吃飯,他要跟山君一起用餐。”

  我下意識朝賀南鳶看去,他坐在我對面,端著碗,表情淡淡的。

  因為是僕人,所以吃飯也要在山君跟前吃嗎?

  菜是棚葛村民每日送過來的齋菜,雖然清淡,但味道還不錯,特別是炒菌子,格外美味。

  吃完了飯,我主動收拾起碗筷,想展現一下自己勤勞的品質,結果黎央說放在門口的籃子裡就行,明天村民早上會自己拿回去。

  倒掉殘余的湯汁,我將碗筷放進籃子裡,打著手電拎到大門口,遠遠看到一道白色的人影彎腰在門口也放下了一個籃子。

  “舅舅!”我大聲喊道。

  那白色的人影一愣,朝我看過來。

  我快跑幾步過去,掃了眼地上的籃子,道:“舅舅,你吃好飯啦?”

  舅舅不同於在柑縣遇見的那次穿的西裝,這次在層祿的地界,他穿的是言官專屬的服飾。形制跟賀南鳶他們在高一開學典禮上穿的黑色層祿服很像,脖子上圍著用來遮擋陽光和風雪的披蓋,角上墜著鈴鐺。

  不同的是,他這身除了肩上左右各垂掛下來兩條寬寬的帶子,上頭繡的八個雨滴形色點是有顏色的,其余地方都是白的。

  靴子是白的,腰帶是白的,袍子是白的,披蓋也是白的,加上他膚色又白,整個人看起來聖潔得不得了。

  “嗯。”他籠著手,問,“吃得還習慣嗎?”

  “習慣的,比我們學校食堂的菜好吃多了。”

  舅舅點了點頭,溫和道:“習慣就好,今晚早點睡,這裡海拔高,如果不舒服就先別洗澡了,免得感冒,知道嗎?”

  “知道了!”我朗聲回道。

  目送舅舅回到主屋,我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只覺得跟舅舅說過話之後神清氣爽,心靈都像是被聖音洗滌了。

  小樓裡,桌子已經被賀南鳶擦過,中間多了個玻璃的碟子,裡頭擺放著三枚橢圓形的柿餅,紅艷艷的,異常勾人食欲。

  盡管剛吃過飯,我還是坐過去,拿起一個就塞進了嘴裡。

  一口爆漿,爽!

  “沒加糖,你自己要喝多甜加多少。”爐子上燒著一個銅壺,賀南鳶拿來兩個木頭的杯子和一小碗糖,說著拎起銅壺,將兩個杯子倒滿。

  帶著點焦黃的奶茶奶香濃厚,不加糖喝了一口,可能是柿子夠甜,也沒覺得寡淡。

  黎央蹲在一邊,正拿著個小刀拆他背上來的那框東西,我一看,一盒盒的,竟然是快遞。

  “你們這兒還收的到快遞啊?”不是我看不起這裡,主要是今天進來那九轉十八彎的山路實在要把我轉吐了,一路上連個公交車都沒看到,更不要說快遞車了。

  “只送到山下,一周來一次。”黎央手起刀落,拆出一瓶藥一樣的東西,眼睛一亮,“總算到了,頻伽的肥料。”

  “肥料?”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我舅舅養花,蘭花。”賀南鳶解釋道,“應該是花的肥料。”

  厲害了,我以為這裡與世隔絕,大家都不知道網購為何物,結果舅舅養花都是網上買的肥料。

  在溫暖的客廳坐到九點,我有點困了,不停揉眼睛打呵欠,賀南鳶見了就把我帶上去睡覺了。

  他的房間不算大,只有些簡單家具,燈也是小小一盞,黃黃的,暗暗的。

  “你就睡這裡,我和黎央睡。”他指著房間裡一米五都不到的床說。

  我一聽,困意頓消,連忙扯住了轉身要走的他。

  “什麼意思?你不和我住?”

  哈嘍?我大老遠跑過來增進感情,現在你說要跟我分房睡,這合適嗎?

  賀南鳶低頭看了看被我扯住的腰帶,反手想將我的手拿開,奈何我就是不松手。

  “我們兩個睡這張床太擠了。黎央身量小,我跟他睡,大家都睡得舒服。”

  為了舒服我留在海城不就好了!

  我手上力氣加大:“那我晚上要是高原反應暈過去了怎麼辦?”

  他愣了愣,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趁他愣神功夫,我一個用力,將他腰帶扯了下來,然後就開始扒他的衣服。

  “好了,別走了,睡覺吧。”

  他一把按住我解他扣子的手:“等等……”

  “等什麼等,舅舅都讓我們早點休息了。”我不聽他的,將手掙脫出來,順著衣襟一路解下去。

  “……我還沒洗澡……不是,你先停一下……米夏,我不走,你等……”

  我就跟急色的采花大盜一樣,完全不理他說了什麼。

  眼看自己衣襟大敞,賀南鳶忍無可忍,一只手束住我雙手的手腕,一把將我推到了床上。

  雙手舉過頭頂,他壓在我上方,蹙眉注視著我:“都讓你等一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動作太快了,我這會兒又有點心跳加速的趨勢。

  “那你和我睡。”我仰躺在他身下,因為姿勢的原因,毛衣向上提了一截,整個腰腹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氣裡。

  賀南鳶長發垂落下來,定定看著我,興許是被我纏得有些惱,眼裡仿佛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焰。

  “你怎麼這麼粘人?”

  發尖蹭到我的臉,癢癢的,我偏了偏頭,道:“我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你少誹謗我。你要是不在乎我的死活,你就去和黎央睡吧。”

  好冷,我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賀南鳶垂下眼,往我的腰看了眼,扣著我手腕的力道先是一緊,再是一松,直起身扯過一旁被子就蓋在了我身上。

  他的嗓音有些啞:“行了,你先睡吧,我洗完澡就來。”背對著我,他邊整理衣服邊離開了房間。

  確實是累了,雖然是陌生環境,但我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賀南鳶什麼時候進屋的我一點印像都沒,反正晚上被尿憋醒的時候,他已經躺在我邊上了。

  怪不得一點都不冷。

  鑽出溫暖的被窩,我披上羽絨服,打著手電摸黑下樓上廁所。

  神廟的洗手間可能是後來建的,靠著牆角,離舅舅居住的主屋和我們居住的小樓都有段距離。

  應該有十一二點了,望了眼天上高懸的月亮,我快步衝進廁所,解完手後又快步出來。

  冷到想罵髒話,明天睡覺前上個廁所吧,不然半夜出來上廁所實在太折磨了。

  佝僂著經過主屋,忽然,我眼角余光瞥到對面牆上有一道暗影一躍而下。猛地剎住腳步,我驚得連寒冷都忘卻了。

  那人影該是沒發現我,落地後,左右看了看,然後鬼鬼祟祟進了主屋。

  啥呀?這深山老林,偏得連個超市都沒的地方,居然還有賊惦記?天理何在啊??

  我連忙跑回小樓將賀南鳶搖醒:“快起來!”

  賀南鳶睡眼惺忪,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了?”

  我替他披上袍子,拉著他就往外頭走:“舅舅有危險!”

  主屋那兒也沒別人,就舅舅一個,要是小偷撞上舅舅,兩人發生什麼激烈搏鬥,我怕舅舅吃虧,畢竟對方看上去不像很能打的樣子。

  到了外面,被冷風一吹,賀南鳶逐漸清醒。

  “什麼危險?你拉我去哪兒?”

  我嫌他磨磨蹭蹭的,干脆松開他,一個人往主屋趕。

  腳下踢到什麼東西,差點把我絆倒,我低頭一看,是把掃帚。

  正好!

  我拿起掃帚,貓身來到小偷翻進去的那扇窗戶下。側耳聽了一陣,好在沒聽到打鬥聲,正要大喝一聲嚇退裡面的賊,模模糊糊的,聽到裡頭傳出兩人的對話聲。

  “唔……不是說我俗欲太多嗎……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有些熟悉的聲音,破碎而斷續。

  “閉嘴。”不久前才聽過的,猶如雪山上流淌的泉水一般清澈的聲音,此時就跟被冰封住了一樣,半點溫柔不存,只剩冷硬與凶狠。

  另一個聲音痛苦地驚叫了聲,忽地笑起來:“……頻伽,背叛山君的滋味,唔是不是很爽?我也很爽……操,你輕點!”

  “波旬。”在吐出兩個意味不明的字眼後,屋裡的對話便結束了,只剩一些含糊的宛如嗚咽一般的聲響,和奇怪的“吱呀”聲。

  我又細細聽了片刻,越聽越不對勁。這是不是……床在響?

  兩個人,在床上,來回動……

  我瞪大眼,站起身,不敢置信地一聲“我操”就要脫口而出,才張開口,就被身後一只大手捂得結結實實。

  賀南鳶貼著我,湊近我耳邊輕輕“噓”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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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旬,魔王,會變化成各種模樣擾亂佛祖和他的弟子修行。

 

 

38 想要他開心

  要不是風實在有點冷,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舅舅跟人……還是在神廟裡……

  一想到一牆之隔是別人的活春宮,我就尷尬的臉都熱了。

  “別出聲,跟我走。”賀南鳶用氣音說著,松開了捂住我的手。

  我任由他牽著手,悄聲遠離主屋,走下台階時,回頭看了眼那扇傳出曖昧聲響的窗戶。

  或許,聖潔、溫和、親切,這些本就是演給別人看的品質,真正的舅舅,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接觸到。他一如窗戶後的那道聲音,冷漠、凶狠、沉溺欲海。

  回到小樓門口,賀南鳶拿掉我手上的掃帚倚在門邊,隨後推著我進了屋。

  之前以為進了賊,腎上腺激素飆升,後來聽了牆角,腎上腺激素進一步飆升,我完全不覺得冷,這會兒經過一路的冷靜,激素水平下降,身體就又重新恢復了正常感知。

  一進賀南鳶的房間,我就兩步竄上床,用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

  “那個人……是柏胤嗎?”

  棚葛就這麼點大,夏人一個手都能數得出,跟舅舅有關的夏人,那目標就更小了,況且我聽聲音也像。

  賀南鳶拎著暖水壺給杯子裡倒了杯水,轉頭遞到了我面前。

  “嗯。”

  我捧住玻璃杯,吹了吹冒煙的表面,小小喝了一口。微燙的水流順著喉嚨落入胃裡,頃刻間溫暖了肺腑。

  我滿足地喟嘆一聲:“你早就知道了?”

  賀南鳶沉默地脫掉外袍,將其掛到了牆上的掛鉤上。

  “也沒有很早,高一暑假的時候知道的。”

  那就是半年多前?

  怪不得他誤以為我是基佬的時候說他不歧視我這種人,我當時完全被夢裡的未來吸引了注意力,也沒覺得哪裡奇怪。現在想想,這麼一個閉塞的村子,古老的民族,他就算成績再好,也不該擁有這方面的知識儲備才對。

  原來是舅舅在他這做了鋪墊……如果自己唯一的親人就是基佬,那他當然不會歧視基佬了。

  “你是因為……看到柏胤就想到賀明博,所以才不喜歡他的,還是因為覺得他勾引了舅舅,所以才不喜歡他?”我問得頗有點小心翼翼。

  賀南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我的問題,他走到門口開關前,道:“我關燈了。”

  “哦。”我將杯子放到床頭,脫掉羽絨服蓋在被子上,同時身體往裡挪了挪。

  “啪”,室內暗下來,不多時,賀南鳶擠進了被窩。

  “我沒有不喜歡他。”他背對著我,聲音沉沉地回蕩在黑暗的屋子裡,“我只是覺得,他們不合適。”

  有什麼區別啊?你還不是看到他就沒好臉色?而且這個回答也很模棱兩可,不合適到底是指性別不合適還是身份不合適啊?

  我嚴重懷疑他雖然不歧視基佬,但他歧視夏人,特別是海城的夏人,但我沒證據。

  再醒來已經天亮了,陽光透過單薄的窗簾照射進來,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眯了眯酸脹的眼睛,想要起來,卻發現自己身體異常沉重。

  怎麼回事,是高反了嗎?我怎麼起不來?

  被子下摸索著自己的身體,胸口橫著一條胳膊,腿上壓著另一條腿,完全把我壓得動彈不得。轉頭看向一旁,賀南鳶抱著我睡得香甜,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趨勢。

  一回生二回熟,我現在也是處變不驚了。

  輕輕拿開他的手,我坐起身,再是抽出自己的腿下了床。屁股才要離開床鋪,腰上突然一緊,被身後的人一胳膊勾了回去。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賀南鳶故意的,按住他的手回頭瞪了他一眼,結果人壓根沒醒,眼皮都不帶張一下的。

  他小時候是遭受過什麼生存考驗嗎?舅舅是不是大冬天不給他蓋被子從而磨煉他的心性了?不然怎麼入睡後對床上的東西這麼有獨占欲的?

  好不容易掰開賀南鳶的手,我穿上衣服下了樓,黎央已經起來了,正在給供桌上的鮮花換水。

  “早飯在桌上。”他抬抬下巴道。

  “好,我刷個牙就來。”

  走出小樓,我往洗手間走去,經過主屋時,刻意地回避了視線。雖然知道柏胤這個時間肯定已經走了,但還是好尷尬啊,尷尬得都不敢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吃過早飯,賀南鳶還沒起來,我閑來無事,在廟裡四處晃了晃。這一晃,不可避免地晃到了主屋前。

  主屋是個一層的高大建築,層高超過十米,一進門就會看到一座鹿首人身的鎏金神像。鹿王袒露上身,眼含慈悲,雙唇帶笑,耳朵上戴著大大的耳環,胳膊上脖子上全是臂釧、瓔珞等華麗精致的首飾。

  看上去……怪眉清目秀的。

  鹿王身前供奉著大大小小數十盞酥油燈,鮮花水果也是一應俱全。地上有三個蒲團,應該是供信眾朝拜用的。

  我往邊上走了走,神像的右手邊有張小小的書案,上頭擺放著幾本經書。一張宣紙攤在案上,上頭的經文只抄了一半,擱在筆架上的毛筆,筆尖還是濕的。

  方向不對,我認紙上的字有點困難,只能歪著腦袋,一字一句往下讀:“……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什麼意思?

  正琢磨著,大概是聽到動靜了,一身白衣的年輕言官掀開簾子從裡間出來。

  我趕忙直起身,有些變扭地叫了聲:“舅舅,早啊。”

  舅舅笑了笑,走到桌案後盤腿坐下,提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下一行字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上頭說他從今天起要止語七日,這七日都不能說話。

  因為受不住誘惑和人在山君跟前那啥了,晚上沉淪,白天後悔,所以罰自己止語七天,淨化自己一切凡心雜念嗎?

  這種無意間吃到驚天大瓜的感覺真的好微妙啊。

  “哦哦,舅舅你專心修行好了,我……我就是隨便逛逛。”我撓了撓頭,道,“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回去看看賀南鳶醒了沒。”

  揮別舅舅,我一路小跑著回到後頭小樓,不知道是因為見了舅舅太刺激了還是跑太快了,心髒撲通撲通亂跳,喘得特別厲害。

  賀南鳶已經醒了,正坐在小桌前吃早飯,聽到動靜看過來,視線在我臉上轉悠了圈,微微擰眉:“你跑這麼快做什麼?”

  屋裡不見黎央,不知道是出去了還是在樓上。

  “我剛從舅舅那兒回來,他在止語,說要止七天。”我坐到賀南鳶邊上,端起他的杯子喝了口裡頭的奶茶,結果他竟然沒放糖,一點甜味都沒。

  “哦,他這半年……經常止語。”賀南鳶咬著手裡的餅道。

  我咳嗽起來,差點噴他一臉奶茶。

  看破不說破,我們倆對視一眼,沒再聊這個話題。

  下午,賀南鳶說帶我去巴茲海,那邊風大,讓我多穿點。我斟酌了下,把圍巾和手套都戴上了。

  棚葛離巴茲海還有五六十公裡,靠兩條腿走肯定是不行的,賀南鳶一早跟左勇說好了,讓他爸爸送我們去。

  左勇的爸爸是個黝黑高大的漢子,留著齊肩發和絡腮胡,只會說幾句簡單的夏語,開的是一輛看不出年歲的藍色皮卡。

  車上對方一直在跟賀南鳶用層祿語交流,不知怎麼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甚至憤怒地敲擊了下方向盤,嚇得我以為他們是吵架了,不安地抓住了賀南鳶的大腿。

  賀南鳶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我,說:“查塔叔是和我媽一起長大的,他在問我去海城找賀明博的事。”

  啊,原來是氣這個。

  “那你有沒有說我潑賀明博一身咖啡的事?”

  坐在副駕駛座的左勇來了興致,回頭道:“你也在場啊?”

  “我當然在場了!”我湊上前,宛如說書先生一般,這樣那樣,添油加醋……不是,藝術加工了一番,將我如何看不過去替賀南鳶手撕渣爹的整個過程說給了左勇聽。

  左勇聽得一愣一愣的,聽完了緩緩給我鼓起了掌。

  “治你們夏人的,還得是你們夏人啊。”

  我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哪裡哪裡。”這麼快樂的事,當然要更多人分享,我不忘提醒左勇,“你快給你爸翻譯。”

  左勇一陣嘰裡咕嚕,查塔聽了又拍起方向盤,只不過這次是因為高興。

  鳥雀早已在冬季來臨前遷往別處越冬,牛馬也所剩無幾,冬季的巴茲海顯得格外冷清。

  查塔開了窗,坐在車裡抽煙,讓我們三個自己去玩。

  我縮著脖子,跟著賀南鳶和左勇沿著湖泊走了一陣,來到一個碼頭。碼頭小小的,停著兩艘藍色的小船,瞧著不像是觀光船,更像是什麼作業勘探船。

  一旁的簡易板房裡出來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開口就是地道的層祿話。

  賀南鳶跟他交涉了一番,男人猶豫片刻,回身拿了鑰匙,招手讓我們上船。

  小船發動起來噪音巨大,從尾部傳出一股濃重的柴油味,晃晃悠悠駛到湖中央,熄火停下了。

  湖面被風吹得漣漪不斷,空曠的湖心除了我們這艘船再看不到別的活物。皚皚雪山與湛湛藍天如同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壯麗畫作,倒映在清澈的巴茲海上,整個世界除了風聲變得分外安靜。

  這時,身旁的賀南鳶從懷裡掏出一樣事物,俯身緩緩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我只瞥到一眼,看形狀和顏色,好像是信印。

  對著湖水低聲說了句層祿話,賀南鳶收回手,見我看著他,主動向我說明了方才的行為。

  “我阿媽是水葬的,就葬在巴茲海。”提到自己的母親,他濃麗的眉眼染上一層憂傷,“游客一般是不能進入這裡的,我說我們是來歸還信印大叔才同意我們進來。”

  “雖然冬天的巴茲海很荒涼,但湖心的景色還是很美的。”他說著望向遠方的群山。

  我媽……也是海葬的。國外安樂死後,直接火化,然後撒海裡了。我不僅活著最後一面沒見著,死後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我見賀南鳶手還濕著,指尖都給凍紅了,忙用戴著手套的手給他擦了擦。

  他不開心。

  要怎麼才能讓他開心起來呢?

  想要他開心。

  我抬頭看了看他,垂下眼,脫掉自己的手套,將他的手裹進掌心搓了搓,然後握住一同塞進了自己羽絨服的口袋裡。

  “暖和吧?”我在口袋裡捏了捏他的手。

  他點頭道:“嗯,暖和。”

  “我咯吱窩更暖和,你要不要試試?”

  他停頓片刻,道:“……不用了。”

  過了會兒,我指著遠處一座山峰讓他看:“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個表情包啊?就是那個老爺爺看手機的表情包啊……下面兩座矮點的山好像在接吻哦,老爺爺一定是看不過有山在他面前秀恩愛。”

  左勇眯著眼怎麼也看不出:“哪裡啊?不都長一個樣嗎?”

  “就三點鐘方向那座山啊,他旁邊有個兔耳蘿莉……”

  “……還兔耳蘿莉,你在瞎掰吧?”

  “你可以說它是瞎掰,但我更願意稱它為——藝術細菌。”

  在我不懈的努力下,賀南鳶的唇角終於勾起一點弧度,顯出些微笑意。

  左勇打了個噴嚏,懶得再跟我掰扯:“好冷,我們要不回吧?”

  從巴茲海回來,由於查塔的車不太擅長爬坡,他將我們送到最底下就和左勇一道走了。

  我同賀南鳶下了車,兩個人慢慢往上爬。一來一回間,太陽逐漸往西而去,不再耀眼熱烈,照在地面上,是暖暖的金色。

  兩道影子斜斜地倒映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因為與賀南鳶步調並不一致,導致它們也一會兒交融,一會兒錯開的。

  “賀南鳶,如果……我說如果……”戴著手套的關系,我完全不怕冷,兩只手都露在外頭,“當初莫雅要跟你告白,你說因為你有一半夏人的血統,她父母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低著頭,我腳下追趕著賀南鳶的影子,一踩一個准。

  “那如果,有個人,不在乎你是夏人還是層祿人,也完全搞得定父母,又努力又上進,長得不錯,還能讓你開心。就這麼個人,想跟你在一起,除了有個小小的問題,其它都沒問題……你,你會不會考慮啊?”

  賀南鳶停下腳步,半側過身,問:“……什麼問題?”

  我也停下來,手悶在手套裡,冷是不冷了,熱得出汗。

  “嗯,他……他是個夏人。”

  還是海城的。

  還是個男的。

  還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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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出自《金剛經》,意思就是沒有永恆,不要執著。留不住過去,控制不住未來,現在更是虛幻難以抓住。人要正視自己的妄念執著,認清萬事“不可得”,便也就超然物外了。

 

 

39 你要跟我絕交嗎

  “你會考慮嗎?

  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兩眼一瞬不瞬盯著賀南鳶。

  賀南鳶思考著,久久沒有說話。

  風吹過發梢,我瑟縮了下,他開口了。

  “我不想做我阿媽。”

  在我的預想裡只有兩種答案,“會”或者“不會”,並且前者的概率要比後者大一些,所以當賀南鳶說出他的答案後,我怔愣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不會。

  他不想做他阿媽。

  他不會和夏人在一起。

  熱度瞬間從指尖開始消退,我的胸口好似被壓上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滯澀。

  我囁嚅著雙唇,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反駁他,可平時一向自傲的好口才卻忽然在關鍵時刻失靈了。

  賀南鳶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我不想像我阿媽一樣,一直等一個人回來,也不想像我舅舅一樣,一直送一個人離開。賀明博是個混蛋,但他說得沒錯……吃慣了大魚大肉的人,怎麼會願意過這樣平淡的日子呢?”他說完了,轉身繼續往上走。

  我望著他的背影,一咬牙,追了上去:“可是……不是每個人都是賀明博啊,如果那個人是真的很喜歡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等他的時候,他其實也在等你?”

  “而且……而且哪怕只有蔬菜,我不是也把飯吃光了嗎?口味這種東西,習慣就好了。”

  賀南鳶腳步不停,不以為然道:“你在柑縣呆那麼久,你習慣了嗎?你習慣就不會想盡辦法要回海城了。”

  我被他反問地有些語塞:“我,我……不對啊,你別岔開話題!現在是我問你,你不要層祿人也不要夏人,你想干嘛?出家做和尚啊?”

  “愛情也不是必須的,沒有就沒有吧,一個人挺好。”

  愛情對你不是必須的,你沒有也不會死,但對我是必須的,你這樣讓我很難接啊!

  我還打算進一步游說對方:“可是,那個人真的很好很優秀……”

  “比起我,對方值得更好的人。”賀南鳶油鹽不進,甚至沒聽我說完就知道搶答了。

  我停下來,注視著他逐漸拉開與我的距離,心裡又氣又急。

  幾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我強硬道:“不行,他只能跟你在一起,沒有更好的人了。”

  有點慶幸我出門戴了手套,不然他這會兒一定會發現我手心滿溢的冷汗。

  賀南鳶沒有再動,也沒有轉身。我緊緊握著他,心在顫抖,呼吸在顫抖,連帶著聲音也在顫抖。

  “賀南鳶,不要這麼快拒絕,你再好好想想……”我遲疑了下,用著比方才更輕的音量道,“如果,如果那個人是w……”

  最後一個字才發了一半的音,賀南鳶一抬手,掙開了我的束縛。

  深深吸了口氣,再徐徐呼出,他偏過臉,側顏冰雕雪塑一般,是讓人心悸的冷。

  “沒有如果。”

  沒有如果,是誰都不行。

  堅定、果斷、不存半分猶豫,留下最終的答案後,他大步往上方的神廟而去。這次沒有等我,更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這是,被拒了吧?

  孤單的影子陪著孤單的主人,長長的坡道上,我望著前方那個決絕的身影,摸了摸鈍痛的胸口,揪緊了衣襟。

  往好的方面想,他沒有讓我說出那個完整的“我”字,說明還是不想失去我這個兄弟的。比起莫雅毫不留情的拒絕,他已經好很多了。

  可還是……好難受啊。

  以為掌握了未來就不會被拒絕,我太傻了。到底我們是怎麼在一起的呢?難道要一次一次地嘗試,被拒絕,嘗試,再被拒絕,就這麼試到鐵杵磨成針,試到他答應我為止嗎?

  操,憑什麼啊?

  老子也不差好不好,憑什麼要被他臆測成負心薄幸的賀明博?

  盡管我確實沒想過要留在這裡,但……但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啊,這裡面還有很大的談判空間,不努力一下他怎麼知道就不行呢?

  想著,我緩緩蹲下身,等那股將心肝脾肺腎都攪成一團的難受勁過了,才起身一點點往前走。

  吃飯時,我和賀南鳶之間始終流淌著一股尷尬的氛圍,說話不接對方的茬,視線能不接觸就不接觸,黎央不說話,餐桌上就沒人說話。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趁賀南鳶去洗漱,黎央偷偷問我。

  “沒有。”我笑笑,揉了把他的腦袋,“怎麼可能?”

  然後洗完澡我直接就敲開了對面黎央的房門。

  黎央:“……”

  我擠進去:“今天我跟你睡。”

  黎央的房間和賀南鳶的差不多,家具都是老舊的原木家具,窗台前擺著張書桌,桌上亮著一盞燈,我走近一看,他在寫寒假作業。

  好像聽賀南鳶說過,黎央去年上了一年級。

  就算看著再早熟,身體也就是個八歲的小孩子,剛上學,筆觸還十分稚嫩,寫出來的字歪七扭八的。他自己也覺得丟臉,撲過來用手牢牢捂住作業本不給我看,害羞的臉都紅了。

  “別看,我還沒寫好呢!”

  “挺好的。”我鼓勵他,“比我一年級那會兒寫得好看多了。”

  黎央的床跟賀南鳶的床差不多大小,靠牆擺放,他說他還要做作業,我就先上床睡了。

  【我今晚跟黎央睡。】

  發給賀南鳶的信息他一直沒有回,盯著薄薄的木門,恨不得生出透視眼好看到他此時此刻的狀態。我將手機塞進枕頭底下,煩躁地閉上眼試著入睡。

  感到手機一振,我倏地睜開眼,迫不及待地翻身坐起,點開了手機上那個多了個紅點的APP

  【嗯。】

  不經意間憋住的呼吸一下子泄開,捏住手機,我幻想這就是賀南鳶那家伙的腦袋,使出吃奶的勁兒想要把它捏爆。

  嗯你個頭啊,孤獨終老吧你!

  發泄完了,我關掉手機,再次躺回了床上。

  舅舅止語,柏胤莫名其妙從叔叔成了舅媽,我和賀南鳶關系緊張,黎央個小屁孩我又跟他沒共同語言……想來想去,廟裡是待不下去了。

  於是我聯系左勇,說想去他家玩兩天。

  我跟左勇其實沒有熟到可以去他家串門的地步,但這會兒已經顧不上了,他收留我也得收留我,不收留我也得收留我。

  【好啊,恰骨來嗎?】

  【他不來。】

  左勇頓了頓,與黎央一樣敏銳察覺到了不對。

  【你們吵架了?】

  對他,就不能用對小朋友那套搪塞法了。

  【算是吧。】

  對於我含糊的回答,左勇並沒有追根問底,給我發了個定位,告訴我他家的門牌號後就結束了對話。

  我看了眼,不算遠,約莫一公裡吧。

  沒帶任何行李,我只是去主屋跟舅舅說了聲,就這麼插著口袋一個人往左勇家去了。

  左勇家一共有三個孩子,左勇最大,下頭是他妹妹蘇朵,再下面是最小的弟弟阿茂。阿茂今年剛上初中,就在棚葛讀書,現在也在放寒假。

  蘇朵因為之前我策劃全年級起義向學校施壓的事對我很有好感,一進門就帶我裡裡外外參觀了他們家,還在吃飯的時候向她父母、弟弟繪聲繪色地說了我起義的經過,看著比他哥都高興我到他們家做客。

  吃完飯,跟他們兄妹三人打了會兒牌,左勇忽然問我要不要體驗一下他們這裡的澡堂。

  “你們這裡還有澡堂?”我下意識以為是北方那種搓澡的澡堂。

  “對啊,我們這兒有溫泉的。”蘇朵理著牌道。

  我更驚訝了:“你們這兒還有溫泉?”

  “對啊,天然的。”左勇道,“一共兩個泉眼,一個在棚葛,一個在隔壁村。兩個溫泉都是四十度左右,冬天泡很舒服。”

  他又說,隔壁泉是女人泉,只能女人泡,在棚葛的這個泉是男人泉,只能男人泡,離他們家不過兩百米,走走很近。

  我倒是很想體驗,但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有些為難。

  “我沒帶換洗衣服,連毛巾都沒帶。”

  蘇朵一聽就這,直接給我出了主意:“沒關系,我給你找條新毛巾。衣服的話,你身形和小弟差不多,穿他的就行了。你還沒穿過我們層祿的衣服吧?入鄉隨俗,換一身試試看唄。”

  她瞧著比我還躍躍欲試。

  “啊……行吧。”我才點頭,她就起身找她阿媽給我准備衣服去了。

  在我想像中,澡堂,起碼那得是有牆有頂,有個收門票的地方才是澡堂。

  沒成想棚葛的這個“男澡堂”,竟然只在周圍砌了圈一米多高的圍牆,院門也不上鎖,幾片爛木頭,誰都能推進去。

  一進門,就是個用青磚砌成的巨大圓形凹槽,凹槽內部是一圈圈的台階可以向下,也不知道是溫泉水有些干了還是本來就只有這麼點,底部真正的溫泉大概直徑也就三米,泡不下幾個人。

  “衣服放邊上就行。”左勇說著,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他快速脫了衣服就竄進了溫泉裡,隨後發出一系列“嗚呼”、“哇啊”、“嘶”的想坐下又因為太燙難以一下子浸到池裡的猩猩般的嘶吼。

  我一件件脫掉衣服,將它們堆放到一邊的樹樁上,脫到褲子的時候,阿茂已經咻地一下從我面前一閃而過,奔跑著躍入了池水中。

  巨大的水花從池中炸開,幾滴溫熱的水滴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

  很快,底下傳來左勇的怒罵聲和阿茂不加掩飾的大笑,我加快速度脫掉褲子,光著身體大叫著衝向了他們。

  “都讓讓都讓讓,讓我來演示一下標准的入水姿勢!”我站在溫泉池邊上,雙手合十,雙腿並攏,挺胸收腹,是最標准的跳水姿勢。

  左勇兄弟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都以為我要跳。

  雙手挪到胸前,我像模像樣念了聲佛號,緩步走進水裡:“兩位施主讓一讓,給貧僧讓個地方。”

  兩兄弟齊齊“切”了聲,不約而同朝我潑了捧水。

  三人玩鬧了通,皮泡皺了,頭發濕了,心情也變好了。

  蘇朵的眼睛很毒,阿茂的尺寸果然跟我的一樣,他的衣服我穿著大小正合適。

  深紅色的裡衣,配外頭黑色的袍子。袍子衣襟、袖口、衣擺處都有彩色的花紋裝飾,領口嵌有黑色的毛邊。唯一美中不足是腳上穿的是運動鞋,要是換上像賀南鳶那樣的靴子就更帥了。

  “不錯嘛,挺像那麼回事的。”左勇打量著我,道,“不過,要是再高點就好了。”

  我調整著腰帶,聞言衝他翻了個白眼。

  “我明年就能188你信不信?”

  一米八以上了不起啊?我現在已經174了,再努力長長,175不是問題,然後按照慣例,四舍五入一下,我就是180

  換言之,我長到180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賀南鳶的電話。

  本來都不想接了,想了想,不接好像有點小家子氣,最後還是接了。

  只是接是接起來了,卻誰也沒先開口。

  一段詭異的沉默後,終是賀南鳶打破了僵局:“你今天不回來了?”

  “……嗯。”

  就你會“嗯”啊,我也會啊。

  他又是好半天不說話,我也不急,耐心地等著他的後招。

  半晌,他復又開口:“米夏,你要跟我絕交嗎?”

  “……”

  他們層祿人,真的很不會迂回。

  突然覺得他昨天或許已經在違背本性盡可能委婉地拒絕我了,不然按照層祿人的性格,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怎麼都是要讓我把話說完的。

  “沒有啊。”半濕的發被風一吹,腦殼都像是要被凍住了,前面的左勇兩兄弟一邊走頭頂一邊在冒白煙。

  我吸了吸鼻子。他們都不覺得冷的嗎?

  “你之前不是說我品味不好嗎?我承認,我是品味不好,所以我改了。現在我就喜歡深眼窩高鼻梁長得跟混血似的長相……”含著點賭氣的成份,我說,“明天我就去村裡挨家挨戶敲門,誰跟我看對眼了我就把他帶回海城去。反正我自己有小金庫,他就算什麼都不干我也能養活他。”

  拿開手機,我壓根沒有聽對面人說話的意思:“你別操心我了,我忙著呢。”說完干脆地掛了電話。

  站在黑暗的道路中央,我瞪著天上的明鏡般的月亮,對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某個神靈或者上帝暗自撂下狠話:好話不說第二遍,你有本事一道雷劈死我,老子反正打死不會主動了!

 

 

40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左勇家沒多余的客房,為了讓我睡得舒服,阿茂只能搬去和左勇睡,我一個人睡阿茂的房間。

  阿茂的床很大,還有電熱毯,但我睡得仍然不是很舒坦。不關床的事,是我思緒太亂,導致怎麼也靜不下來,翻來覆去熬到後半夜才好不容易睡著。第二天起來,只覺得頭重腳輕,整個人都很沒有精神。

  “我就說你穿我們的衣服會很好看的。”

  昨天我們回來時蘇朵已經睡下,沒看到我穿層祿服飾的樣子,今天我一起來撞見她,被她抓著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

  “你們夏人總說我們長得好看,但我覺得你們才好看呢,就像山林間的……兔子。”她用一種很新的動物形容夏人,聽得我不自覺眯起了眼。

  我們普遍比他們矮小是真的,但兔子會不會過分了點?一聽就是食物鏈的底層,很挫的樣子。

  “米夏,我一直很好奇,那個……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不要生氣。”蘇朵梳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辮子裡編著彩色的帶子,背著手吞吞吐吐的。

  “啊?你說唄。”

  “嗯,就是……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臉?”她用最純真最無辜的表情,問出讓我最摸不著頭腦的請求。

  “就一根手指。”看出我的遲疑,她伸出自己的食指保證道。

  “呃……行吧。”我話音剛落,眼前的少女就迫不及待把手指戳了上來。

  指腹落在我的臉頰上,蘇朵瞪大眼,連著戳了好幾下,隨後拿開手指,驚叫著跑開了。

  “哥,真的很軟!像棉花一樣!”

  之前也沒見左勇他們人影,但她一叫喚,兩兄弟就紛紛神出鬼沒的現身了。

  三個人圍住我,蘇朵眼睛亮晶晶地指著我的臉頰道:“就是這裡,跟我們不一樣,軟得很……”

  眼看左勇上手要摸我的臉,我連忙雙手環胸護住自己,退後了一步。

  “干什麼?誰允許你們這些臭男人碰我了?”

  左勇跟阿茂對視一眼,都不用溝通,上來一左一右就把我架住了,完了一人一邊掐我的臉。

  “哇,真的好軟哦!”邊掐還邊發出臭不要臉的贊嘆之聲。

  我雙拳難敵四手,掙脫不過,只能擺爛,任他們對我上下其手。

  “昨天我看他屁股就知道,他身上的肉全是軟的。”

  我橫了說這話的阿茂一眼,用被拉扯的變形的嘴道:“放屁,還四有硬的地方……”

  打鬧間,左勇阿媽揚聲朝裡邊喊了句什麼。

  我還在覺得她話裡某兩個音節好耳熟,左勇他們已經停下動作朝門口看過去。

  有誰來了嗎?

  我順著他們視線也看了過去,猝不及防間與不遠處的賀南鳶四目相對。

  他站在院子裡,與我們隔了一段距離沒有再近前,眉眼像是壓了霜雪,看一眼都要被凍個激靈。

  我下意識揮開臉上的鹹豬手,心虛地背過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袍子。整理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啊,我心虛個什麼勁兒,他賀南鳶是我誰啊我要心虛?

  “恰骨!”左勇完全沒察覺我跟賀南鳶之間得暗潮洶湧,已經樂呵呵地迎了上去。

  聽他們談話我才知道,是左勇叫賀南鳶來的。左勇大伯家有個馬場,今天下午說好了要騎馬進山玩,左勇可能也想當個和事佬,幫我們調解下紛爭,就背著我把賀南鳶叫來了。

  接下來無論是吃飯還是出行,他都有意無意將我跟賀南鳶倆湊在一起,連挑馬的時候都特地囑咐賀南鳶要他看著我點,仿佛我一個快十八歲的人生活還不能自理一樣。

  “不用,我會騎馬,我小時候學過。”雖然已經是小學的事了。

  借助梯子,我爬上馬背,不是很熟練地調整方向,所幸我身下這匹小白馬還挺聽話,也給我調過來了。

  就這樣,加上充當向導的左勇大伯一共六匹馬,排成松散的一長列,我們緩慢朝山裡前進。

  左勇說這些馬都是賽馬,有自己的名字,但他說的名字太難記了,所以我給我的小白馬重新取了個名字。我叫它“托尼”。

  托尼是匹有著拉風齊劉海的小馬,今年剛剛滿兩歲,還是個大寶寶。比起那些沉穩的老馬,它性子更活潑,也更容易被外物吸引去注意力。

  三不五時,它就要離開隊伍獨自去路邊啃兩口積雪,或者吃兩片樹葉。不管我怎麼催促夾腹拎韁繩,它都沒有在理的,就很有個性。

  它停在瀑布前喝水,瀑布水濺到我臉上就算了,吃樹上樹葉,結果樹上的雪全部塌下來落我滿身也算了,但是它嘴饞去吃荊棘叢裡的漿果,多少有點不顧我死活了。

  “等等,你別過去啊托尼!操好痛!”我抬手擋住臉,手上臉上很快被枯樹藤一樣尖銳的荊棘劃傷。

  情況危急,慌亂中別說控馬,我連韁繩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松脫了。身體越來越歪,眼看就要摔下馬,耳邊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夾緊馬肚子,別動!”賀南鳶的聲音順著冰冷的空氣湧入我的耳朵。

  我睜開緊閉的眼,看到他驅馬來到我身旁,俯身抓住我松開的韁繩,一夾馬腹,將托尼牽出了荊棘叢。

  “天啊,米夏你沒事吧?”蘇朵他們應該是聽到我剛才狼狽的喊叫,這會兒全都調轉馬頭過來找我了。

  我看了眼自己滿是血口子的手,很想說一句“有事”,但礙於有女生在場,不能丟了堂堂男子氣概,只能抹一把額頭上的血,故作輕松地說道:“皮外傷而已,小意思。”

  “可是你眼圈都紅了耶,你真的沒事啊?”阿茂用著還未掌握純熟的夏語直白道,“你看起來好可憐哦。”

  臉上手上一片刺痛,我還在強撐:“沒、沒有啦,是剛剛雪進眼睛裡了……”

  賀南鳶從馬上翻下來,直直走到托尼跟前,將手伸給了我。

  “下來,你騎不了這匹馬。”

  我盯著他遞過來的手,半晌沒動作。

  “米夏,你跟賀南鳶一匹馬吧,別自個兒騎了。”左勇也湊過來。

  我知道他是好意,但一想到等會兒我倆騎一匹馬會有多尷尬,還是拒絕了。

  “不了,我和阿茂一起吧。”說著,我自個兒扶著馬鞍下了馬。

  賀南鳶愣了愣,看著我雙唇動了兩下,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顧忌周圍人多,還是咽回去了。

  我瞥開眼,朝阿茂所在的位置走了過去。

  托尼被拴在了賀南鳶那匹馬的屁股後頭,只要它想亂跑,那匹馬就會很不耐煩地回頭衝它打響鼻,兩條後腿還會不停在原地亂踏。在我手裡完全不受控制的小馬不多時就變得安分老實起來,馬尾一甩一甩的,好像很無聊的樣子。

  回到左勇家,左勇阿媽看到我被劃傷的臉嚇了一跳,捧著我的臉不住查看。我雖然表現的很淡定,一個勁兒說自己不要緊,但當進到洗手間終於照到鏡子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

  額頭上和臉上有不少頭發絲一樣細細的血痕,血已經凝固了,手指碰到也不疼,但用毛巾擦的話就會有點刺撓。只是擦了兩處我就不耐煩了,丟下毛巾,洗了個手就出去了。

  賀南鳶留下吃了晚飯,查塔叔還拉著他喝了不少酒。他們層祿人似乎都挺能喝的,連蘇朵這樣的姑娘家也不例外,連喝兩大碗米酒依然面不改色。

  吃完了,左勇問賀南鳶要不要今晚干脆住下來,賀南鳶抬頭看了我一眼,擺擺手,起身就要走。

  “你跟我回去嗎?”我以為他直接就走了,想不到他經過我身邊時竟然特地停了下來。

  我沒個准備,一下撞進他深沉的淡色雙眸中,心髒都漏了一拍。

  “不,不回。”我錯開眼,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不要心軟,小超沒發威,說明這個走向沒問題,堅持住了,堅持就是勝利……

  視線裡,賀南鳶的手稍稍抬起,又緊握成拳收了回去。

  最終,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左勇家。

  我是不是做太過了?

  是我自己要跟他來厝岩崧的,現在又把他一個人丟下跑別人家玩,總覺得不太地道。而且講道理,他不接受我也不是他的錯,我把告白失敗的挫敗全都怪到他頭上,實在很普信……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看向門口時,左勇終於忍不住發聲了:“你要是想追上去你就追上去,兩個大男人,啥事是打一架解決不了的?解決不了那就打兩架!”

  本來就在猶豫,經他這一激,我噌地就站起來:“我回去了!”大聲說完,我一刻不耽擱地往門口奔去,奔一半又回來,原地跑步道,“那我衣服怎麼辦?”

  蘇朵急急跑進屋子,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我的外套:“其它我阿媽洗了,你什麼時候有空回來拿就行,或者我們改天給你送去。”

  接過外套,我再次向他們一家道別,轉身追賀南鳶去了。

  也不知道是賀南鳶走得太快還是我實在走得太慢,追了一路,任是沒追上。倒是能遠遠看到他在前面走,可打電話給他,他就跟沒聽見一樣,始終沒接。

  長長的坡道上,他的身影落寞又孤寂,緩慢地向著高處的神廟前行。

  我追隨著他,氣喘吁吁地,按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髒,終於在他即將踏進神廟的時候,將彼此間的距離縮短到出聲就能叫住他的地步。

  “賀南鳶!”

  他身形一震,驀然回首,表情是全然的錯愕。

  我三步並兩步地跑向他:“你怎麼不接電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皺眉道:“不小心……設了靜音。”

  小樓裡安安靜靜的,暖爐裡燒著柴,黎央不在樓下。賀南鳶讓我坐到沙發上,轉身從櫃子裡翻找出一瓶酒精棉球坐到我邊上。

  用自帶的塑料鑷子夾了團瓶子裡的酒精棉球,賀南鳶小心翼翼地將其按到我臉上的傷口上。

  “有看上的嗎?”

  我擰著眉,反應了會兒才明白過來他這話什麼意思。

  我昨天說要挨家挨戶敲門把跟我看對眼的帶回海城去,現在他問我有沒有看上的。

  不愧是你啊賀南鳶,氣人有一套。

  “有啊。不過可惜我看上了,人家沒看上我。”

  “為什麼沒看上?”賀南鳶垂著眼,手上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

  我專注地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一星半點的表情:“他嫌我是個夏人。”濃密的睫毛一顫,我心裡生出點詭異的爽快來,接著說道,“他不想跟我在一起,但又想繼續跟我做朋友,就當不知道我喜歡他,天天這麼釣著我。”

  “詭計多端的層祿人嘶……”

  他手上力道驟然加重,棉球都快懟進我的傷口裡。

  這疼痛激起了我的脾氣,也激起了我身為雄性的勝負欲,我突然發難,一把將他推到沙發上,然後整個人騎在了他身上。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熟練地放出狠話,我揪著賀南鳶的衣領,猛地俯身,准確地吻住了他的唇。

  軟軟的,涼涼的,從唇縫裡流出絲絲甜膩醺人的酒味。我閉上眼,忍不住伸舌頭舔了舔,後頸下一瞬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掐住。

  我沒有管,不怕死地把舌頭伸了進去。那只手的指尖微微抽搐著,好像完全被我的操作震驚的不知要如何是好了,一時竟然也沒掀開我。

 

 

41 那我…現在能親你了嗎

  接吻就是這樣的嗎?

  電視裡,男女主人公的嘴好像只要碰到一起,他們的舌頭就有了自己的想法,靈活地不要說嗦螺螄,剝個皮皮蝦都沒問題,但怎麼到了我這裡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呢?

  明明人體溫度應該是差不多的,可是賀南鳶嘴裡總感覺要比我熱一點。口感倒是不錯,滑滑的,甜甜的,沒有奇怪的味道,不過也就這樣吧。

  嘴巴裡再攪動也不會有特別舒服的感覺,為什麼那些大人,包括未來的自己都這麼沉迷於這項親昵行為啊?

  搞不懂。

  而且……賀南鳶是不是一直沒有呼吸?

  揪著衣領的手在親吻的過程中按在了對方的胸前,但從伸舌頭開始,我就沒再感覺到他的呼吸起伏了。

  嚇得魂都飛了嗎?

  這樣想著,我試著驅使舌頭攪動他的口腔。這一動,賀南鳶就跟突然醒轉了似的,肌肉發力,一口咬住了我的舌頭,同時抓著我的後領將我掀飛了出去。

  往後一屁股摔到地上,那點飄忽的旖旎氛圍瞬間消失,我只覺得舌頭疼屁股也疼,一摸舌頭,還出血了。

  怎麼,要通過這種把我舌頭咬斷的方式弄死我是嗎?

  怒氣值本來已經壓下去清零了,一看到指尖上的鮮紅,立馬又MAX爆表。

  設想中接下來應該是場血戰,也做好了被捶的可能,可當我抬眼看到賀南鳶目前的狀態時,滿滿怒氣值在那一霎那憑空轉變成了另一樣東西……

  賀南鳶捂著嘴,衣衫不整,眼角微紅地坐在沙發上,一副驚恐又手足無措的樣子,仔細觀察他的身體,甚至還能看到他在憤怒和羞恥下的不能自控的輕顫。

  XPMAX!!

  我一下子合攏雙腿,以掩飾自己另一樣冉冉升起的東西,腦子裡仿佛被塞進了一個燒水壺,一邊發出讓人耳鳴的巨大噪音,一邊散發致命的熱量。這股熱氣消散不掉,只能從皮膚的表面,從耳朵裡、鼻子裡,或者嘴裡發泄出來。

  這張臉露出這種表情也太犯規了!

  忽然有些懂為什麼未來的自己會沉迷於這種行為了。嘴巴確實不會覺得多爽,但是……腦子爽爆了啊!爽到想立馬禽獸地壓倒賀南鳶再來一次!

  “恰骨……”改為跪坐的姿勢,我一點點挪到他面前,討巧賣乖到我自己聽自己的聲音都有點受不了,“對不起啊,我剛剛太激動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賀南鳶身體的顫抖止住了,他的目光猶如兩道利刃射向我,好像能看穿我的偽裝一下看破我污濁的內心。

  我瑟縮了下,移開視線:“那個……”

  吱呀一聲,寒風湧進,黎央從外頭推門而入。

  我在對方小小的個子還沒跨進來的時候,已經抓起滾到地上的那瓶酒精棉球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將酒精棉球放到桌上,我朝黎央解釋道,“我騎馬受傷了,恰骨在給我消毒……”

  黎央懷裡抱著疊書,看了眼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的賀南鳶,又看了看我,問:“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被刺劃到了,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哦。”他點了點頭,將書放到桌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水,道,“我剛從頻伽那裡做完晚課回來。”

  我翻了翻那幾本書,全是經書,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什麼意思了。

  “舅舅止語也能教你嗎?”

  “能啊,我認識很多字的。”

  跟黎央說話間,身後賀南鳶站起身,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去了。我望著他的背影,想要追出去,又怕討嫌,猶豫間還是沒動。

  長長嘆了口氣,賀南鳶人不在了,我也不裝了,整個人攤在沙發上,跟坨扶不起的史萊姆一樣萎靡下去。

  “你有跟好朋友吵過架嗎?”我問黎央。

  對方想了想,搖頭道:“沒有。”

  我剛想誇他這麼棒的嗎,就聽他接著說道:“……我是未來的言官,跟我吵架,他們是會遭報應的。”

  我:“……”

  所以,不吵架不是因為情商高處理問題的手段高明,單純是因為沒人敢跟他吵架嗎?

  拿出好幾天沒做的卷子,奮筆疾書,一個晚上補全了三天的量,一直等到深夜賀南鳶都沒回來。

  看來他是不會回來了,應該是去跟黎央睡了吧……

  難道真的要跟我絕交嗎?

  說不泄氣是假的,躺到床上,點開手機游戲,我逐一“臨幸”了番冷落多時的紙片人,看他們對我始終如一,深情不改,不由感慨——還是紙片人好啊。

  睡夢中被敲門聲吵醒,我腳步虛浮地跑去開門,一眼沒看到人,瞬間清醒。

  “我能不能跟你睡?”

  視線下移,第二眼才看到門口站著的黎央,我吁出口氣,給他讓開道:“進來吧。”

  “恰骨翻來翻去的,我都睡不著……”他揉著眼睛爬上床,困得說話都不順溜了。

  呼吸起伏間,床上的小孩兒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我盯著他看了片刻,心生一計,轉身悄咪咪出門,做賊一樣來到對面,推開門,再鎖好門。

  捏起一角被子,我屏住呼吸鑽進賀南鳶的被窩,偎在了他身後。

  賀南鳶根本沒睡熟,我跟黎央身形差這麼多,他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米夏?”他回頭看向黑暗中的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能看到,但我還是朝他笑了笑:“是我。”

  他坐起身,抹了把臉:“……你怎麼會進來的?”

  他作勢要下床,我怕他趕我走,一把拽回他,並想要根據上一次的經驗如法炮制騎在他身上。但這次顯然他已經有了准備,我腿剛跨上去,他就一把推開我,將我壓到了床上。

  “你還來?”他有些氣急,呼吸都帶上了喘。

  “我知道你有你的顧慮……”盡管被壓制著,我仍舊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與對方談判,“而且我們現在是高中生嘛,應該以學習為重。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試試看,到畢業,你要是覺得OK,我們就做情侶……你要是覺得不OK,我們就做回兄弟。”

  賀南鳶有點被我這套迂回戰術打蒙了,半天沒反應。

  “我們就跟平時那麼相處,在此過程中,要是有誰後悔了,或者喜歡上別人了,就退回兄弟的關系。”

  扣著我手腕的力道一下子加重,我沒忍住,發出一聲痛吟,那力道轉瞬間就又輕了。

  “你當這是在玩游戲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還有點惱,“失敗了還能讀檔重來?”

  “那你要跟我絕交嗎?”

  我這一問,可謂一針見血,他閉上嘴,徹底不說話了。

  “試到畢業,要是不行,我就乖乖當你的好朋友。”我繼續蠱他,“給我一次機會吧,好不好,恰骨?”

  我都能攛掇整個年級為我造反,我就不信我這三寸不爛之舌還說不動賀南鳶這只呆頭鷹。

  聽了我的話,壓在我上方的人久久沒有動靜,要不是還有細細的氣流吹拂在我面龐上,我都要懷疑面前有沒有人了。

  有這麼難決定嗎?當年周瑜施苦肉計痛打黃蓋火燒二十萬曹軍都沒你想得多啊!

  就在我忍不住要出聲催促時,經過長時間的思考,賀南鳶終於開口了:“就像我們現在這樣相處?”

  仗著他看不到,我囂張地勾起唇角。

  呵,拿捏。

  “嗯……”我沉吟道,“差不多,就有一樣不同。”

  “……”他再次陷入沉思中。

  我怕他想著想著回過味來,也不跟他兜圈子了,直言道:“你得讓我親你。這個要求不過分吧?怎麼也得有點像情侶那個意思的東西是吧,不然我倆擱這演熱血少年漫呢?”

  他好像有點動搖,但又有些顧慮:“這個要求……不過分嗎?”

  “我不會再像今天這樣了,以後我親你,一定經過你同意。”我信誓旦旦道,“要是我不守信用,就……就讓山君把我帶走!”

  他一下捂住我的嘴,斥道:“別胡說。”

  昏暗的房間裡頃刻間變得落針可聞,耳畔充斥著心跳的聲音。這聲音這樣大,賀南鳶聽到了嗎?

  聽到了,他是不是就知道了,我其實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這麼淡定?

  “恰骨……”潮熱的呼吸噴吐在賀南鳶的掌心,聲音隔著一層皮肉顯得含糊不清,宛如嗚咽一般。

  “行不行啊?”我問他。

  賀南鳶的手無法克制似的顫抖起來,更加用力地捂住我,讓我再說不了話。

  這次,我平靜地等待,沒有催促的意思。過了片刻,他垂下頭顱,額頭與我相抵,低低地“嗯”了聲。

  經過萬千糾結,他終於還是和他的阿媽,他的舅舅一樣,屈服於必然的命運,選擇了一個夏人。

  果然,就算過程再曲折,只要未來還是那個未來,就總會成功的。

  我傻笑著,扯開他的手,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那我……現在能親你了嗎?”

  他稍稍退開一些,直起身,半晌沒回我。

  我摸索著要去開燈:“我想看著你親……”

  胳膊被一把扯回來,我還來不及反應,臉頰上就被咬了一口。

  不算很疼,至少比舌頭上那下要輕,但也嚇了我一跳。

  我一下捂住臉,有點委屈:“你干嘛又咬我……”我都有好好問過能不能親了。

  咦,不對啊,為什麼他能在黑暗裡這麼精准的咬到我?

  我悚然一驚:“你,你看得到啊?”

  賀南鳶翻身躺下,直接無視了我的問題。

  “睡覺。”背對我,他冷酷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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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P:性癖縮寫

 

 

42 你嫌我煩?!

  大清早,我神清氣爽地推開門,屋外空氣依舊凌冽,不過因為太陽特別好,寒冷只是浮於表面,不至讓人縮手縮腳。

  賀南鳶正在神廟邊的一塊空地上劈柴。之前他說自己從小劈柴,我還以為就是在大人劈柴的時候遞遞木頭幫幫忙什麼的,誰想到竟然真的是實打實地劈柴。

  最外面的袍子脫去兩只胳膊,袖子隨意地扎在腰間,嘴裡呼著白氣,他雙目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樹樁,鋒利的斧子舉過頭頂,再精准地劈下。輕輕松松地,一段圓木便被他劈成了兩半。

  “喂!”

  我一走過去,他就停下了動作。

  “東西吃過了嗎?”他檢查著斧頭與斧柄連接的部位問道。

  “吃過了。”從小在城市長大的關系,別說斧子,刀我都沒碰過幾回,對他正在進行的這項勞作不禁充滿了好奇,道,“你給我試試看,我還沒劈過柴呢。”

  賀南鳶聞言第一時間並沒有爽快地答應,而是上上下下對我進行了一番審視。雖然啥也沒說,但此處無聲勝有聲,這一瞬間的遲疑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脫掉外套掛到一旁的樹上,我擼起毛衣袖子不滿道:“你這什麼眼神?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男人是不能激的,本來我只是想淺淺嘗試一下劈柴的感覺,現在我打算把剩下的這堆柴全都劈了,讓賀南鳶見識下海城男人的魄力。

  從他手裡奪過斧子,我彎腰撿了段圓木放置到木樁上,退開兩步,掄起胳膊就是自信滿滿地一劈。

  然後劈歪了。

  斧刃歪斜地劈在圓木邊上,只削下來一小塊木片,斧尖因為用力太猛過多地嵌進木樁裡,拔都拔不出來。

  出師不利,我臉有點熱,正想找個熱身的借口把剛剛那段蒙混過去,賀南鳶從後頭上來,一副“就這”的表情擠開我,一腳踩在木樁上將斧子拔了出來。

  “腿這樣,扎弓步……”他對我進行現場教學,一步步演示給我看,“手別離太近,岔開點距離,這麼一前一後握住……你是新手,瞄准後不用胳膊掄太高,這樣容易劈歪……差不多這麼高就行。”說完,他往下一劈,完美地將那塊被我劈歪的原木再次劈成了兩半。

  “懂了懂了!”我上前去,從他手裡接過斧子。

  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從後方環繞住我的身體,為我糾正姿勢。

  “握著這裡。”他拉過我的手,握住斧柄中間的位置。

  “腳再分開點。”膝蓋插進兩腿之間,他將我的腳往兩邊踢了踢。

  老實說,我的心思已經不在劈柴上了。

  賀南鳶身上的氣味很好聞。在學校的時候,同樣穿著校服,他身上總是有很清爽的肥皂香。換上層祿服飾後,皂香淡了,但有了另一種類似焚香後沾染上的淡淡檀香味。

  被這氣味包裹,吸入帶著香味的空氣,感覺腦子被熏烤得都要不正常了。

  想要……更親近。

  手臂機械地揮下,有了好老師地指導,這次圓木非常順利地變成了完美的兩半。

  成功了。盯著地上的木柴,我微微有些愣神。

  按道理應該感到喜悅,但喜悅就像冰面下的魚,眨眼間就消失了,反倒是別的什麼隨著落下的斧子在冰面上砸下縫隙,以不可阻擋的架勢湧了出來。

  賀南鳶的存在感變得分外強烈。不僅是吃飯的時候,去左勇家取衣服的時候,還是下午做作業的時候,只要一晃神,我就會被他身上的味道勾得分心。

  真的好奇怪,明明焚香的味道在這裡是最常見不過的了。

  陽光透過窗戶玻璃照射進屋子裡,明亮又溫暖。賀南鳶垂眸檢查著我的作業,筆尖一路下去,在最後一道選擇題上停下,打了個小小的叉。

  “還不錯,十道題只錯了一道。”他把卷子推還給我,開始講解最後那題的解題思路。

  我認真聽完了,自己套公式算了一遍,將正確的選項重新填了上去。

  “我只錯了一道題。”從冰面下躍出來的東西張牙舞爪地占據了我的大腦,叫囂著想要親近的欲望。

  賀南鳶無聲看向我,等我說下去。

  “就是,我覺得我值得一個獎勵。”說話的時候我故意撅起嘴,意思不言而喻。

  賀南鳶眼角一抽,帶動眉毛上的那道疤也跟著跳動了下。

  “你自己說給我親的,你是不是想賴皮?”我控訴他,直接跳過了“自願”一說。

  男人不禁激,山南的鷹也不例外。

  “只能親一下,不准伸舌頭。”他劃下規矩。

  小氣鬼。

  心裡吐槽歸吐槽,行動上我半點沒猶豫,他說完前半句我就丟開筆站了起來,說完後半句的時候,我已經捧住他的臉俯下了身。

  這一吻,直接落在了他下意識閉起的眼睛上。

  人的眼部皮膚非常地薄,透過雙唇的接觸,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眼球的運動。也因為這份脆弱,所以更容易不安。只是被輕柔地碰觸,賀南鳶的睫毛就顫動個不停,像小刷子般一次次刷過我的下唇。

  好有趣。

  還想多親會兒,忽然從天而降一只巨手按在我臉上,不由分說將我推開了。

  “你干嘛?”我抓住賀南鳶的胳膊,透過手指縫隙看他。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被我親過的那只眼睛,長眉緊蹙:“誰讓你親眼睛了?”

  我理直氣壯:“你也沒說不能親眼睛啊。”

  眼睛那麼漂亮,憑什麼不能親?

  “不許親眼睛。”

  我扒下他的手:“哦,那就不親眼睛。”說著打算渾水摸魚,親第二次。

  “等等。”這次賀南鳶伸手直接抵在了我的肩膀上,“你別動,我來。”

  我欣然同意,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沒再湊近。

  賀南鳶的手移到我的後頸,稍稍往下按壓,不多會兒,兩雙唇便輕輕碰到了一起。只是還沒等我嘗到滋味,對方就退開了。

  “好了,回去做作業。”他毫不眷戀地松開手,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剩余的試卷上。

  這種親法也太敷衍了。不過算了,買一送一多親了一次,這次就放過他吧。

  我乖乖坐回座位,動力十足地一口氣做完了卷子剩下的部分,接著在草稿紙上驗算了好幾遍,確保萬無一失了才拿給賀南鳶看。

  全對。

  賀南鳶的筆尖在最後一題上停留地格外久,久到我忍不住出聲詢問他是不是錯了,他才提起筆尖。

  “把眼睛閉上。”

  他知道我要做什麼,干脆不再重復前面無用的對話,直奔重點。

  我將臉迎向他,微微勾著唇角,閉上了眼。

  視線喪失的情況下,其它感官就會敏銳起來。先是衣服的摩擦聲,再是變得馥郁的檀香味。

  當賀南鳶的唇在期盼中落下時,那股“想要親近”的欲望也暫時得到了抑制。

  不過……很快又變得更強烈了。

  就像是為了得到成癮藥物而拼命按壓傳感器的實驗鼠,我通過做更多的卷子來討要我的“獎賞”。

  在我做完今天的第五張試卷後,賀南鳶甚至沒有看一眼我做的題,直接傾過身吻了吻我的唇角。

  好開心哦。

  賀南鳶的親吻,是比冬日裡的陽光還要讓人感到快樂和溫暖的東西。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見我干勁十足地又翻開新的一頁卷子,賀南鳶按住我的筆,“下去喝點奶茶,吃點點心吧。”

  我一愣。什麼意思?學不死就往死裡學的賀南鳶竟然讓我去休息?

  我立刻察覺出不對,並且通過現像看穿本質,不敢置信地得出結論:“你嫌我煩?!”

  “……”賀南鳶按住我的手一顫,飛快松開了。

  而這一點更被我認作是心虛的表現。

  “哦,知道了,我下去好了,不打擾你了……”我垮下肩膀,失落地起身。

  反正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明白的,賀南鳶只是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才迫於無奈答應和我試試的。從來沒有人喜歡我,沒有!

  短短幾秒,我腦子裡已經開始循環自己知道的這世界上最悲情的BGM,並且鼻子都酸起來。

  人的感情真的好多變,只是一個晚上,他就膩了我。

  愛情啊愛情,你到底給了我什麼?哦,除了滿身的傷痛,就是冰冷的嫌棄。

  這深情,終究是錯付了……

  “沒有……”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屏蔽了周遭的聲音,直到賀南鳶從後面追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我才意識到他在叫我。

  “沒有煩你。”說著,他試探性地一點點靠過來,吻在了我的唇上。

  這次的親吻沒有再像前幾次那樣,只是唇貼著唇。他用舌尖頂開我的唇齒,學著那天我對他做的那樣,謹慎地在我口腔中探索起來。

  發梢蹭過脖頸,有些癢。我抓住那縷頭發,將他們攥進掌心。

  我上次把舌頭伸賀南鳶嘴裡的時候,差點被他把舌頭都咬斷。這次換他把舌頭伸過來,我一路綠燈,他想怎麼探索怎麼探索,想舔哪裡舔哪裡。

  我的順從給了他很大的發揮空間。那條活物一樣的舌頭起初還有些羞澀,像個去游樂天地玩放不開手腳的小朋友,這也不敢碰,那也不敢去,可慢慢的,在嘗到了樂趣後,他就越來越大膽,哪個刺激就玩哪個,比任何小朋友玩得都瘋。

  玩得太瘋的下場,是意識不到輕重。吻著吻著,感到下唇一痛,我往後仰了仰,擺脫賀南鳶的糾纏。

  “好痛……”我小聲抱怨著,舌尖迅速嘗到了鐵鏽味。

  他仿若未聞,追過來還想繼續,被我扯著頭發制止了。

  “你怎麼老咬我?”

  他怔愣了下,明顯急促起來的呼吸一頓,掃視了眼我的嘴唇,隔了一會兒才退開。

  “抱歉……”

  我從桌上抽了張紙按在唇角,拿開一看,果然是流血了。

  “算了算了,新手都是這樣的。咱們以後多練練,練多了你就掌握得好火候了。”捂著嘴,我衝他擠擠眼。

  他視線避開我,落到桌面上:“你先做卷子,我去樓下給你拿奶茶和點心。”

  “不……”

  我才想說不用了,我也不餓,他已經轉身大步離開了屋子。

  這一去就去了快半個小時,回來時鬢角的頭發還是濕的。

  “怎麼去這麼久?”我捏起盤子裡一塊松餅,打趣他,“你現做的點心嗎?”

  “嗯。”他坐下道,“用我剛上完廁所沒洗過的手給你做的點心。”

  我一口咬下去,哪怕知道他是瞎說的,下一秒還是拿著剩下的半塊餅干往他嘴裡塞。

  “是嗎?真巧,我這手剛剛摳完鼻屎我跟你講,你給我立馬吃下去!”

  “……你拿開。”

  “你求我我就拿開。”

  他睨著那半塊餅干,權衡利弊下,最終還是決定……一口咬斷我的手指。

  我痛叫一聲,抽回手:“你屬狗的啊賀南鳶?”

  回答我的是賀南鳶抖動的肩膀,和努力想要壓抑的低低笑聲。

 

 

43 舅舅你別把我當外人

  黎央英語不大好,之前都是舅舅給他補課,這會兒舅舅“啞”了,沒辦法,只能賀南鳶代勞檢查他的功課。

  隔著門,我聽到一開始賀南鳶還是用層祿話在給小朋友講題,心態比較平和,但漸漸的,語氣就急促起來,到最後甚至開了國語。

  “這個固定搭配上一張卷子不是剛剛講過嗎?你為什麼又忘了?”

  黎央聲音怯怯的,用的還是層祿話。

  “用不上?你人生用不上的東西多了,難道都要一一舍棄嗎?”

  還好我因為初中是國際學校讀的,雖然拼寫差了點,但口語還算不錯,背起單詞句式也沒那麼痛苦。

  賀南鳶沒空陪我玩,我閑來無事在廟裡瞎溜達,一會兒捧著奶茶站在窗前眺望遠處的雪山,一會兒在屋裡做拉伸運動,期望開學身高能再長一些。

  原地跳了一百下,跳得額頭微微冒汗,我甩著膀子走出小樓,不知不覺到了主屋門前。

  “我贏了,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

  屋裡頭,柏胤帶笑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讓我瞬間夢回爬牆夜,腦子還沒想明白,身體已經先一步藏到了門後,悄咪咪往裡看。

  柏胤與舅舅隔著矮幾,相對坐在神像旁,幾上擺著一幅棋盤,其中散落有黑白兩色的棋子,顯然正在對弈中。

  我:“……”

  我就說嘛,大白天大門還開著,隨時有信眾來找舅舅,就算他跟柏胤兩個獨處一室,料想也干不出什麼。

  一抬頭,舅舅看見我,可能我這個姿勢實在太猥瑣,他明顯地愣了愣。

  “舅舅,叔,下棋呢?”我趕忙主動走過去。

  柏胤聞聲回過頭:“怎麼就你一個人,小鳶呢?”

  “小鳶給黎央輔導英語作業呢。”我蹲到他們邊上一看,棋盤上縱橫交錯著十幾枚枚棋子,組成了一副……五子棋?

  舅舅這麼個謫仙一樣的人物,加柏胤一個貴公子,竟然盤著腿在神殿裡下五子棋,兩個人多少在我這兒有點形像坍塌。

  “這黑子的棋路……很,很突出啊。”可以看出,白子就是個新手,還沒有掌握五子棋的秘訣,一直圍追堵截黑子,但最後還是讓黑子連起來了。

  柏胤微微一笑:“是你舅舅讓我。”

  手掌撐在幾上,我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注視著棋盤道:“舅舅你會不會圍棋啊?我會下圍棋,咱倆來一局吧?”

  下什麼五子棋啊,幼稚死了。

  “喲,你這麼厲害,還會圍棋啊?”柏胤扯了扯我的衣服,讓我坐他的位置,自己重新扯了個蒲團自然地擠到舅舅身邊去了。

  “我會的可多了。”屬於啥都學了點,但啥都不精。我甚至還會一點音樂——一根手指彈《學貓叫》。

  “那你可當心點,你舅舅圍棋厲害著呢,他不讓子我根本贏不了。”

  舅舅垂眼將棋盤上的棋子一個個歸進盒子裡,動作不緊不慢,臉上表情不矜不伐,頗有點世外高人的味道。

  我不敢掉以輕心,正色道:“舅舅你別把我當外人,盡管放馬過來。”

  舅舅果然是很厲害的,我不僅要讓子,還要柏胤給我當外援才能跟他堪堪打個平手。一旦柏胤這個狗頭軍師發揮失常,我就只能被吊打。

  不過輸歸輸,和舅舅下棋還是非常有趣味的。柏胤是個性子活絡的人,盡管舅舅在止語,但有他在就怎麼也不會冷場。最神奇的是,他和舅舅溝通有時候甚至都不需要文字,只一個眼神好像就能懂對方想表達什麼。

  要不是隔壁村有個老人去世了,下午舅舅要離開神廟去隔壁村主持葬禮,我能纏著他們下一天的棋。

  “這麼喜歡,拿回去讓小鳶陪你一起玩吧。”看出我意猶未盡,柏胤松著筋骨提議道。

  我沒有盲目地抱起棋盤就走,而是一臉期待地看向了一旁的舅舅,等著他老人家發話——這個家,我還是知道是誰做主的。

  迎著我的目光,舅舅笑著點了下頭,擺擺手,示意我走吧。

  “謝謝舅舅!”將兩盒棋子放進棋盤肚子裡,我向兩人道別後,抱著棋盤就回了小屋。

  白天被賀南鳶折磨得夠嗆,黎央晚上不到八點就上樓說自己要睡了,我看他那個虛浮的腳步,應該是傷元氣了。

  “我們來下棋吧。”小朋友一走,我就將棋盤擺到了沙發上。

  鄉村的夜晚總是缺少娛樂活動的,神廟裡連個電視都沒有,只能自己找樂子。

  卷子要做,但也不能不知節制地做,畢竟我們還在長身體,做壞了影響以後發育就不好了。

  “你哪兒弄來的?”賀南鳶在沙發上坐下,幫我一起把兩盒棋子拿了出來。

  “舅舅給的。”我撥弄著石頭材質的棋子,眯著眼問道,“你會圍棋嗎?”

  “會。”賀南鳶回答得幾乎沒有遲疑。

  可惡,他說“會”那一定很厲害。

  “……那五子棋呢?”

  “不大會。”

  我邪魅一笑:“那我們就來玩五子棋吧。”

  賀南鳶:“……”

  “誰贏了,就可以讓輸的人滿足他一個願望。”我還沒說什麼願望呢,賀南鳶就露出一副知道我要干什麼壞事的表情,把棋子往盒子裡一丟,作勢就要起身。

  我一把拉住他:“有話好說你別走啊!三局兩勝行不行?贏的那個人願望不能過夜,也不能出這間屋子。如果輸的那個人覺得自己做不到,可以有商量的余地,大冒險換真心話,這總行了吧?”

  賀南鳶坐回來,看了眼空蕩蕩的棋盤,道:“第一局我先下。”

  我心裡嗤笑一聲,道:“可以。”

  第一局我本來就是想讓他吃點甜頭的,誰先下都無所謂。反正,最後我都會扳回來。

  當賀南鳶的五子順利連成一線,我爽快地丟開棋子,問:“你要我做什麼?”

  我一點不覺得輸了丟人,甚至內心還有點小期待。

  賀南鳶思索片刻,傾身道:“跟著我念……晉布。”

  “見布?”

  他糾正了我幾次口音,直到完美無瑕。

  “跟我的名字連在一起念一遍。”

  “賀南鳶……晉布?”

  他回味了番,好像覺得差了點味兒:“換另一個名字。”

  要求還挺多。

  這次我沒有順著他說:“這什麼意思?”

  他們這兒媽媽叫阿媽,爸爸叫阿大,晉布難道是爺爺的意思?不然,祖宗?

  “你叫不叫?不叫游戲結束,下局我也不玩了。”他完全一副無所謂我愛叫不叫的樣子。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是吧?

  我伸出食指,滿是寵溺地點點他:“我就喜歡你這麼欠揍的樣子。”

  喝了口奶茶,我潤潤嗓子,本來想用矯揉造作的太監音惡心他,與他對視的一剎那又臨時改了主意。

  “恰骨晉布。晉布,晉布,恰骨晉布。”我一連叫了好幾聲,完了衝他笑笑,“男人,滿意你所聽到的不?”

  祖宗就祖宗唄。他想聽,我還能不叫嗎?

  賀南鳶或許是以為我不會好好叫了,結果我這麼正常,有點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久久地看著我,整個人忽地就跟過電一樣打了個激靈。

  “好了,別叫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脖頸,叮囑我,“以後外人面前不要這麼叫我。”

  這反應不對啊。

  突然,靈光一現,趁著賀南鳶整理棋盤,我給左勇發去信息。

  【晉布是不是哥哥的意思?】

  男生的通病,總喜歡把自己往大了說。無論是稱呼方面,還是別的方面。

  第二局開始,左勇的信息也隨之而來。

  【對啊,怎麼了?】

  【沒事,我學層祿話呢。】

  放下手機,我不再掩藏實力,第二局大殺特殺,沒一會兒就連成了五個棋子。

  將棋盤和棋盒放到地上,我爬向賀南鳶,學電影裡采花大盜的模樣,淫笑著舔了舔唇道:“小美人,你知道我要做什麼的對吧?”

  賀南鳶擰著眉,雙手撐在身後,隨著我的欺進,上半身一點點往後仰。

  “你別太過分,黎央隨時會下來。”

  我按著他胸口將他推到沙發上:“那不是更刺激?”

  樓上木板不隔音,有人開門出來,下頭只要不是坐的聾子一聽就聽出來了,我倒是不擔心的。

  眉毛眼睛,到鼻梁,再到飽滿的嘴唇,我用視線描摹他的五官,只覺得哪哪兒都很合心意,一下子有點不知道怎麼選了。

  “今天都沒有親過,給我來一分鐘自助吧。”說著,我俯下身,將第一個吻落在自己鐘愛的眼睛上。

  磨蹭著逗弄了番不斷煽動的小刷子,我一路往下,吻住了賀南鳶的唇。

  “恰骨晉布……”我一邊說著,他一邊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怕他又咬我,我探索的動作帶著些許謹慎,不敢冒進,不敢深入。

  但可能是嫌我太磨嘰了,親著親著,賀南鳶一只手插進我的發中,按住我的後腦,另一只手落在我的腰上,揪扯著毛衣,兩相施力,將我按壓向他。

  “唔……”口腔被完全充滿了,我感到頭暈目眩,仿佛那已經許久沒出現的高反又去而復返。

  像兩條海帶一樣糾纏在一起,這種樣子,黎央下來的話可能還有充足的時間整理儀容,但如果是從外面進來人的話,是完完全全一點遮掩的時間都沒有的。

  而舅舅和柏胤,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一聲招呼也不打地推門進來的。

  門鎖響動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劈在我和賀南鳶頭上。這輩子我都沒這麼驚恐過,能與之媲美的,大概只有第一次做預知夢夢到和賀南鳶洗鴛鴦浴那回了。

  倉皇回頭,舅舅僵立在門口,一向帶著溫和淺笑的面孔在震驚、疑惑之後,顯出從未有過的,驚人的憤怒。

  “怎麼不走?”身後的柏胤不明所以,拎著一只點心盒一樣的東西走進來,在見到沙發上還抱在一起的我和賀南鳶時,臉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雖然也想過這種事瞞不了一輩子,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出櫃的……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舅舅,他左右搜尋一番,抄起角落裡的掃把,拔掉頭部,冷著臉直直就朝我們衝了過來。

  “舅舅,你要打就打我吧,是我不好,不關賀南鳶的事!”我擋在賀南鳶面前,護住他,想著再怎麼樣舅舅也不至於打我。

  這樣想的下一秒,棍子就結結實實落在了我身上。

  “唉?舅舅等等……不是……好痛!”

  操,看出來了,舅舅是真沒把我當外人。

  賀南鳶可能知道多說無用,一句解釋求饒沒有,直接抱住我,將我護在了身下。棍子絲毫沒有收力的趨勢,有一個打一個。

  “摩川!摩川你冷靜點!”柏胤忙丟下點心盒從後頭拖住舅舅。

  場面一時雞飛狗跳,混亂中透出隱隱約約的離譜。

 

 

44 等我

  舅舅氣得不輕,但好在給柏胤勸下來了。怕吵到小朋友休息,之後對我們的審問移到了主屋神像旁。

  案幾前,我跪一個蒲團,賀南鳶跪一個蒲團,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等候舅舅的發落。

  “你們說你們,現在是什麼時候?明年都高考了還不知道輕重。”柏胤說兩句,不時看看舅舅的臉色,“而且黎央還在你們頭頂上睡呢,萬一被小朋友看到了怎麼辦?”

  擼起袖子,盤腿坐在幾旁,他手裡捏著一塊方墨,嫻熟地在硯台上打著圈,掃把上拆下來的棍子就被他放在身旁——舅舅不肯扔,他就說他來保管。

  輕沾筆墨,舅舅在紙上快速寫下一豎行字,他湊上前看了一眼,高聲傳達舅舅的意思:“你們這樣多久了?”

  向山君傳達信眾聲音的言官,自己的聲音卻要別人傳達。

  面對這場景,我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絲的滑稽。而且舅舅還在止語,他到底怎麼主持葬禮的?言官在葬禮上只需要做儀式,不需要說話的嗎?

  “也沒多久,就前兩天的事。”我怕賀南鳶脾氣硬衝撞了舅舅,惹得對方更生氣,趕忙搶先開口道。

  “這麼短?我還以為你們早在一起了呢。”柏胤搖搖頭道,“怪不得不知道鎖門。”

  “是啊,經驗太少了……”算上郭家軒撞見賀南鳶給我上藥那次,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吃沒鎖門的虧了。不可能了,這輩子都刻煙吸肺,不可能再犯第三次這種差錯了。

  說話間,舅舅筆走龍蛇地寫完了第二句話。柏胤一如之前,探頭去看,紙上不知道寫了什麼,看得他眉間輕蹙,向來爽快的言語也多了幾分躊躇。

  “你們……誰先主動的?”

  我剛要開口說是自己,賀南鳶的聲音就蓋過了我。

  “是我。”他臉上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既不惶恐,也不羞愧,一副……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抗住的樣子。

  柏胤看了看舅舅,見對方神色不動,接著道:“你們還小,只建立了初步的三觀,真正的人格也才剛剛形成,有時候會因為有趣或者刺激就去嘗試一樣新東西,這是很正常的。”

  “你舅舅沒有要否定你們感情的意思,只是……現在學習比較重要,能不能先分開一段時間,大家都冷卻一下,等你們都考上大學後,再看看要不要繼續呢?”

  舅舅絕對不是這麼說的。我敢打賭,這段話裡就“分開”兩個字是舅舅的意思,其余都是柏胤自己加的。

  我偷偷在後頭扯賀南鳶的腰帶,打算先虛與委蛇地認個錯,但私底下仍舊跟賀南鳶暗通款曲,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山高皇帝遠,料想舅舅也不可能去柑縣一天24小時盯梢。

  “不能。”

  然而賀南鳶好像壓根沒接收到我的信號,我越扯他,他越是語氣強硬。

  “我不是因為有趣和刺激才跟他在一起的,我喜歡他,我不想和他分開。”

  猝不及防地,就被表白了。

  我愣愣看著賀南鳶,心髒上就像有一只含著鮮花的小鹿在瘋狂蹦迪,哪怕知道這會兒不合適,還是止不住地快樂與心動。

  一團被揉皺的紙准確砸中賀南鳶的胸膛,舅舅顯然被他沒有轉圜余地的回答再次激怒了,越過柏胤就要去夠地上的棍子。

  “別別……山君看著呢,你別這麼暴力。”柏胤抱住他,反手將棍子丟了出去。

  “你是因為什麼生氣?如果是怕我們影響成績,那我向你保證,不會;如果是因為我們兩個的性別,”賀南鳶停頓片刻,道,“那你自己……”

  預感到他要爆猛料,我及時地一把捂住他的嘴,防止他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不要。”我衝賀南鳶使著眼色。

  拜托,舅舅一看就是特別較勁的那種人,還處在無法跟自己和解的階段,要是讓他知道他和男人的奸情被親外甥和外甥同學撞破了,誰知道他羞憤之下會做出什麼事啊?萬一,萬一有什麼不好的結果,賀南鳶不是要愧疚一輩子啊?那我們還怎麼可能在一起?

  “舅舅,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我調整了下跪姿,收起臉上多余的表情,讓自己盡可能顯得可靠、真誠,道,“我們確實年齡還很小,可能有些想法在你們看來會很幼稚,但是誰沒有年少的時候呢?難道每個人年少時做下的決定都是錯誤的嗎?”

  “我對賀南鳶的心意是真的,舅舅,您相信我吧,我會一輩子對他好的。”說完,我朝舅舅的方向伏下身,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要打要罵隨意,但無論你們說什麼我都不會跟他分開的。沒有他……我會死。”真真切切的會死。

  我抬起頭,觀察舅舅的表情,他好像被我的發言震懾到了,雙唇幾次開合要說什麼,又礙於止語無法出聲,最後只能都咽了回去。

  還好。我現在無比慶幸有柏胤的存在,不然一定要被舅舅罵死了。

  閉了閉眼,舅舅執筆懸腕,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

  就跟賀南鳶覺得他與柏胤不合適,他應該同樣也覺得我與賀南鳶不合適吧。

  這可能就是血親?哪怕在這條自己選擇的路上走了再久,多艱難都走過來了,可回頭只要看到在意的親人同樣走上了這條路,還是會想盡辦法規勸,讓他走旁邊更好走的陽光大道。

  深深吸了口氣,再徐徐吐出,一身白衣的男人總算是找回了平日的從容冷靜,書寫也流暢許多。

  寫完了,照舊是柏胤傳聲:“摩川知道,現在讓你們分開很難,他也不可能成天盯著你們。堵不如疏,所以,希望你們寫張保證書,保證考上大學前不做影響成績的事。”

  影響成績的事?

  這說法實在模棱兩可,不是很明確,我直起身,大著膽子問道:“……比如?”

  “比如不適合你們青少年的,在床上發生的一些過密行為,包括互幫互助也不行,懂了吧?”甚至沒要舅舅提筆,柏胤直接列舉了一二。

  半年前我還是個直男,三個月前我還在努力避免自己基佬的命運,突然跟我說這個,誰受得了啊。我一整個面紅耳赤,不受控制的大腦自動開始回顧夢裡那些需要打碼的內容。

  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問題毫無准備地砸在我面前,讓我無法直視。

  所以,我跟賀南鳶以後也會那樣哦?他會%@&我,還會%~&¥我,最後把我*@#*&了??

  靠,我的身體真的能做到那樣嗎?不是,這真的能爽嗎?

  “怎麼樣,寫嗎?”柏胤起身,給我們送來兩套紙筆。

  賀南鳶沒有猶豫,從對方手裡接過了紙筆,一句話不多說,埋頭就寫。

  “那個……”我還是有點猶豫的,接過了,討好地衝舅舅笑笑,問道,“親親可以嗎?”

  回答我的是舅舅表情管理失敗驟然蹙起的眉頭,和柏胤無法克制地一聲輕笑。眼角余光裡,似乎賀南鳶也僵硬了那麼一瞬。

  感覺我再不寫舅舅就要開口罵我得寸進尺了,我趕緊俯首:“我寫,我寫!”

  寫完了保證書,柏胤收起來交給舅舅。對方仔細看了,折起來收進了懷裡。隨後,他又提筆,讓賀南鳶從今晚開始搬到他房裡跟他睡。

  謔,我這還沒享受兩天戀愛的甜蜜呢就要提前體驗異地戀了?

  “不行!”這兩個字是疊在一起的,說完了,我跟柏胤互相看了眼。

  柏胤清了清嗓子,道:“你這多不方便,小鳶都快十八的人了,怎麼還能跟你一張床呢,擠不擠得慌?研究院這兩天就嚴初文和我兩個,正好還有多余的房間。這樣,讓米夏跟我回去,你看行不行?”

  舅舅想了想,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於是點了點頭。

  兩個大人的堅持下,我們小孩兒的意見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而且……賀南鳶也沒有反對。我再是不願,還是被壓著收拾了行李,跟柏胤走了。

  拖著行李走出神廟大門,我一步一回頭,每走一步心髒就被拉扯著,仿佛被按上了只對賀南鳶起作用的磁石。它發不出聲音,卻用行動拼盡全力告訴我——回去,快回去。

  廟門前,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靜靜注視我們離去。並列站在一起,更覺得他們驚人的相似,不過氣質還是不同的,賀南鳶像個少年狂戰士,舅舅則是神聖大祭司。

  賀南鳶個沒良心的,怎麼一點都看不出舍不得我的樣子?

  才這樣想著,就見賀南鳶衝我無聲做了個口型。

  “等我。”

  我視力雖然沒他那麼好,但也算不錯,應該不會看錯,是這兩個字。

  等他?在哪裡等他?

  想發信息問個清楚,可在研究院安頓好後,拿出手機一看,才發現賀南鳶給我發了條信息,說手機被舅舅沒收了,讓我別發信息別打電話。

  “舅舅也太狠了吧?”嘀咕著,卻也莫可奈何,我無精打采地進浴室洗了個澡,出來後無所事事,索性就睡了。

  半夜的時候,我被兩聲極輕的敲門聲吵醒。本來還迷迷糊糊的,腦海裡忽然就想到賀南鳶臨別前那句意味不明的“等我”,猛地清醒過來,從床上彈跳著跑去開門。

  門外,風清月朗,賀南鳶沾染著一身寒露出現在我面前。

  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看看,我到哪兒他就追到哪兒了!

  我正要發表一下自己的感言:“我唔……”

  才開口,賀南鳶微斂著那雙含著星彩的眼眸,單手撐著門框,趁機俯身吻了下來。

 

 

45 都是狗

  我的屋子在一樓,外頭就是院子,離大門不過三四米。雖然現在三更半夜,該是不會有人路過看到我們,但我已經有了這方面的PTSD,沒有沉溺這個吻太久,扯著賀南鳶的胳膊就將他帶到了屋裡,隨後好好鎖了門。

  “你怎麼進來的?翻牆?”怕開大燈萬一柏胤他們起來上廁所看到會引起懷疑,我只開了書桌上的一盞台燈,光線僅夠照亮書桌一塊,其它地方都顯得昏昧難明。

  “本來想翻的,後來發現門沒關,我就直接推門進來了。”我一轉身,賀南鳶便又欺上來,將我抵到了門上。

  “門沒關?”一琢磨我就明白怎麼回事了,睡覺前我說柏胤不知道在門口搗鼓什麼搗鼓那麼久,原來是在留門啊。

  “嗯,然後正好遇到柏胤出去,他就給我指了下你住的屋。”

  欸?

  我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這大半夜的,柏胤能去哪裡?一定是去找舅舅了。

  厲害啊這倆人,一個過去一個過來的。柏胤是不是早就從賀南鳶對他的態度裡發現了一絲端倪?不然怎能如此坦然地與賀南鳶錯身而過?

  我給你留門,為你們在摩川面前說好話,作為回報,你這小兔崽子的嘴給我閉緊點,就當不知道我和摩川的事。說不定柏胤是這個想法。

  “咱這舅媽有點意思哈。”我單方面宣布,這個舅媽我認了。

  賀南鳶親了親我的臉,又親了親我的唇角,親的時間都不長,力道也不重,就跟只蝴蝶在臉上忽閃著翅膀飛過似的。

  我覺得有些癢,笑著避開了:“你干嘛呀?”

  總覺得他這會兒心情特別好,我叫柏胤舅媽都沒反應,還有這種親法……簡直就像是,珍愛一樣事物到無以復加的樣子。

  “沒有我你會死?”別開臉後,賀南鳶沒有追上來接著親,而是順勢抱住我,將臉埋進了我的頸窩。

  炙熱的呼吸噴吐在頸側,我打了個小小的顫。當時說的時候沒覺得多肉麻,現在也就過了幾小時,再從賀南鳶嘴裡聽到,怎麼就有種別人當著我面讀我小學作文的羞恥感呢?

  “我跟舅舅說的句句都是真心的,你不信就算了。”我以為他是覺得我太誇張。

  “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說完,他張開嘴,輕輕咬住我脖頸與肩膀相接的那塊地方。

  之前聽過一種說法,說人類因為不斷的進化,成了食物鏈頂端使用工具的王者,所以漸漸就喪失了對危險的敏銳判斷。

  但我覺得這種敏銳還是看人的。比如現在,我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要是我敢點頭,賀南鳶絕對會像草原上的狼撲咬獵物般,一口咬斷我的脖子。

  “當然沒有。這話又不能當飯吃,我有病啊天天跟人說?”

  賀南鳶松開齒尖,重新將唇貼上我的肌膚,盡管一句話沒有,但看來還是比較滿意這個回答的。

  “那你呢?”我甕聲甕氣地問他,“你說喜歡我,算不算話的?”

  他直起身,將唇貼在我耳邊,似乎是笑了下:“不算。”

  我一怔,隨即大怒。

  “我操,你有膽再說一遍?”

  他轉身就要逃,我從後頭跳上他的背,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不算。”他笑著又說了一遍,反手夠我的領子,想將我從背上掀下來。

  我牢牢扒著他,兩只腳像剪刀一樣鉗住他的腰,一口咬在了他戴著耳環的那只耳朵上。

  拉扯著那枚金色的耳環,我含糊著聲音,語帶警告地又問了一遍:“再給你一次機會,算不算?”

  賀南鳶微微後仰著腦袋,痛嘶了聲:“算,算!松開,到底誰是狗?”

  怕他被我弄傷了,我很快松了口,但人仍舊騎在他背上不下來。

  “都是狗!”怕吵醒別人,我壓著聲音,貼在賀南鳶耳朵學了兩聲狗叫。

  在研究院待了快一個小時賀南鳶才回去,送他到門口的時候我特地往二樓柏胤的房間看了眼,門窗緊閉著,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對方該是還沒回來。

  層祿族民俗研究院,聽名字好像很官方,其實是個民辦非盈利組織。院長是山南大學民俗系的系主任葛蒼穹,一生致力於層祿族的民俗研究與旅游發展,發表過眾多期刊論文,也撰寫過不少專著。嚴初文是他目前在帶的唯一一名博士生,雖然是學生,但比導師還狂熱,幾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五十天都待在厝岩崧搞研究。

  昨天有點晚了,我搬進研究院的時候嚴初文已經睡下了,就沒打招呼。今天醒來,柏胤特地將我拎到嚴初文面前做了個簡單的介紹,搬過來的理由,只說廟裡住賀南鳶一個外人就夠讓人嚼舌根了,他怕我住久了那些層祿族的老僵屍又要說三道四。

  這個理由很好地取信了嚴初文,這位年輕的民俗學者不僅熱情地帶我參觀了研究院上下,還給我分享了他跟他導師一直在推進的一些項目。

  “你知道他們這邊有溫泉吧?我們和政府其實一直想要推進層祿族的旅游項目,將這裡打造成一個風景優美、老少皆宜的旅游景區。可因為種種原因,這些年始終沒談下來。”說罷,嚴初文嘆了口氣。

  “為什麼談不下來?”

  “和信仰有些關系。”嚴初文扶了扶眼鏡,道,“他們認為滄瀾雪山上的一切,水、草、石頭,都是山君賦予的。他們可以為了生存去喝山上的水,讓牛羊吃山上的草,用山上的石頭蓋房子,但是不能因為想要財富就出賣山君給他們的東西。”

  乍一聽,好像沒毛病?

  “其實我看他們好像也不是很缺錢,如果不願意的話,那就隨他們?”

  莫雅她家住在別的村不知道,就看左勇家,不說大富大貴,但也是有車有房,家裡三個小孩兒都有書讀,一派安居樂業的景像。跟海城那種大城市肯定沒法比,不過跟我想像中住木屋、沒有水電的景像比還是要好得多。

  “那只是棚葛。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棚葛只能接收到一家通信公司的信號,到去年才增加到兩家。你看到的一切安居樂業的景像,都是這一代頻伽花了八年才做到的。但頻伽能輻射到的範圍是有限的,更遠的地方,像那些邊緣的小村寨,他就無能為力了。”嚴初文耐心地解釋道。

  “有很多村子,進出只有一條非常危險的山路,一到下雨就有可能引起山體滑坡。那裡的孩子上學需要翻山越嶺,起早貪黑,那裡的大人,一年辛苦耕種可能也就只夠溫飽。想要這樣的村子富起來,就必須修路,可是修路又要很多很多的錢。”

  這樣一說,當初做第一個夢的時候,未來的我到厝岩崧找賀南鳶,好像就是因為一直下雨差點沒見成。後來賀南鳶冒著風險趕來見“我”,“我”還罵了他一通。

  “我明白了,層祿人現在的好日子,是因為頻伽和政府,不是因為山君。”信仰或許能帶來精神上的富足,但帶不了物質上的富足。

  嚴初文笑了笑,對我做了個“噓”的手勢:“這話你可不能當著層祿人的面說。”

  我說:“沒事,我要說也只會當著賀南鳶的面說。”

  可能身體裡有一半夏人血統的關系,讓他在層祿族總是缺少歸屬感。雖然他是山君虔誠的信徒,信仰著那些善的、好的,但也是糟粕的反抗者,無比嫌棄著那些後來人強加上的定義與束縛。

  我斜倚在二樓陽台的護欄上,眺望著遠方的滄瀾雪山。雪白的山頂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越發神聖不可侵犯,據說至今還沒有人能征服這座聖山。每當有攀登者試圖登上她,層祿族人便會向山君祈求降下風雪。

  這個民族,看著與世無爭、無欲無求,但細細接觸起來,其實在人性的復雜多樣上,與夏人也沒什麼區別。

  為了不讓我跟賀南鳶單獨相處,舅舅可謂煞費苦心。

  先是讓黎央白天的時候跟個小尾巴一樣到處跟著,再是以輔導功課為由,把我們仨一起集中到他屋子裡做作業。

  我還不能有意見,一有意見,他就用那種明面上客客氣氣,實則暗藏機鋒的語氣問我上學期期末考了年級第幾名。

  聽嚴初文說,舅舅當年是首都大學肄業。首都大學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高校,能考上的都不是一般人,我這個193名在他面前都不能算學渣了,應該算智障。

  恍惚中,我有種外地窮小子被丈母娘嫌棄一窮二白學歷還低的錯覺。憋屈,但是毫無辦法。我總不能拉著舅舅的手跟他說:“舅舅,你別看我現在不怎麼樣,我將來可是個博士!”

  好在賀南鳶很會見縫插針,只要舅舅一走開,就會用腳踢踢我,或者在桌下扯我的袖子,等我將手放到桌下,就一把握住。

  寒假最後一禮拜,我就這麼在白天做作業,晚上和賀南鳶幽會中度過了。別說,還挺充實。

  離開學還有二天的時候,柏胤說他來送我們去學校,我簡直是歡奔亂跳地收拾了行李。終於啊,我內心載歌載舞,終於能結束這漫長的“異地戀”了!

  車上播著音樂,賀南鳶靠在一旁睡著。我吃著嚴初文臨走前給我塞的特產牛肉干,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柏胤聊天。

  “叔,你什麼時候回海城啊?”

  “再過幾天吧。”柏胤唇邊泛出一種帶著柔情的笑意,道,“想多陪陪你們舅舅。”

  喲,這是裝都不裝了,攤牌了?

  我瞟了眼身旁沒有蘇醒跡像的賀南鳶,小聲問:“舅舅是不是不喜歡我?”

  自從知道我跟賀南鳶在一起後,他就一點不親切了,對我好嚴厲啊。

  柏胤道:“沒有,他對在意的人才會有脾氣。一般人看他只是頻伽,層祿的言官,親近的人看他才是摩川,是真正的他。”

  有他這句話我放心不少。

  兩百公裡,上午出發,下午也到了。柏胤急著趕回去,晚飯都沒吃就走了。學校食堂還沒有開,我就跟賀南鳶去老街上逛了逛,買點開學要用的學習用品,再吃個飯。

  經過一棟老舊的圖書館時,門口站著的中年男人一下叫住我們:“欸?你們兩個,還認識我不?”

  我眯著眼回憶片刻,在茫茫記憶中檢索出了他的臉。

  “衛生院跟我一起掛水那個叔叔?”

  走過路過不錯過,胸口名牌上寫著“周旺”兩個字的中年男人熱情邀請我們在四點半閉館前最後參觀一下身後這棟快五十年的建築。

  圖書館一共四樓,從裝修到書架上的書籍都透著一股濃濃年代感,空氣中更是散發著一種紙張保存不善而產生的腐朽的味道。

  前三層就我們三個,安安靜靜的,再沒有別人。算不上窗明幾淨吧,但也挺整潔的,可到了第四層一下子就畫風突變了。

  第四層比其它樓層都要小上一半,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黃色會議桌,桌面上、地上鋪滿了凌亂的紙張和書籍。一名白發白須的老頭正伏案奮筆疾書著什麼,身後的移動白板上,全是些看不懂的公式和名詞。

  “這是我爸。”周旺尷尬地介紹道,“年輕時候是搞物理研究的,後來有個問題想破頭都想不出答案,就鑽了牛角尖,現在有點不正常。”他對著自己太陽穴畫了個圈,“也不是老年痴呆,就是前言不搭後語,瘋瘋癲癲的。”

  才說著,那老頭忽然就振臂高呼起來。

  “人類可以穿過愛因斯坦羅森橋!人類可以穿過!明年我一定能得諾貝爾物理獎,只要攻克這個難題,我一定能得!!”

 

 

46 再好都不是我的世界

  “你們知道愛因斯坦羅森橋,也就是蟲洞是什麼嗎?啊?你們知道嗎?”老頭朝我們看過來,臉上是一種不正常的亢奮。

  賀南鳶往前一步,悄悄擋在了我身前。

  “爸,你嚇到小朋友了。”周旺蹲下身,撿起地上散落的紙頁,語氣無奈。

  老頭聞言一怔,笑容一點點收斂,失魂落魄地兀自呢喃道:“哦,害怕我啊……也是,大家都怕我,把我當神經病……我是神經病……我是神經病……”

  這老頭瘋歸瘋,但看著確實可憐兮兮的,我於心不忍,便順著他問:“什麼是愛因斯坦羅森橋?”

  一有人搭理,老頭頓時來了勁,以一種不符合年齡的矯健身手霍然躍起,拿了馬克筆就開始在身後白板上狂書亂畫起來。

  “那是電梯!是黑洞裡連接兩個平行宇宙的電梯!”他的筆畫堆疊在之前的板書之上,讓人根本分辨不清在寫什麼,“黑洞是一座很大很大,無限大的高樓大廈,裡頭有數不清的電梯,每一部電梯都可以從一個平行宇宙通往另一個平行宇宙。理論上,只要能自由乘坐這些電梯,人類就能實現時空穿越。”

  “但可惜的是,在這座大廈外面有一圈名為‘事件視界’的單向壁壘,一旦進入,你就永遠被困在裡面了。你只能一部電梯換另一部電梯,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游魂一樣在宇宙中飄蕩,永遠沒辦法回到上一個。”他雙目圓睜,嘴角上揚,配合發言內容,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我不受控制地汗毛都豎起來了,整個人都往賀南鳶身後躲了躲。

  周旺將一疊紙拍在桌上,嘆氣道:“老爸,霍金說了,任何物質都沒法通過蟲洞……就是乘坐那些電梯。你告訴我,人類要怎麼進去啊?”

  老頭環伺一圈在場眾人,語出驚人:“死了就可以。”

  周旺閉了閉眼,猛掐眉心:“我就知道……”長嘆口氣,他眼含歉意地對我和賀南鳶道,“不好意思哈,我爸又犯糊塗了,今天看來是沒法再帶你們參觀了。”

  我擺擺手:“沒事沒事!您忙您的,我們正好也要去吃飯了,就先走了。”說罷拉著賀南鳶就往樓下走。

  身後,老頭還在發瘋。

  “我怎麼犯糊塗了?意識脫離了物質的束縛,就是可以穿過蟲洞的!你們這些主流物理學者,看不起我,看不起量子靈魂。我跟你們講,遲早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我是對的,我是對的!”

  我往樓上看了眼,加快了腳步。

  “如果真的有平行宇宙,你想去看看嗎?”

  瘋老頭瘋得太別致,科學還能跟玄而又玄的靈魂扯上關系,誰聽了不說一句腦洞驚人?因為太奇葩,導致我和賀南鳶吃飯時也一直在談論時空穿越啊、平行宇宙啊之類的話題。

  咬著筷尖,我想了想道:“會好奇,但是不想去,你沒聽那個老頭說嗎?死了才能去。”

  “如果不死就能去呢?”

  “那就去啊,去看一眼其它世界的我是什麼樣的,然後就回來。”

  烤盤上銬著滋滋冒油的豬五花,每烤好一片,賀南鳶就會先夾到我盤裡。

  “萬一那個世界比這個世界好,你也回來嗎?”將一大片牛肉放到滾燙的烤盤上,呲啦一聲,油煙升騰,賀南鳶的眉眼顯出幾分朦朧的美感。

  真好看。我大口吃肉。烤肉的樣子都好看。

  “怎麼好法?”我問。

  賀南鳶抬眸投來一眼:“哪哪兒都好。”

  廢話。

  翻了個白眼,我說:“那也要回來的,再好都不是我的世界。而且……”我故意沒有往下說,引得賀南鳶看過來,才撐著下巴,語氣甜膩道,“你只有一個,別的世界就算長得再像,名字一樣,那也不是你。沒有你的世界,我去了干嘛,是不是?”說罷朝他拋了個媚眼。

  賀南鳶沒接嘴,只是默默拿起一旁的大瓶涼茶放到了我面前。

  放下手,我不解地看著涼茶問他:“什麼意思?”

  他將單面已經熟透的牛肉翻了個面,說:“去去油。”

  我:“……”

  哈,以前花前月下的時候就叫人一遍遍說那些肉麻話,不說還要咬人家,現在聽膩了就叫人去去油了是吧?

  “給你看樣東西。”左手握成拳頭舉到面前,右手作上發條狀,緩緩地,左手中指就升了起來。

  賀南鳶面不改色地伸出一根食指,將我的中指按了回去。

  “吃肉。”

  郭家軒明天才回學校,今晚宿舍就我跟賀南鳶兩個。本來我想要跟他擠一床的,結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你干嘛啊?”我立馬不樂意了,“才多久你就要跟我分床睡?你丫的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抖了抖被子,安然躺下:“兩個人睡多了,對身體不好。”

  哪裡不好?是說容易搶被子著涼嗎?

  “可是我好冷。”我裹著被子縮在他床尾,跟個怨靈似的盯著他,“我都這樣了你怎麼還睡的著?

  “賀南鳶你沒有心……”

  “你睡著了嗎?我不信。”

  “花前月下的時候說喜歡人家,現在就讓人家自己睡……”

  “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

  “恰骨?恰骨?”

  在我不遺余力的騷擾下,賀南鳶往翻了個身,對著天花板長嘆口氣,大手一揮,掀開了被子。

  “過來。”他用一種放棄掙扎後尤為了無生趣的語氣道。

  我一下子丟開被子,飛竄到隔壁床。

  鑽進被窩,我架起一只腳,幾乎是扒在了賀南鳶身上:“好了,這樣就不怕被你搶被子了。”

  賀南鳶抓住我擱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似乎是要拿開。

  我順勢將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嗯?”

  他頓了頓,沒再動:“沒什麼。”

  閉上眼,沒多會兒我便進入夢鄉,遨游在了浩瀚的宇宙間。

  那些久違的,關於未來的夢,也再再再次地找上了我。

  【人來人往的候機樓,米夏安靜地坐在長椅上,戴著戒指的那只手緊握成拳,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摳著手背的肌膚。很快,手背上就顯出條條醒目的紅痕。

  他毫無所覺,依舊一下下地進行著這樣自虐式的行為,直到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美婦趕來。

  “寶寶你干什麼呀?”姚沐心丟下包,心疼地搓著兒子的手,“你別急啊,小鳶一定會沒事的,你千萬別急。”

  米夏抬起蒼白的面孔,一雙眼好半會兒才有神起來:“媽媽,我錯了。”

  姚沐心一愣,簡直要慌了神:“寶寶你在說什麼呀?你、你錯什麼了?你別嚇媽媽。”

  今天早上她正跟三五好友在外頭吃早茶,突然就接到了兒子的電話,對方告訴她賀南鳶那邊出了點事,他要去一趟厝岩崧,問她能不能陪同一起。

  這麼多年來,她從未聽過對方這樣脆弱無助的聲音,知道事情不對,當即馬不停蹄就往機場趕。

  路上她聯系了前夫米大友,米大友又聯系了自己山南的朋友,最終確定了賀南鳶的狀況。

  由於連日來的大雨,厝岩崧多處山體發生土質松懈,隨時有崩塌的可能,為了將村民盡快轉移到安全地帶,賀南鳶冒雨開車進山,將人一車車接到棚葛安置。

  開始一切都很順利,結果到最後一車的時候,雨勢忽然變大,一處山體發生了碎石塌方,好巧不巧,撞上了賀南鳶他們。

  大石頭都堵住了路,花了好些功夫才把人救出來送到醫院。雖然現在還在全力搶救中,但聽對方的意思,耽擱得時間太久了,怕是……救不回來了。

  “我不應該讓賀南鳶回厝岩崧的。我應該困住他,讓他留在我身邊。哪怕打斷他的腿,都不應該讓他回去的……”米夏雙唇顫動著,眼底通紅,一副隨時都要倒下、隨時都可能瘋狂的模樣。

  當初賀南鳶說要回家鄉扶貧的時候,他就不應該讓步。一個月不說話就一個月不說話,兩個月,三個月,一年……他不相信賀南鳶能永遠跟他冷戰下去。

  只是因為他退讓了,就變成了如今的局面,所以都是他的錯,他理應承擔責任。

  “不是,不是你的錯。媽媽知道的,你比任何人都要愛小鳶,你怎麼可能做讓他為難的事呢?”姚沐心心疼地抱住兒子,不斷地輕拍他的背。

  她這輩子就這麼個兒子,從小疼惜得跟眼珠子似的,可以說是要啥給啥,連出櫃都舍不得打罵一句,如今見他這般痛苦傷心,簡直不亞於拿刀在割她的心。

  “媽媽,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米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攀扯著姚沐心背上的衣料。

  “不會的不會的,小鳶有山君保佑,他不會有事的。”姚沐心努力讓眼淚不要掉下來。

  “他要是有事,我要怎麼辦?”雖然眼底滿是血絲,但米夏的眼睛卻很干燥,一滴眼淚也沒有。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他,我要怎麼辦?”

  哪怕姚沐心一再告訴他賀南鳶會沒事的,他卻好像聽不到一樣,失了魂般做著最壞的假設。】

 

 

47 好好的兄弟,搞成這樣

  雖然我一直說那是預知“夢”,但其實和夢不太一樣。

  夢是虛幻的,朦朧的,醒來有時候只記得片段,無法回憶起每個細節。而我看到的那些未來,每一幀畫面都仿佛身臨其境,是精細到醒來後也絕不會忘記的程度。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能清楚地分辨哪些是單純的夢,哪些是超能力讓我看到的未來。

  不對。

  我捂住臉。

  那些不可能是未來。哪怕未來醫學再發達,十年內搞出克隆人來,把骨灰都撒海裡的人復活也太誇張了好吧!

  那張臉,就算發型變了,眼尾長出皺紋,體形也不復年輕時纖細,但我是絕不可能認錯的,那就是我媽。

  我媽出現在了未來,這怎麼可能啊?

  陽光透過單薄的藍色窗簾照射進來,在地面上投出朦朧的光影。我屈起膝蓋縮在椅子上,內心充滿了茫然。

  曾幾何時,我以為老天給我超能力是為了讓我拯救世界,結果慢慢地發現,祂好像只是想讓我去攪基。現在我順利攪上基了,祂又突然告訴我那些我以為的未來可能不是我的未來?什麼鬼?玩呢?

  【如果真的有平行宇宙,你想去看看嗎?】

  腦海裡閃過昨天賀南鳶吃飯時說的話,我一愣,旋即直起身,多了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難道我近半年看到的……其實都是別的平行宇宙發生的事情?

  我的意識因為某種原因飄蕩到了黑洞裡,然後意外乘上了那什麼橋的電梯,穿到了平行宇宙?

  掏出手機檢索了相關的詞條,但出來的東西就跟天書一樣,完全看不懂。這些黑洞啊意識啊平行宇宙啊,已經完全超出我一個高中生的物理知識儲備了。

  我需要外援……

  抬頭看了眼毫無動靜的上鋪,這會兒才九點不到,賀南鳶還在睡呢。我輕手輕腳披上外套,給對方手機上留了條信息,隨後出了寢室。

  清晨的老街較下午要冷清一些,但也開了不少店門。我來到圖書館門口,往裡頭瞅了眼,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坐在借書窗口後頭的周旺一抬頭就看到了我。

  “小同學?你這麼早找我有事啊?”他放下手裡的書,往我身後看了看,道,“你同學沒跟你一起來嗎?”

  我連連擺手:“沒有,不是找您的,我就是想來看會兒書。我同學在學校呢,今天就我一個人。您忙您的,我自個兒上去就好。”

  一邊說著,我一邊往樓上走。

  圖書館的牆壁是斑駁的薄荷綠色,窗框和扶梯扶手鐵制的部分早已鏽跡斑斑,看上去很不牢靠,而書架上的書也大多是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的舊書了。這樣的地方,連村裡七十歲以上老人聚眾閑聊都嫌寒磣,我實在不明白它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爬到最高一層,黃色的窗簾半遮著,陽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那個瘋老頭一如既往地坐在寬大的會議桌前,不知疲憊地計算著什麼。

  “老爺子……”我忐忑地靠近,隨時做好撒丫子逃跑的准備。

  老頭瞧著比昨天鎮定不少,聽到聲音只是往我這邊瞥了眼,注意力便又回到自己正在做的計算中去了。

  “那個,老爺子……”我拖出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組織了下語言,開始咨詢,“我想問下,人在活著的情況下靈魂有沒有可能穿過那什麼愛因斯坦全家橋?”

  老頭這次徹底抬起了頭。

  “是愛因斯坦羅森橋。”他皺眉糾正我,表情有幾分嫌棄。

  那不重要。

  我追問道:“所以可能嗎?”

  他摘下老花鏡,讓我仔細說說。

  “是這樣的,我之前踢球嘛,被砸到了,然後就暈過去……”我將自己如何得到超能力又如何看到未來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對方。

  “……就是說,有沒有可能,我夢到的其實不是未來,而是另一個平行宇宙?”一擊掌,我靈光乍現,“您說這是不是一種離魂症?我在睡覺的時候魂穿平行宇宙?”

  老頭拿起桌上的保溫杯,聽我說著,擰開蓋子喝了口水。

  “離魂症?魂穿?”他睨著我,嗤笑一聲,問,“你這樣多久了?”

  我:“……”

  你一個瘋老頭還覺得我不正常了?你禮貌嗎?

  “科學不是玄學。”放下杯子,老頭屈起指關節輕叩桌面,道,“意識就算要穿過蟲洞,那也得先靠近蟲洞,你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來的蟲洞?你以為意識自己能飄到宇宙深處找一個黑洞鑽進去是嗎?”

  對啊,我就是這麼想的,難道不可以嗎?

  雖然老頭一副“你最好不要再拿蠢問題煩我”的表情,但我並不氣餒,他管他煩,我管我問。

  “那……蟲洞可以在地球產生嗎?就像龍卷風或者海裡的漩渦一樣?”我想著要是蟲洞可以在地球產生,或許就能用磁場啊啥場的解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了。

  因為那一球踢到我腦子,把我魂都踢出來了,附近又正好有個蟲洞,一吸,我就穿到別的平行宇宙去了。是吧,多合理。

  “地球?你……”原本輕蔑的表情一頓,瘋老頭摸了摸下巴,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

  “人造蟲洞。”他喃喃地吐出四個字。

  我震驚:“這東西還能人造?!”

  瘋老頭再次進入到亢奮模式,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紙,用圓珠筆在上頭畫了起來。

  “理論上,有粒子對撞機就能制造出人造蟲洞,但這種通過兩個粒子互相碰撞出現的蟲洞非常不穩定,體積小,持續時間也很短。”

  “如何要實現時空穿越,現在有兩種辦法。一種是傳統上的穿越,即整個人過去,而且還可以回來。這就需要解決蟲洞穩定性的問題,恕我直言,以我們現在的科技,沒個幾百幾千年應該是整不明白的。”說罷,他在自己寫的“一”旁邊打了個大大的叉。

  “另一種是我正在研究的量子靈魂理論。”他在紙上寫上一個“二”,將它圈了起來。

  “假設每個平行宇宙中都有一個你,宇宙中有億萬個平行宇宙,就有億萬個你。那只要人類可以剝離意識,哪怕蟲洞再微小,持續時間再短,仍有億萬分之一的概率能夠穿過它,然後通過量子糾纏與另一個你產生信息傳遞。”

  我對著紙上的“二”眯了眯眼,沉吟起來:“嗯……”

  老實說,一句話都沒聽懂。

  怕他覺得我蠢就不給我講了,我裝出深受教誨的模樣,點了點頭道:“那個粒子對撞機,多少錢?”我看能不能叫米大友整一個。

  “幾百億吧。”老頭輕飄飄爆出一個數。

  我一下哽住。

  幾百億?我給我媽燒紙都不敢燒這麼大數額的。

  “那這個剝離意識的技術,現在有了嗎?”

  老頭嘆了口氣,道:“沒有。我要是能再活一百年,給我充足的資金,配合龐大的精英團隊,或許能造出來,現在嘛……遙遙無期吧。”

  沒有你說個屁啊!把自己說這麼厲害,還不是只有理論知識?

  忍著翻白眼的衝動,謝過對方,我起身離開了圖書館。

  回到宿舍,賀南鳶已經起來了,正捧著一本英語作文書坐在書桌前認真地翻看。

  還真是不浪費一點時間啊。

  鎖上門,將紅油抄手放到桌上,我解開塑料袋,拆出裡頭的一次性餐具遞到他面前。

  “先吃再看,抄手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他放下書:“等等。”說著從桌上筆筒裡抽了條彩色的編織繩,手法利落地將自己的頭發扎成了馬尾。

  如果未來不是未來,那我費盡心思跟賀南鳶攪基算什麼啊?

  我們兩個本來都是直男,好好的兄弟,搞成這樣……

  手機昨天沒充上電,現在只剩百分之二十的電量,我轉身准備回自己床鋪充電,外套衣襟忽地被賀南鳶扯住。

  帶著響的親吻落在唇邊,我卻沒了之前的心動與甜蜜。

  混亂、慚愧,還有一些尷尬。

  在賀南鳶松開我衣襟的瞬間,我動作幅度巨大地直起身遠離了他,甚至可以會說是迫不及待。

  我的反應有點太明顯了,賀南鳶怔了怔,蹙起眉:“怎麼了?”

  我心裡一慌,胡亂找了個借口:“我……我回來前吃的餃子裡有大蒜。”

  先前以自己生命為最優先考慮的東西,不管不顧地掰彎了賀南鳶,如今知道那些“未來”不過是自以為是的產物,我簡直沒法面對他。

  回到自己座位,我打開記事本,將關於超能力這塊的最新發現和猜測記錄下來,時不時地分心偷瞄隔壁的賀南鳶。

  心情好復雜啊。

  搞了半天,費盡心力,結果只是做了件荒唐至極的事。

  但凡早一點發現,或者更晚一點,晚個幾年,我也就不會這樣糾結。偏偏是現在,是一切才剛開始,一切還來得及挽回的現在……

  舔了舔干澀的唇,我開口道:“賀南鳶……”

  賀南鳶停下筷子,往我這邊看過來。

  他的眼睛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純粹的就像滄瀾雪山上被積雪掩埋的琥珀。有好幾次我都有一種衝動,想要舔一舔這雙眼睛,看它到底是熱的還是冷的。

  就如這雙眼睛一樣,他也是我見過的最純粹的人,愛恨都很分明。

  他的話,一定不會因為怕死就違背本心去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

  我才說一個字,門口就響起了大力地敲門聲。

  “是我,開門!”郭家軒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傳進來。

  說不上是郁悶還是松口氣,我沒再繼續說什麼,起身走去開門。

 

 

48 我的世界只有這裡

  “哎……”望著球場上肆意奔跑的人群,我今天不知第幾次地嘆氣出聲。

  開學已經兩周了,小超沒再出現,不知道上次是不是最後一次,也不知道下次會不會再來。我坐在球場邊,陽光能夠照射到的地方,明明是自己最喜歡的體育課,心情卻沒來由的沉悶。

  說,還是不說呢?

  感覺有人坐到我身旁,看過去一眼,發現是莫雅。

  “你怎麼沒上場,一個人坐在這?”莫雅問。

  真神奇,上學期我還喜歡她喜歡得不惜跟賀南鳶打架,覺得這輩子非她莫娶。這學期再看,她竟然已經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同學。曾經腦海中跟她結婚生子的想像,仿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的喜歡好膚淺啊。突然而至的認知震懾我的心靈,讓我盯著莫雅的臉微微有些出神。

  “米夏?”莫雅歪著腦袋,眼裡透出疑惑。

  “哦……他們說我罵人,罰我紅牌,讓我冷靜十分鐘。”兩個班級一起踢球,肢體摩擦再正常不過,道理我都懂,但在看到5班男生把賀南鳶鏟倒後,還是忍不住衝上去跟對方推搡起來,並且罵了髒話。

  “索吉呢?”平時莫雅跟索吉都是形影不離的,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她們分開行動。

  莫雅將視線放到遠處綠茵場上,撐住下巴道:“她今天不太舒服,請假了。”

  我剛想問要不要緊,見莫雅淡定的側顏,一下子就懂了,應該是“那幾天”到了。

  “哦,讓她多喝熱水。”

  我跟莫雅就這麼並排坐在台階上,靜靜觀望著遠處的球賽。

  在賀南鳶又一次朝這邊看過來的時候,我忍不住問莫雅:“你還喜歡賀南鳶嗎?”

  要不是我這個程咬金,沒准他倆早成了。

  這兩周我惡補了許多關於平行宇宙、量子力學方面的知識,下課就往物理老師的辦公室跑,問一些根本不在他教學大綱裡的問題。物理老師本就日益凋零的毛囊,在短短兩周裡似乎更稀疏了。

  簡而言之,平行宇宙是不斷選擇的結果。只是動了一個念頭,可能就有成百上千個平行宇宙在下一秒誕生。宇宙就在這樣的選擇中膨脹再膨脹,速度甚至超越了光速。

  未來根本無法預測,所謂的“未來”,也不過是流速不同的,平行宇宙正在發生的事。

  過去也沒法兒改變,因為根據祖母悖論,如果真的可以時空旅行回到過去,那也不過是在宇宙中多了一條由此而產生的歷史的分支。

  我夢到的那些人,看著和我,和賀南鳶,和我媽長得一樣,但嚴格說來,跟我沒什麼關系。

  我的世界只有這裡,萬千個宇宙有萬千個米夏,但我只此一個。同理,其他人也一樣。

  “喜歡啊。”莫雅大大方方地承認。

  她的坦然給了我訴說的勇氣。

  女孩子心細一點,說不定她能幫我打開思路。

  “現在是這樣的,有一個小明,他一開始因為某種原因跟小李在一起了,在一起後,才發現這個原因根本不成立。”

  “小明也是喜歡小李的,可又覺得這樣對小李很不公平,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就把對方變成了基,不是,早戀的人……莫雅,如果你是小明,你會怎麼做?”

  莫雅認真地看了我半晌,問:“……那個小明是你嗎?”

  沒想到她這麼敏銳,我內心慌得一批,表面卻還是一派平靜:“不是,是我的一個朋友。”

  莫雅不知是真信了還是決定看破不說破,沒再追問下去。

  “我覺得,既然已經是情侶了,還是坦誠一些吧,假的永遠成不了真的。”莫雅分析著,“小李如果真的喜歡你……我是說你的朋友,他會原諒對方的。山君不會分開有情人。”

  談話間,球場方向傳來一聲嘯叫般的口哨聲,立即吸引了我和莫雅的注意力。

  賀南鳶見我看過去,朝我招了招手。

  十分鐘這麼快就到了?

  我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問了莫雅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賀南鳶有了喜歡的人,那個人不是你,你會傷心嗎?”

  潛意識裡,有個迷你版的我在心裡雙手合十,拜天拜地,祈求老天讓莫雅的答案不要那麼扎心,也好叫我少點負罪感。

  可惜事與願違,莫雅的回答一出,簡直是王炸。

  “我會祝福他和他的戀人。”她說著,揚起一抹比此時此刻的太陽還要和曦的微笑。

  好耀眼!

  當時覺得自己不跟賀南鳶一起就會死,為防自己英年早逝,我一門心思攻略他,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對莫雅其實也沒特別愧疚。結果現在發現一切都是烏龍,死去的良知突然開始攻擊我。

  賀南鳶曾問過我,如果另一個平行世界更好,願不願意留在那裡。那他呢?如果有更好的人生,他還會選擇如今這個更辛苦的世界嗎?

  “你最近怎麼心神不寧的?”晚自習前,賀南鳶將我拉進了廁所隔間。

  這附近多是一些實驗室和音樂教室,不上課的話,來這裡上廁所的人很少,非常適合說些悄悄話。

  我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可能是開學了吧。學習使我頹廢。”

  賀南鳶輕撫著我的腦袋,安靜任我抱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今天……我看到你和莫雅說話了,你們在說什麼?”

  我條件反射地一僵,心中生出一種被抓現行的倉惶。

  “就是、就是一些閨蜜閑聊啦。”

  “哦?”賀南鳶像是逗弄小貓般撓著我的後頸,把我撓得又癢又熱。

  “你別鬧,好癢……”我笑著抬手就要掙脫,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欺身吻了過來。

  盡管隔間的門鎖了,但廁所門還大開著,隨時可能有人進來。我緊張得不行,就想讓賀南鳶等一等,換個更安全的地方再親。

  手才碰到他的胸膛,後腰就被更用力地勒住了。開學後雖然我們相處時間更多了,但獨處時間卻更短了,加上我如今有了心病,說實話,有些日子沒跟他好好親了。

  相較於之前青澀的吻,這個吻更霸道也更凶猛,幾乎要吻得我喘不過氣來。

  隱隱的,廁所門外傳來交談聲,我整個神經緊繃起來,抵在賀南鳶胸前的手都快抽筋了。還好,那幾個人只是路過,並沒有進來。

  我攥住賀南鳶的校服,用自己僅剩的意志力推開他,有點生氣:“你他媽倒是看看……”一抬頭,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賀南鳶摸著自己胸口剛剛被我推了下的地方,表情錯愕又委屈。他好像什麼也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你竟然推開我,我不是你的小可愛了是嗎?恍惚中,我似乎聽到了他的心聲。

  “好啦,是我不好,別露出這種表情了。”我上前捧住他的臉,親了親他的眼睛,又親了親他的唇角,“我都心疼了。”

  賀南鳶輕輕擰著眉,沒有被我立刻哄住:“你親得好敷衍。”

  可能是感覺到最近我有點避免跟他發生親昵行為的意思,他一改先前的克制,變得前所未有的粘人,動不動就要親,還很喜歡在我脖子上留痕跡,害我只能一直把外套拉鏈拉到頭遮住。

  “晚上回去再親唄。”我摟住他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又親了一下,“馬上就打鈴了。”

  他摟著我,沒有松手的打算:“我討厭你推開我。”

  我見他表情挺嚴肅的,虛心受教道:“你還討厭什麼?我都記下。”

  他眼裡終於有了絲笑意:“我討厭得多了,討厭花菜,討厭有人騙我,討厭你沒心沒肺的,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他一邊說,我一邊點頭,到他說討厭別人騙他的時候,大腦就跟被一根鐘杵狠狠撞了一下,整個腦子都嗡嗡的。

  最後怎麼離開廁所的我記憶都有點模糊,潛意識裡的小人一分為二,一個高喊著“告訴他”的口號,而另一個則不斷地讓我“隱瞞他”。

  回到寢室,我的善與惡已經打的難分難解、不可開交。我頭疼欲裂,蔫蔫兒地早早上了床休息,第二天就感冒了。

  興許是憂思成疾,我這一病就是半個月,低燒反復,咳嗽不斷,好得特別慢。

  半個月裡,出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一個是郭家軒搬出去了,搬到了之前賀南鳶那個寢室,跟左勇成了室友。

  對此,高淼他們很奇怪,還以為郭家軒是跟我鬧了矛盾,旁敲側擊著來問我倆怎麼了。

  “他說我們寢室的學習氛圍太濃了,他受不了,要出去散散心。”我復述著郭家軒的說辭。

  由於他只是搬出去了,平時吃飯一起吃,玩還是一起玩的,所以高淼他們哪怕覺得他的借口很荒誕,也沒再多問。

  二是我打電話給米大友,讓他行善積德,給我去厝岩崧修路。

  “修路?”

  “你每年不是都要捐很多錢給慈善機構嗎?都是做好事,以後改捐路唄。”我說,“一年捐一條,功德無量啊米施主。”

  其實就像我夢見的自己在平行世界的那些死亡場景一樣,每個人的未來都有無限種可能,別的世界的賀南鳶發生意外遇到的危險,這個世界的賀南鳶不一定就會遇到。

  可既然我知道有這種可能性,總是要規避一些風險的。反正米大友自己就是做工程的,修路這種活兒他專業對口,也不為難他。

  修個十年,總可以把厝岩崧的路修得沒那麼糟糕了吧?

  米大友做生意有點小迷信,覺得賺越多,就要捐越多,但捐給誰,捐哪個項目他都是無所謂的,加上是我開口,只是略作猶豫便說自己會去了解了解。

  話沒說滿,不過九成九是成了。

  第三件事,也是這三件裡分量最重的——我下定決定,要跟賀南鳶攤牌了。

  我找了個時間,將手機裡記錄下來的關於超能力和那些平行宇宙的事整理好全都打印了出來,還搞了個《為了活下去,我都做了哪些事》這種非常有標題黨嫌疑的文名作為封面。

  一萬多字,打了十幾頁紙。因為字比較大,打印店的老板看到我的封面加上裡面的內容,以為我在寫小說,裝訂好遞給我的時候還勸了我句:“現在都不流行這種了,你要寫爽文,升級打怪,科幻不行的。”

  我急急奪過《為了活》,付了錢轉身就跑,一路跑一路在腳下摳出了一座萬裡長城。

  周日的下午,賀南鳶和族人們去打籃球還沒回來。我不斷調整著桌面上那疊A4紙的位置,以確保賀南鳶一走近就能看到它。

  終於,在確定它已經完美無缺後,我坐回自己的椅子,靜靜等待著審判的到來。

  無論是結束還是繼續,我都尊重賀南鳶的選擇。

  要是他最後選擇分手,那就像一開始說的,退回到朋友關系,以後都默默祝福他好了。

  我能放下莫雅,就能放下他。

  我懷著這樣天真的想法,一度以為那是件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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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悖論就是,通過“你沒法回到過去殺死自己的祖母”這件事來論證歷史是不可能被改變的。如果可以改變,你回到過去能夠殺死你的祖母,那你就不會出生。不存在的人又怎麼能回到過去?

 

 

49 這個麻婆豆腐,太辣了

  在整理《為了活》的時候,我認真復盤了從被砸到頭後做的第一個夢到前幾天最後一個夢的所有細節,發現小超真的非常詭異。

  之前我總以為是自己的所作所為改變了未來,這才讓我一次次走向死亡的badending,但如果我看到的根本不是未來,而是一個個平行時空,那我“做夢”的時機也太湊巧了。

  暫且把有我媽的世界算做主線世界。唯有這個世界內容是連貫的,也是我“看過”最多次的世界。只要我一脫離主線,小超就會出手,簡直……就像是一定要把我和賀南鳶撮合到一起。

  冥冥中就像有一只巨手在操控這一切,推著我往前走。小超的本體是什麼?會是平行宇宙中的某個人嗎?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通通不得而知。

  “哎……”跨坐在椅子上,手肘支住椅背,我撐著下巴,對著賀南鳶的桌子長長嘆了一口氣。

  早一點,早到我還沒把賀南鳶掰彎,或者晚一點,晚到我們已經不能再分開的時候出這事,我都不用這麼煎熬,為什麼偏偏這時候露馬腳?

  我望向天花板,對著虛空中可能存在的某個“監視者”吐槽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送一半把我給扔下了算怎麼回事兒?”

  空氣一片安靜,沒有出現什麼扭曲空間的玄學景像。

  我再次用力嘆一口氣,內心在長達二十分鐘的等待中每分鐘都比上一分鐘更焦灼。

  賀南鳶一定會很生氣的,他眼裡最容不得沙子了。

  我將臉埋進臂彎。操啊,我為什麼非要坦白呢?就不能做個卑鄙的人嗎?反正從一開始和他在一起的目的也挺卑劣的。

  要不過陣子再說吧?等他……不那麼容易生氣的時候說。

  想著,我從椅子上起身,目標明確地朝賀南鳶桌上那本《為了活》伸出了手……

  才走到門前,門就開了。

  賀南鳶鬢角微微掛著細汗從外頭進來,見了我先是一愣,再是伸手貼住我的額頭道:“還以為你今天要晚點過來,身體好些了嗎?”

  我總是低燒,咳嗽又遲遲不肯好,王芳怕我咳著咳著咳成肺炎,就讓我上大醫院看看,說她以前有學生就是這樣,小病拖成大病,導致最後高考都沒考好。

  我自己確實咳得也有些煩了,周五就回了郭家,昨天由郭銳帶著直接上市裡掛了急診。片子拍下來,肺部還真有炎症,不過因為發現及時,並不嚴重。考慮到我是學生,醫生只給輸了兩天水,後頭都給開的口服藥。

  “小感冒而已,沒事的。”我別開臉,看了眼他桌上的《為了活》,思考著要不要趁他還沒發現搶了就跑。

  掙扎間,賀南鳶快我一步,拿起了那幾頁紙。

  “這什麼?”他擰眉盯著封皮看了片刻,翻開第一頁,“你寫的小說?”

  我咽了口唾沫:“不是……”轉身給他倒了杯水送到桌邊,我滿臉堆笑地拉扯著他坐下,道,“你坐下看,喝……喝點水。”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十幾頁紙,一萬多字的內容,不過兩分鐘就翻完了。

  期間我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背著手,站在離他一米處,隨時聽後他發落。

  “啪”地一聲,賀南鳶將《為了活》丟回桌上,我的心跟著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你確定你沒事嗎?”他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我茫然地抬頭。

  “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他將手按在《為了活》的封皮上,提議道,“要不跟王老師請幾天假,你再休息休息?”

  他這是以為我腦子出問題了嗎?

  “不是……操,我沒瘋!”到了這一步,我也只能努力說服他,“之前我們打架,你記得嗎?你問我是不是莫雅把你父母的事告訴我的,我說我是做夢夢到的,那會兒真沒騙你,你的事我就是做夢夢到的。被球砸暈後,我就一直做那些夢……上頭寫的,都是事實,是我一路的心路歷程。”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你坦白的,你別不信啊。”說著,我覺得無顏面對他,就又垂下了頭。

  寂靜的寢室內,不多會兒出現一種規律的“嗒嗒”聲。聽方向,應該是賀南鳶的手指敲擊紙頁的聲音。

  “所以說,你發現你夢到的不是未來,只是一些平行世界,你就覺得良心過不去,想跟我坦白了?”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呢?未來,或者平行世界,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雙手背在背後,握成拳頭,我干澀地開口:“如果是未來,那就是無法改變的命運;如果是平行世界,我就是改變你命運的無恥小人。就是這樣的區別。”

  命運無法違抗,我可以輕松將掰彎賀南鳶的鍋丟給老天爺,但如果根本不存在什麼命運,這鍋只能我自己背。

  裝作若無其事當然也能過一輩子,但我會時常忍不住想,要是沒有我他會過怎樣的人生?

  會和莫雅在一起嗎?會有自己的孩子嗎?會幸福美滿地度過普通人的一生嗎?

  我不想那樣。

  “明白了,你過不了自己那關。”賀南鳶語氣平靜道,“你說沒有我會死,是以為自己真的會死。烤肉店那個也不是你的初戀對像,你壓根不喜歡男的,對嗎?”

  “我……”我吞吞吐吐,被問得啞口無言。

  “不許說謊,我問什麼,你給我實話實說。”賀南鳶的聲音陡然沉冷下來。

  我悄悄抬眸看了眼,被他冰刀一樣的眼神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烤肉店那個,他就是我初中同學,我跟他之前有點過節不假,但……但沒在一起過。”

  完了完了,他看起來好生氣啊。

  “我一開始確實……確實是異性戀來著,不過現在不是了,我現在是喜歡你的。”我越說越沒底氣。

  賀南鳶再次拿起《為了活》翻看起來,絲毫不受我花言巧語的迷惑:“你喜歡我是因為你怕死。”

  本來我還是只憋下去的氣球,一聽這話,瞬間鼓脹起來,有點生氣:“那也不是這樣說的,怕死是怕死,喜歡你是喜歡你,我確實動機不純,但你不能因為我怕死就說我的喜歡是假的啊。”

  要是夢到我跟左勇成一對了,我情願出門被車噶死都不會和他親嘴好嗎?

  賀南鳶靜了靜,半晌沒說話。

  一頁又一頁,他這次翻得很慢,看得更細。

  紙頁遮擋了他大部分面孔,讓我看不分明他的表情,也無從揣測他的內心。

  好忐忑,這輩子都沒這麼忐忑過。

  “你現在怎麼想的?”他停在某一頁,沒再繼續翻。

  指甲扣著掌心,我強撐起笑臉,道:“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想的。你要是還想談,咱們就沒變化,繼續這樣處下去。如果……我說如果哈,你想分手也沒關系,大不了咱們做回兄弟嘛。該分分,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低喃著說出口的,生怕賀南鳶聽進去了。

  寢室裡再次變得寂靜萬分,仿佛連時間都凝滯的那種靜。

  我抖了抖,不知道為什麼感到很冷,在短短一分鐘都不到的時間裡,房間裡的溫度跟降了好幾度一樣。

  “沒關系?”賀南鳶一點點揉皺了手裡的紙,顯露出的臉色陰沉地可怕,“說得也是,本來就是試試的,有什麼關系?”

  遭了,感覺更生氣了。

  “是我不……”我試圖挽回,可他已經不想在聽我說下去了。

  “好啊,那就分吧。”他將紙團丟在我腳下,說著站了起來,“你最近就是一直在想這事才心神不寧吧?”

  我一下子怔愣當場。

  雖然有想過這種可能,但是不是……是不是也太干脆了?不罵我也不打我,直接就分手了?

  我那麼老實的全交代了,不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就這麼分手了?

  我就是跟他客氣一下,他竟然真的要跟我分手??

  從指尖開始顫抖,說不上來是震驚還是生氣,我只覺得心肝脾肺腎都攪成了一團。

  “嗯,那就分吧。”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團,扔進垃圾桶裡。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真男人分手也要分得體體面面。對方既然做了選擇,我就要尊重他的選擇,再不舍也要大度地笑著祝福他。

  “祝你以後……幸福。”艱難地說出最後兩個字,有種肺炎突然加重的錯覺,整個人都好像要難以呼吸了。

  賀南鳶理都不帶理我的,嗤笑一聲,摔門就走,震得書架上的書都倒下來了兩本。

  那之後,我們就分手了。

  賀南鳶依然會給我講題,依然回寢室睡覺,但和我的關系恢復到了上學期一開始的時候,能不跟我接觸就不跟我接觸,也不再對我笑了。

  騙人,不是說做回兄弟嗎?

  望著空蕩蕩的寢室,我心裡說不出的苦澀。

  兄弟就這樣哦?

  被莫雅拒絕,我雖然也心痛,但該吃吃該喝喝,很快就沒事了。和賀南鳶分手,我感覺整個人都被劈裂了。

  一半說著沒事,很快就好了,另一半說著好痛,我快死了。

  我變得上課無心聽講,變得總是忍不住看向賀南鳶所在的方向。

  “米夏,你說說看這道題怎麼選?”物理老師將我叫起來回答問題,我的腦袋卻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他剛剛說了什麼。

  賀南鳶都懶得回頭看我一眼,我就這麼討人厭嗎?

  “我不會。”低下頭,我如實說道。

  “過了一個寒假,你怎麼又回去了?認真聽講,別開小差。”物理老師道,“行了,坐下吧。”

  怪不得說高中別談戀愛,真的是影響學習的……我心裡暗嘆口氣,可就算明白這個道理,仍然無法好好集中注意力。

  這麼過了一個禮拜,就連郭家軒也看出我和賀南鳶有點不對了,跑來問我咋了,是不是吵架了。

  “沒事,就是有點小摩擦。”

  有那麼瞬間,我真想把所有事都告訴郭家軒,讓他幫我出出主意,可又覺得賀南鳶應該不會想要被人知道我跟他的事,便只能裝作無事地打發對方。

  “嘿,你們猜1班的馮瀟跟我們班的誰在談?”晚上吃飯,高淼神神秘秘地分享著自己得知的八卦。

  “誰啊?”方曉烈猜了幾個人名,都沒中。

  高淼直接公布答案:“班長。”

  “我操!”郭家軒驚了,“班長?李吾駟?我的結對子對像?!”

  “對,你的對像被人撬了。”

  方曉烈嘖嘖兩聲:“看不出啊,咱們這些差生到現在沒人要,好學生紛紛脫單了。”他往我身後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們說賀南鳶是不是跟5班的莫雅在談啊?別說,他們俊男靚女還挺登對的。”

  郭家軒跟我一齊回頭,身後不遠處,層祿人聚在一起吃飯,賀南鳶和莫雅相鄰坐著,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莫雅笑得很開心,賀南鳶唇邊也有著淡淡笑意。

  感覺到了這邊的注視,他抬眼看過來,在與我對視的一剎那收斂了唇邊的笑。

  “別瞎說,賀南鳶有對像的……”郭家軒在跟高淼他們解釋著什麼。

  我回過頭,扒拉著餐盤裡的菜,腦海裡全是賀南鳶沒有感情的面容。

  本來他就是要和莫雅在一起的,有啥啊。

  但是不是也太快了?無縫銜接有點過分了吧?

  真的不要我了啊……

  以後再也不是我的對像了。

  “米夏?”對面的方曉烈震驚地聲音都劈叉了,“我操你沒事吧?”

  大顆大顆的水珠砸落在餐盤上,混進米飯裡。我抬起頭,臉上發癢,鼻子堵得厲害,只能用嘴呼吸。

  “這個……這個麻婆豆腐,太辣了!”我攪著餐盤裡的那攤豆腐道。

  高淼見鬼似的看著我:“你被辣哭了?”

  “感冒的人會味覺失靈你不知道啊?”我端起餐盤,有些待不下去了,對郭家軒道,“我有點不舒服,你幫我跟王芳請個假,我回寢室去了。”說罷站起身就走。

  三月的山南氣溫沒有明顯上升,春雨還特別多,時不時就會下一場,讓人防不勝防。

  從食堂出來的時候,發現天上又下了小雨。沒帶傘,我只能繞遠路往教學樓裡頭走。

  走著走著,走到了實驗室旁那間冷清的廁所前。想到曾經和賀南鳶還在裡頭親熱過,我鬼使神差就拐了進去。

  一模一樣的隔間,我鎖上門,翻下馬桶蓋,安安靜靜地坐下。

  就是在這裡,他說討厭別人騙他……

  五官逐漸扭曲,我咬著唇,視線一點點模糊。

  胳膊用力抹過眼睛,深色的斑塊在衣袖上暈染開,那些眼淚就像永無止境一樣,怎麼擦都擦不完。

  更要命的事,我開始咳嗽。

  躲在無人的偏僻廁所裡回憶上一段戀情的美好,一邊哭一邊還要分心咳嗽,我怎麼這麼慘啊!

  我的心,我的鷹,我的恰骨,我的鳥,都沒了!我傷心地完全失去邏輯。

  “咳咳……咳煩……嗝煩死了!”脫下外套,我將臉埋進去,盡情宣泄著心中的苦悶。

  而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一下止住聲音,連呼吸都輕了。要是被人發現我海城小少爺躲在廁所偷偷哭鼻子,那我也不活了。

  腳步越來越近,最終隔著門停在了我的面前。

  神經病啊,這麼多廁所,他非得上這個廁所?這麼多隔間,他一定要選這個隔間??就不能給失戀的人一點單獨的空間嗎?

 

 

50 還想跟我做兄弟嗎

  門外的人不僅沒走,還伸手拽了拽門鎖。

  我抱著外套,做了兩個深呼吸,盡量用平穩的聲音開口:“裡面有人。”

  對方沒再拽門,但從底下縫隙可以看出,仍舊站在外頭沒走。

  雨夜無人的廁所,哭泣的男高中生,詭異的拽門者……我開始頭腦風暴,想到許多恐怖片經典場景。

  盯著門下的人影,我整個人往後面挪了挪,把腳也抬到了馬桶蓋上。

  廁所太靜了,靜到我甚至能聽到外頭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就在我神經萬分緊張的時候,門縫底下的人影一閃,忽然不見了,我一聲尖叫已經衝到喉嚨口,下一秒整扇門震顫起來,一道黑色的人影出現在了門的上方。

  我壓根不敢看,立馬低下頭,大聲喊叫起來:“對不起!!我讓你!!我讓你還不行嗎!!!”

  外套蒙住頭臉,有什麼落了下來。我抖若篩糠,心裡怕得要死,偏偏這不中用的身體完全不會看場合,喉嚨一癢,竟然控制不住地又咳嗽起來。

  每咳一下,眼淚就被從眼睛裡更擠壓出來一點,我顫抖著捂住嘴,沒兩秒手指都被浸濕了。

  外套被扯動,我閉上眼,呼吸一窒,然後就感覺一雙溫熱干燥的手落到我臉上。

  等等?溫熱?!

  意識到對方可能不是我以為的非人類,我身上不受控制的抖動一下子就停了,而外套就是這時候被扯掉的。

  說“扯”也不准確。那只手摸了摸我的臉,摸到一手淚後,就掀開了蓋在我頭上的外套。

  這間廁所比較偏遠,白天都沒什麼人用,更不要說晚上了,所以學校也懶得開燈。加上外頭下著雨,哪怕這個時節山南七八點太陽才落山,室內仍然顯得很昏暗。

  但再昏暗,也不妨礙我看清面前的人是誰。

  “賀……南鳶?”我怔怔望著他,聲音帶著些還沒回過神的輕顫。

  “還沒關系嗎?”用拇指替我揩去眼下的淚水,他問得頗有些沒頭沒尾。

  然而我只是眨了眨眼,就明白他的意思。

  那天他問我怎麼個想法,我告訴他分手也沒關系,大不了以後做兄弟,該分分,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

  那會兒,我確實以為會沒關系的。我以為和賀南鳶分開的疼痛,就像半夜起夜撞到床腳,雖然疼痛劇烈,但時效很短,留在身上的痕跡也是看著嚇人,久而久之就會恢復如初。

  萬萬沒想到,這疼痛會這樣持久而綿長,簡直就像……每分每秒都在撞床腳。

  看到他錯開目光的時候撞一下,看到他把我當空氣的時候撞一下,看到他對別人笑卻唯獨對我冷臉的時候撞一下,看到他每天早上不再等我獨自離開寢室的時候撞一下……

  短短幾天,我身上仿佛再也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哪怕只是跟賀南鳶同處一個教室,或者看他一眼,身上各處都要爆發出驚人的疼痛。

  “我再問你一次,”賀南鳶輕撫著我的臉,道,“你現在怎麼想的?”

  好想把臉藏起來,好想逃回寢室把自己埋進被子裡,一點都不想賀南鳶看到這麼丟人的樣子。

  可大腦的深處有個微小的聲音告訴我,我不能那麼做。如果我今天拒絕他,推開他,那就真的沒有以後了。他不會再給我第二次機會。

  “不要分手。”鼻子塞住了,我說話較平時多了些鼻音,嗓子也更沙啞。

  他的眼睛顯得特別亮:“還想跟我做兄弟嗎?”

  我死命搖頭。

  “那做什麼?”

  本來想把姿態放更低一點,回一個你想做什麼做什麼,可是又覺得他或許不太喜歡我這種討巧的回答,便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表情揣摩道:“做……做夫妻?”

  這下換賀南鳶愣住了:“……你要跟我做夫妻?”

  他可能沒想到我一下就跳到這麼終極的形態,也有些錯愕。

  “不行嗎?”左勇說,他們層祿人如果不讀書,大多十七八歲就結婚了,那不就是我們這個年紀嗎?

  “你要是覺得沒問題,我明天就去老街買紅紙、紅蠟燭,咱們……咳咳咱們在寢室歃血為盟,喝了交杯酒,這輩子咳咳咳就是一家人……”

  賀南鳶雙唇微張,一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樣子。

  感覺到臉側的手掌要離開,我一把扣住了,急道:“你不願意?你是不是還生我氣呢?你是不是……沒那麼喜歡我了?”

  眼裡湧出熱意,一眨眼就是一串眼淚落下。

  賀南鳶神情微變,捧住我的臉,不斷為我擦去溢出的眼淚。

  “我沒有不願意,好了,別哭了。”

  我也不想哭啊,但一想到他不喜歡我了,眼淚就跟失禁了一樣,完全停不下來。

  “那我們……算和好了嗎?”我緊緊抓住他的手,生怕他跑了。

  賀南鳶垂著眼思索了陣,沒有很快回答。

  我閉上眼,把臉往他手掌上蹭:“恰骨……”

  貼著臉頰的手指痙攣般地顫動了下,我見有效,再接再厲:“恰骨……恰骨……”

  黏糊糊地叫了幾聲,他忽然一把捂住我的嘴。

  “別叫了。”說罷,將我頭上的衣服放下來,重新遮住我的臉。

  視線被遮擋,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在衣服下握住他的手,乖乖的,沒有要掙扎的意思。

  半晌後,他似乎終於考慮好了:“米夏,我就給你這一次機會,沒有第二次了。”

  我心一顫,忙不迭點頭:“嗯嗯!”

  捂著我嘴的手緩緩松開,賀南鳶抽了一旁的卷紙遞進來。

  “把臉擦干淨了再掀開。”

  我聽話滴按掉臉上的淚水,最後用紙巾擤了擤鼻涕,自己扯下了腦袋上的衣服。

  廁所隔間十分狹小,我一站起身,兩個人就挨得很近了。

  賀南鳶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沒那麼明晰,顯得有些冷淡,但比起分手這幾天的冷峻疏離,已經緩和很多。

  踮起腳,我湊上去想要親他,結果被他別開臉避過了。我一愣,就很悲憤:“不是和好了嗎?”

  和好了怎麼就不能親嘴了?講不講信譽的?我都一個禮拜沒親了!

  “你鼻子通氣嗎?”他睨著我,單手抵在我的胸口。

  我吸了吸鼻子,沒有,堵得死死的呢。

  哦。我反應過來,鼻子堵住的情況下好像是沒辦法接吻的,容易窒息。

  “那我抱抱你總行吧?”我與他打著商量,隨後不等他回答便依偎了上去。

  到這會兒,才感覺到了真正的踏實。

  這結實的背脊,這柔韌的小腰,這緊實的屁股,是我的,都是我的。

  “……別亂摸。”胳膊被從後頭抽出來,賀南鳶聲音低低的,聽著有些惱。

  我立刻不敢亂動了,老老實實抱著他,直到打了鈴才松開。

  後頭他上樓找了把傘,把我送回寢室後就又回去上晚自習了。

  又過一個星期,興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或者是吃藥吃好的,我的身體徹底痊愈了,鼻子不塞,喉嚨也不癢了。

  周日這天,我捧著網購的快遞從郭家回學校。一進門,很好,賀南鳶不在,應該是和左勇他們打球去了。

  鎖上門,我拆開快遞,從大箱子裡掏出道具若干,開始布置起來。

  搞了有半個多小時才搞好,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我抹抹額上的細汗,滿意地掏出手機,給賀南鳶發去信息。

  【你等會兒回寢室記得一個人回啊,我有驚喜給你。】

  等了大概有十分鐘,賀南鳶回了個“?”過來。

  【一定要你自己回來啊,不然這事很難收場。】

  這次賀南鳶沒再回我,又過十分鐘,寢室門被敲響。

  “是我,開門。”他直接回來了。

  我悄悄將門打開一條縫,確認只有他一個人後,將他拉進了屋。

  他一進門就被寢室裡滿目的紅綢和喜字震到了,看著地上正對著窗戶的香爐和蠟燭久久沒有動靜。

  “今天我看過黃歷了,是個好日子,宜嫁娶。”我鎖了門,從桌上取過兩朵胸花,一朵給賀南鳶,一朵別在自己胸口。

  我拉著他來到窗前一齊跪下,然後拿起地上的一把美工刀,一邊推開刀刃一邊捉過他的手。

  “我已經消過毒了,不用擔心……”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驚道:“你干嘛?”

  “歃血為盟啊,電視劇裡不都這樣嗎?”一人割一刀,把血滴在酒裡再喝下去這樣。

  他抓住我手的力道更大了:“歃血,歃的是牲畜的血。”

  “……”我默默將刀片收回來,丟到一邊。

  “不好意思,沒查清楚。”我笑了笑,掙脫他的手,擰開地上冰紅茶的瓶蓋,將飲料倒滿香爐前的兩個白酒杯。

  “我喝酒不太行,咱倆就以茶代酒吧。”說著,分了一杯給賀南鳶。

  賀南鳶注視著那杯酒,雖然瞧著還有點懵,但還是接過了。

  我舉著酒杯,念出自己經過藝術加工的結婚詞:“皇天在上,厚土為證,今天我米夏,願與賀南鳶結為夫妻,此後禍福相依,同心同德,海枯石爛,天崩地裂,永偕白頭。”說罷,對著香爐紅燭就是一拜。

  余光裡,賀南鳶還直挺挺在那兒發呆,我扯了扯他袖子,他才跟著拜下來。

  說實話,小時候幼兒園過家家,我沒少跟人拜堂,一禮拜起碼拜三回。可我知道,這次是不一樣的,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喝了這杯交杯酒,咱們就是夫妻了。”我衝賀南鳶轉了個方向,勾住他的手腕道,“先說好,我們老米家沒有離婚的傳統,你跟我結婚,除非我死了,不然這一輩子都是我米夏的人。”

  我先喝為敬,快速喝光了自己杯子裡的冰紅茶,見賀南鳶還沒動靜,抓著他手就把杯子往他嘴邊送。

  “唔……”褐色的飲料因為來不及吞咽,紛紛順著他的唇角滑落。

  “好了,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啦!”我完全沒有管什麼流程,丟開酒杯捧著他的臉就撲了過去。

  入嘴的,是滿口甜蜜。

 

 

51 你的恰骨呢

  新婚夜,新郎新娘總是要睡一起的。盡管儀式簡陋,但該有的步驟一樣不能少。

  我趴在賀南鳶的床上,熄燈了仍很興奮,一點沒有睡意。

  “你說,會不會跟《盜夢空間》一樣,這其實是個虛擬的世界,只不過我們大家不知道?”賀南鳶今天洗了頭,整張床都是他的香味,我忍不住湊近聞了聞,好奇道,“你用的什麼洗發水?好香啊。”

  “小賣部買的,20塊一瓶。”賀南鳶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有些昏昏欲睡,“我確定我是真實的。”

  “我應該也是真實的。恰骨,你真的信我有超能力這事嗎?”我在黑暗裡把玩著賀南鳶的頭發,一會兒打成結,一會兒擰成麻花。

  “信。”他回答地幾乎沒有遲疑。

  “為什麼?”

  “你說的我就信。”

  嘖嘖,這小嘴甜的,怎麼這麼招人稀罕呢?

  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大概能看到賀南鳶的所在,我往他臉上親了一下,還帶著響兒。

  “那你想去看看嗎,那些平行世界?說不定能看到你阿媽。”

  “不想。”這次,他的回答仍然毫不遲疑,仿佛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一個有吸引力的選項。

  “我阿媽葬在巴茲海,靈魂早已回到滄瀾雪山,山君的身邊。我們只有一世的緣分,這一世已經斷了,其他世界就算她還活著,與她結緣的也不是我。”

  我有些驚訝,他的想法竟然與我不謀而合了。每個人在這宇宙間都是獨一無二的,誰也取代不了誰,哪怕再像,也只是擁有部分相同經歷的兩個個體罷了。

  “我們也只有一世的緣分嗎?”我撐住下巴問道。

  他的聲音又輕又緩:“擁有一世的緣分就很難得了。下輩子你可能是峽谷裡的一朵花,我可能是水裡的一條魚,我們一生都不會再有交集。所以要更珍惜這一世的緣分,因為你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遇到對方。”

  “我可以開在離你最近的岸邊。”我說,“或者做一朵蓮花,這樣就能在水裡陪著你了。”

  賀南鳶靜了靜,半晌才道:“那如果我變成一朵雲呢?”

  “那我就做一縷風,推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變成鳥?”

  “我就做一棵樹,讓你在我身上築巢。”

  “嗯……變成豬?”

  “……你是不是浪漫過敏?誰會想要下輩子投成豬啊?”

  賀南鳶笑起來,我也跟著一起笑,笑得整張床都在顫。

  “那我就做個廚子吧,一定不浪費你身上長的膘。”我開始講些地獄笑話,“不然我做那個鍋也行,就當送你最後一程了。”

  賀南鳶笑得更大聲了。

  我側躺下來,抱住他,將臉埋進他的頭發裡,說:“不知道還會不會做夢了,我現在跟追劇一樣,就挺好奇那個世界的賀南鳶和米夏到底會怎麼樣的。”

  “說不定今晚就夢見了。”

  賀南鳶隨口一說,我也就隨口一聽,沒放在心上,想不到晚上還真就夢見了。

  【“目前患者已經度過危險期,這兩天他應該就會醒了。”主治醫師看著眼前面色蒼白的青年,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家屬也不必太過擔心,不要到時把自己身體累垮了。”

  米夏強撐起笑臉:“嗯,多謝您關心,我會注意休息的。”

  查完房後,主治醫師帶著一眾實習醫生和護士浩浩蕩蕩離開了。一時,充斥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內只留下米夏一人。

  他坐回病床邊的椅子上,握住賀南鳶因為掛水而顯得格外冰涼的手,內心不知第幾次地感謝老天,感謝它沒有殘忍地帶走他的愛人。

  “醫生說,你能救回來,手術這麼成功,可以說是奇跡了。”米夏用另一只手輕撫上賀南鳶的臉頰,持續著這幾天一直做的,沒事就和對方說說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下半輩子一定能健健康康,一帆風順。”

  “你住院這幾天,好多人都來看過你了。舅舅來過了,郭家軒來過了,左勇來過了,厝岩松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也都來過了……”

  當年那些瞧不起賀南鳶出身的老頑固,如今都改了口,說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干部了,等他醒了還要給他送錦旗。

  米夏覺得,錦旗不錦旗的不重要,以後多配合賀南鳶的工作才是真,別整的共同富裕跟逼良為娼一樣。

  “你什麼時候才醒啊?我媽說我都瘦了。”米夏湊上前,無比眷戀地吻了吻賀南鳶的唇。

  由於不能飲水,賀南鳶的唇已經干燥起皮,米夏一點點用舌尖潤濕了,心疼得眼眶直犯紅。

  “我想好了,以後都留在厝岩松陪你,你在哪兒我在哪兒。我們開個民宿,養一條狗,再養一只貓,春天上山采菌子,夏天去巴茲海看鳥,秋天在家曬柿餅,冬天泡溫泉……”抬起頭,米夏注視著雙眼緊閉的賀南鳶,一滴眼淚砸到了對方的臉上。

  這滴眼淚猶如投向水面的石子,甫一砸下,賀南鳶眼睫就顫動起來,似有蘇醒的跡像。

  米夏霎時屏氣凝神,一切動作都靜止了。

  艱難地睜開眼,賀南鳶的視線好一會兒才有焦點。首先入眼的,便是眼前青年含淚的面容。

  “怎麼……又哭了?”他還很虛弱,說話有氣無力的,“愛哭鬼。”

  米夏眼淚止不住地流,但還是下意識反駁:“放屁,你才愛哭鬼。”罵完了,他又開始笑,“賀南鳶,你這次……你這次真的嚇死我了。”

  他邊哭邊笑,整張臉滑稽至極,賀南鳶卻沒再笑他。

  盡管抖得非常厲害,他仍極力抬起手,替米夏抹去臉上的眼淚。

  “差點以為……看不到你了。”

  米夏一把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側,閉上眼,眼淚流得更凶了。

  “傻子。”】

  好耶,是he

  咦?不是……

  我環伺周圍純白的空間,抬頭看看投影一樣投射在半空的畫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四肢。

  這是第一次,我在夢到平行世界的時候,能看到自己。

  什麼情況?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的腦袋裡充滿了疑問,而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這裡是意識空間。”

  我驚嚇地轉身,只見離我三米處站著個白發蒼蒼的老頭。

  他年紀很大了,起碼有七八十歲。臉上的皮膚不再緊致,身形卻依舊挺拔,穿一身白色西裝,手裡拄著一支拐杖,看起來就像……大學裡行走的老教授。

  最重要的是,哪怕歲月更迭,容貌有了巨大的變化,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他與我十分的相似。而他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更是和主線世界裡米夏手上戴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小超?”結合目前的情況,不免讓我對他的身份有了猜測。

  “嗯,是我。”對方慈和地笑了笑,道,“不過我更希望你能叫我米博士。”

  我繞著圈打量他:“你是這個世界的米夏嗎?”我指了指高處的投影,畫面裡,劫後余生的兩人還在互訴衷腸。

  “不是。”米博士搖了搖頭道,“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他的分支。”

  他的分支?

  “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我會向你一一解答的。”米博士拄著拐杖來到投影下方,“你應該還記得瘋老頭跟你說過的,穿過蟲洞的方法吧?”

  “記得,要制造出意識剝離器。”我豁然開朗,“啊,你成功了是嗎?”

  “是的,我成功了,我和我的團隊花了五十年時間制造出了意識剝離器。”米博士說到此處,表情十分平靜,沒有一絲驕傲與喜悅,“這項技術還不成熟,本不該這麼快投入使用,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看著投影裡另一個世界的“米夏”與“賀南鳶”,又看看投影下的米博士,我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一切都是那樣不真實。

  “你只能和我產生聯系嗎?通過那什麼量子糾纏?”我問。

  “你可以把你自己看做一個本體,每個平行宇宙中的你看做是一個分身。根據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任何信息傳遞無法超光速,但量子糾纏可以。因此本體無法干涉平行宇宙的別人,卻能通過和分身之間的糾纏態進行信息傳遞。”

  雖然他已經盡可能往簡單易懂的方向解說,但我仍然聽得似懂非懂。

  “抱歉,忘了你只是個高中生。”米博士說著,改換了更簡單易懂的解釋,“學過波粒二像性吧?”

  這個我熟,當時做筆記的時候可認真了。

  “雙縫干涉實驗,光是粒子也是波?”

  米博士贊許地點頭:“楊氏雙縫干涉實驗證實了光既是粒子也是波。但隨著科學家進一步實驗發現,發射一連串單個光子進行雙縫干涉實驗,也能在牆上顯現出波狀條紋。”

  眨眼間,米博士身邊多了一套實驗裝備——一台發射紅色波點的機器,一張有兩個孔的白紙,和一面黑色的牆。

  這個意識空間好像個百寶箱,只要他想,什麼都能變出來。

  “一個光子怎麼可能同時穿過兩個縫隙?如果隨機穿過一個縫隙,那它又是如何產生干涉條紋的?你試圖觀測,可當你觀測它時,牆上的波狀條紋消失了,光又顯現出了它的粒子性。這種一經觀測就坍縮成其中一種狀態的不確定性就是量子的疊加態。”

  地下冒出一架觀測儀,觀測著模擬光子的紅色波點。

  在它的觀測下,黑牆上原本的波狀斑馬線立馬變成了兩道豎杠。

  米博士繼續說道:“這種疊加態不單單只限於波和粒子,也可以是自旋、位置、偏振等別的一些物理性質的疊加態,它們普遍存在於微觀粒子中。”

  “而量子糾纏,指的正是兩個有著某種聯系的粒子,無視距離與時空下的疊加態的纏繞。”

  拐杖一擺,那套展示雙縫干涉實驗的儀器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縮小的銀河和浮在銀河中央的一枚紅色波點。

  “當一枚零自旋粒子衰變成兩枚以相反方向移動的粒子,它們的疊加態仍然是互相纏繞的。”說著,紅色波點一分為二,分別飛往銀河的兩端,“只要對其中一枚粒子的自旋進行測量,如果自旋向上,那麼另一枚粒子就會坍縮成與之相反的狀態。”

  “當然,這是微觀層面的,用更淺顯易懂的解釋就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相隔幾億光年,沒有觀察前,他們頭發顏色處於一種混沌的疊加態。但當我們觀察其中一個後,另一個的頭發顏色也會同時坍縮成了同樣的顏色。”

  “這就是量子糾纏超距作用下的信息傳遞。”

  雖然這會兒我完全是處於一種意識狀態,合該沒有體力的流失感,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累,就有種……被知識的巨山壓垮的錯覺。

  我索性盤腿坐下來,盡自己所能地吸收米博士傳授的知識。

  “人的意識也擁有疊加態,或者說,意識是疊加態下的產物——在思考、猶豫時,是多線程並行的疊加態,但當做下選擇時,它就坍縮變成了具體的結果。”

  “這就促成了平行宇宙的產生。”

  我拖長了音“哦”了一聲,裝作很懂的樣子。

  最後,他說到重點:“本體和各個分身間因為本來就是一個‘粒子’分裂而成,天然便擁有糾纏態,這種糾纏態讓我很容易與你的意識產生聯接。”

  “可你為什麼要與我產生聯接呢?”我看了眼投影裡的成年米夏與賀南鳶,問道,“難道就是為了撮合我跟賀南鳶嗎?”

  米博士聞言深沉蒼老的眼眸內閃過一絲悲傷的情緒。或許本體和分身之間真的擁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靈感應,只是一閃而逝的細微情緒,讓我猛然生出一種大膽的想法。

  “你說你是他的分支,”我指著投影裡的“米夏”,擰眉道,“米博士,你的恰骨呢?”

  米博士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那雙眼裡的悲傷更濃了。

  他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就在我以為他會回避這個問題時,他忽然緩緩出聲。

  “我的恰骨……在三十歲那年,死在了冰冷的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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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段的物理知識不能理解也沒關系,跳過不影響劇情。

  看到有人問我補充一下,除了意識剝離技術目前沒有,包括粒子對撞機制造人造蟲洞,人腦中的量子糾纏,多世界詮釋,雙縫干涉實驗與量子糾纏的關系,這些都是有的,不是我瞎編的!

 

 

52 我還有機會成為博士嗎

  盡管已經有所猜測,但真的坐實了,我還是感到一陣心驚。

  “一開始,我只是想讓他以我為榮。他總是說,我想做的話什麼都能做到。”米博士的身旁,白色的地板流沙一樣拱起,堆成一座獎杯的形狀,“但慢慢的,對他的思念與日俱增。想見他,哪怕一眼就好……”

  流沙繼續拱起,凝成一具粗糙的人形,抱著獎杯,跪在地上。雖然沒有五官,但身上的每一粒砂仿佛都在訴說“他”的痛苦。

  我很確信,“他”在哀嚎。

  “見到了,又會想……要是我們幸福地度過一生會是什麼樣的呢?”

  跪在地上的人形坍塌了,不知大小的純白色房間裡,一具具擁抱在一起的人形流沙從地底冒出來,很快充斥了整個空間。

  我被這數量嚇到了,不由自主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不斷游走在各個平行世界,促成‘米夏’與‘賀南鳶’在一起的可能性。有的世界成功了,有的世界沒有。成功的世界我會看著他們,一直到他們壽終正寢。”米博士輕輕嘆息著,“那真是非常美好的一生。”

  “你這樣多少年了?”我問。

  在我的想像中,百來年都算了不起了,可米博士聞言卻用一種平靜地語氣道:“蟲洞中沒有時間的概念。但我待過的平行世界,可能已經有上千個了。”

  我瞪大眼,就算一個世界平均待一年,那不是也要有一千年了?

  “不過,你所在的世界應該是我凝視的最後一個世界了,我的意識快要消散了。”米博士說著,周圍所有的流沙在一瞬間都消失了,連我們頭頂的投影都不見了,整個純白的空間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到這會兒我才發現,他的身體好像在變透明,我甚至都可以透過他的胳膊看到他西裝上的紐扣了。

  “你……你是要回去了嗎?回到你自己的世界?”我還保留著一絲天真的幻想。

  米博士看著我,就像一名睿智溫和的長者看著他不懂事的小孫子。

  “人造蟲洞是非常微小且不穩定的,若想維持蟲洞的穩定性,就需要足夠多的負能量,然而這個難題光五十年是難以攻克的。所以一旦意識剝離進入蟲洞,我的身體就相當於腦死亡,沒有辦法再回去。”

  這個我知道,瘋老頭跟我解釋過,那什麼愛因斯坦羅森橋是單向的,只能穿過去,但不能穿回來。

  他就這樣一個人孤寂地在宇宙中飄蕩了上千年。這也太可怕了。

  我的鼻頭有些發酸,縱然我都不知道在這個詭異的空間裡,鼻頭能不能發酸。

  米博士用他那只逐漸透明的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道:“我走後,這個世界的入口就會坍塌,以後都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了。好了,別這幅表情了,終於可以去見我的恰骨了,我很高興。等我等了這麼久,希望他不會生氣。”

  我吸了吸鼻子,將傷感的情緒壓回去:“他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米博士雙手拄著拐杖,微笑著問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想了想,還真有一個。

  “你說我還有機會成為博士嗎?”

  米博士持續微笑著:“……再見。”

  不是,你在再見什麼?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不等我追問,對方已經拄著拐杖轉身離去,生怕我再問出什麼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似的。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點點走向遠處一團柔和的光裡。

  在身體完全被白光吞沒前,他回頭最後看了我一眼。鶴發變黑,蒼顏舒展,他朝我燦爛一笑,是三十歲那年,風華正茂的米博士。

  “米夏!米夏?”

  我從沉睡中醒來,賀南鳶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我,拇指輕輕蹭過我的眼尾:“你夢到什麼了,怎麼還哭了?”

  我眨了眨眼,綴在眼角的一滴淚便落進了鬢角:“我……”我翻了個身,一把抱住賀南鳶的腰,悶聲道,“我上了一晚上的物理課,好難啊!”

  寢室的床本就狹小,賀南鳶叫我一抱,整個人都被禁錮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你上物理課上哭了?”他確認著,“一晚上讓你做幾套卷子你哭成這樣?”

  我不滿地抬頭瞪他:“不是高中物理,是量子物理好嗎?”

  米博士的那一大堆理論我早就忘的差不多了,起床穿衣服這點功夫,我挑重點給賀南鳶講了,講到米博士最後走進光裡的時候,鼻子再次微微發酸。

  “雖然他老嚇我,這點不太好,但怎麼也是咱倆的媒人,昨天一時情急,忘謝謝他了……”

  “你哪裡是因為上物理課上哭的?”賀南鳶穿好外套,走過來替我十分順手地拉上了外套拉鏈,接著捏了捏我的臉頰肉*,“你是被米博士的深情感動哭的吧?”

  拿上各自的洗漱用品,我與賀南鳶並肩前往水房。

  “你說他們還能遇見嗎?”

  賀南鳶點點頭:“能的。”昨天還說人跟人只有一世緣分的人,今天就改了口,“說不定已經遇見了。”

  我側首注視著他不含一絲玩笑成分的表情,問:“你真的相信我說的哦?”

  之前超能力啊平行世界啊我都覺得夠扯了,現在又出現了另一個米博士的意識,就這他竟然都接受良好,沒有一點要懷疑的樣子。

  會不會太好騙一點了?

  我就算了,左右不會傷害他,要是換成別人可不行啊,他這麼相信人遲早是要吃虧的。

  “信啊。”正當我要苦口婆心地勸說賀南鳶防人之心不可無時,他瞥了我一眼,說,“這已經不是靠你的智商能編出來的謊話。”

  我:“……”

  所以不是相信我說的話,是相信我壓根編不出來這樣的話是嗎?

  我一腳踹過去,和他幾乎是同時在走廊奔跑起來,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我學習、戀愛兩手抓,每天過得充實又甜蜜。但好景不長,五月的時候米大友打來電話,告知了我一個噩耗。

  由於我是借讀在一中的,學籍根本不在山南,所以六月份我得回海城會考。又因為海城高考與山南高考考的不是一張卷子,米大友咨詢了不少海城的教師朋友,最後得出結論,最後一年我得留在海城備戰高考。

  他的意思是,六月初我回海城參加會考後就不要回山南了,留在海城心無旁騖地學個一年,搏個好成績,以後回憶起來,也沒有遺憾了。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讓他別管我。可又知道,就跟當初我無法自主地來到這裡,如今離開,我自己也是做不了主的。

  掛了電話,我有些垂頭喪氣。

  賀南鳶倒了杯水給我,默默放到了我身旁的桌子上。

  “會考一結束我就去厝岩崧找你。”我拉過他的手,緊緊握在手心。

  我講電話時完全沒避著他,因此他應該是能從我與米大友的爭執中整理出有效信息的。

  “今年暑假我們可能不回去。”賀南鳶道,“不僅是暑假,寒假也不回。我舅舅說最後一年了,讓我們別回去了,最近在跟學校商量這事呢。”

  我一聽,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舅舅干嘛呀?這怎麼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那我們寒暑假都見不到了?”我愣愣望著他,內心一片戚戚然。

  他垂著眼,拇指摩挲著我的臉頰,雖然臉上表情很淡,瞧著非常鎮定,但較往日更重的手勁還是能窺見幾分他心中的急躁。

  “是接下去的一年我們應該都見不到了。”

  救命啊,我們才在一起幾個月就要分開一年?我人生才幾個一年啊?

  我消沉地不行,接下來的幾天簡直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郭家軒他們是第二批知道我要走的同學,而班級裡的其他人也在他們之後慢慢得知了我即將回海城的消息。

  那段時間,可能覺得這輩子也不會再見到我了,王芳都對我格外的寬容。

  離開前一天,吃完晚飯,郭家軒他們說去小賣部的去小賣部,幫老師搬作業的搬作業,最後往教室走的只剩我和賀南鳶兩個人。

  五月底的山南,天氣晴朗,滿目綠意,風吹在臉頰上,溫暖又柔和,是一年裡最舒適的季節。

  “以後我就不能陪在你身邊了,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我背著手,三步一嘆氣道,“每天晚上記得給我打電話。就算我不在了,你學習也不能懈怠,知道嗎?”

  賀南鳶靜了靜,道:“……知道了。”

  眼見教學樓就在前方,他卻忽然扯住我的袖子,問我要不要再走走。我想著這可能是自己和他在一中的最後一次散步了,便欣然應許下來。

  繞著操場又走了兩圈,到快打鈴了,我們才緩緩往教室走。

  “誰把門關起來了?”握著門把,我邊說著邊推門而入,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耳邊就聽到“砰”地兩聲,嚇得我差點原地起跳。

  細碎的彩色紙片從頭頂飄落,課桌椅被擺成“回”字型,空出教室當中的場地,除了班長站在講台後頭,郭家軒與方曉烈一左一右在門口拉禮炮,其余人都規規矩矩坐在座位上,朝我投來熱烈的目光。

  我回頭看一眼賀南鳶,用眼神詢問他什麼情況。

  “你的歡送會。”

  “我的什麼?”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郭家軒和方曉烈這時一人架住我一邊胳膊,不由分說將我往教室裡拖:“快點入座,咱們節目排很滿的。”

  被押著坐到正對講台的位置,賀南鳶跟上來,坐到了我的邊上。

  我們一落座,教室門重新被關上了,班長李吾駟臉上掛著職業假笑,手裡拿著提詞卡一樣的東西,走到了班級正中。

  “同學們,晚上好!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裡,在這喜氣洋洋的日子裡,高二(3)班米夏同學歡送會,現在開始!”

  我:“……”

  我整天為了要離開山南唉聲嘆氣,這幫人竟然給我開歡送會歡送我?我說你們別太荒謬了好嗎?

 

 

53 謝謝你將夏天帶來我的世界

  節目確實排挺滿的,有唱歌的,有變魔術的,還有表演相聲的。

  起初我是有點無語來著,但後頭也慢慢沉浸在這歡快的氛圍裡,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節目,跟著一起嘻嘻哈哈。

  而就在我以為“歡樂”是這場晚會的主題,終將貫穿始末時,班長掏出一本花裡胡哨的硬皮筆記本,說是同學們給我的臨別寄語,開始深情朗讀起來。

  “米夏,兩年來雖然沒怎麼和你說過話,但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有趣的人,希望你以後不要忘了我們……”

  “好兄弟一輩子,祝你前程似錦……”

  “本來以為會有更多時間相處的,想不到你就這樣先走了……”

  “開始以為你是小少爺,後來發現你只是個逗比哈哈……”

  心裡酸酸的,我看了眼一旁默不作聲的賀南鳶,湊過去問他:“你寫了嗎?”

  賀南鳶從桌子上拿了粒糖,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道:“寫了。”

  “寫什麼了?”

  他注視著教室中央還在翻閱筆記本的李吾駟,道:“還沒讀到。”

  都讀大半了還沒讀到?

  後頭我就一直在猜。

  “是這句嗎?”

  賀南鳶沒表示,我自己琢磨了下,好像不是。

  “這句?”

  好像也不是。

  猜著猜著,班長翻過新的一頁,突然頓了頓。

  “你是開在太陽上,獨一無二的那支稻穗。謝謝你將夏天帶來我的世界。”

  班長話音才落下,我周圍男生就鬼叫起來。

  “這一定得是個女生!”方曉烈拍桌子道,“我賭五塊錢,人暗戀你啊少爺。”

  高淼舉手:“我加十塊。這麼文藝一定是個女生!”

  班長不理他們,翻開一頁,開始讀下一句。

  沒有讀到時,聽哪一句都像賀南鳶寫的,當真的讀到了,才發現根本無需確認。

  我悄悄在桌下扯了扯賀南鳶的袖子,與他進行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簡單對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又仿佛什麼都說了。

  讀完了全班的臨別寄語,班長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到講台上,隨後拿起一旁的白色T恤抖開道:“這是我們為你准備的第二件禮物,擁有全班同學以及全體任課老師簽名的珍藏版T恤。雖然很便宜,只有一百塊不到,但是我們的情誼是無價的,希望你不要嫌棄。”說完,她再次拿起講台上的筆記本,捧著兩樣東西朝我走了過來。

  我連忙起身,拍去手上的瓜子殼,帶著幾分緊張地從班長手上接過了筆記本和T恤。

  “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捧著同學們的心意,離愁別緒再次湧上心頭,我眼眶不由有些發脹。

  誰能想到,一開始那麼不情願來的地方,現在竟然還舍不得走了?

  一些情感比較細膩的女生紛紛開始抹眼淚,連郭家軒這樣的樂天派都愁眉苦臉起來。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也足夠留下一輩子的記憶了。

  明天一走,有些人可能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一想到這兒,我聲音都忍不住哽咽起來。

  “肉麻的話就不多說了,反正……大家保重,高考完記得去海城找我玩!”

  明天一大早郭銳就要來接我去機場了,可我硬是拖到最後一刻才理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理的,衣服什麼的,早就打包寄回家了,被褥床墊啥的,也已經分配好了,被子給郭家軒,床墊給方曉烈。

  偌大個行李箱,盡裝書了。

  “你說我要是把你裝裡面,能過安檢嗎?”我插腰看著地上的行李箱,回頭非常認真地問剛洗完澡正在擦頭發的賀南鳶。

  他頂著半濕的頭發,聞言挑了挑眉道:“裝去海城埋了嗎?”

  我點點頭:“對,沒錯。”一步步走向他,我按壓著指關節,面目逐漸猙獰,“我現在就掐死你,讓你再浪漫過敏!”

  抓住他的毛巾,我二話不說往他脖子上勒。

  “你還浪漫過敏嗎?”我質問他。

  他笑著抵御我的攻擊,似是而非地求饒,最後看我沒放過他的意思,干脆將我整個扛了起來。

  我一聲驚呼剛要脫口而出,他就又將我放下了,不過不是地面,而是放到了桌子上。

  我們兩個對視著,分明彼此的臉上還帶著笑意,可是快樂的氛圍好像都是浮於表面的,一眨眼就散光了。

  “一年。你等我一年,一年後咱們就再也不分開了。”我撫著他的臉保證道。

  賀南鳶閉上眼,如同一只溫順的動物,蹭了蹭我的手,從嗓子裡淡淡“嗯”了聲。

  當晚,我們躺在一張床上,談過去,談將來,談以後我們去首都北市後的大學生活。

  賀南鳶的志願一直很清晰,那就是身為國內一流學府的首都大學。本來以為自己好歹是個博士,我還對這所學校抱有一定幻想,後來發現自己純粹是想多了,也就非常干脆地放棄了它。

  好在首都不止一所大學,首都大學周邊三公裡內就有四所本科院校,要是擴大到一個區,那就更多了。

  “以後我就不住校了,咱倆學校附近租個房,自己過日子。”雖然還有一年,但我已經連怎麼布置房間都想好了。

  賀南鳶靜靜聽著我的暢想,冷不丁道:“要是舅舅不同意怎麼辦?”

  “哇,那他就有點過分了,我們都成年了有啥好不同意的?”嘴上這麼說,其實我心裡還是很虛的,“實在不行,到時候就讓柏胤去想辦法吧。”

  舅媽就是派這用途的。

  聊天聊到半夜,最後意識已經模糊了,想睡,又不想浪費最後這點相處的時間,反復糾結的結果,就是自己啥時候睡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我的手機鬧鐘就響了。從床上爬起來,我打著呵欠,困到眼睛都睜不開。

  才穿好衣服,賀南鳶也起來了。

  “你再睡一會兒吧,還早呢。”按照他以往的起床時間,還能再睡半小時。

  “不了,我送你。”賀南鳶坐在床上抹了把臉,緩了會兒才下床。

  離開寢室前,我特地跑去和郭家軒告了別,高淼他們聽到動靜,也跑來了,幾個人抱成一個巨大的球,哀嚎半天,把別的班的人都給招來了。

  “嗐,我還以為一大早誰在寢室嗝屁了呢!”見沒啥新聞,對方搖搖頭,一臉掃興地離去。

  與眾兄弟依依惜別後,我和賀南鳶一同離開了寢室。天才剛亮,路上卻已經有不少學生趕往教室自習。

  每個人經過我們,或多或少都會投來好奇的目光,看一眼我身後拖的大箱子。

  真短啊。

  這條路我整整走了兩年,沒想到最後一次走會是這種心情。要走了,一棵樹,一條路,一碗食堂的豆花都變得格外珍貴。

  當然,最舍不得的還是人。

  指著食堂窗口的早點,我大方道:“想吃啥,今天小爺請客,你盡管拿!”

  賀南鳶也不跟我客氣,包子面條白煮蛋,玉米南瓜鮮牛奶,拿了整整一餐盤的食物。

  他該不是還會長吧?我盯著對面吃得香甜的賀南鳶,陷入了沉思。

  忘了問米博士除了學歷,是不是每個平行世界的米夏身高都不一樣了。經過半年食補加運動調理,我也才長了三釐米,目前大概是175cm的樣子。照這種速度,感覺我這輩子很難超過賀南鳶了。

  不會一年後連十釐米身高差都維持不了吧?

  這樣想著,本來已經吃不下了,我硬是又去要了碗面,吃得褲腰帶都繃緊了。

  校門口,郭銳開著他那輛黑色小車已經不知等了多久。

  賀南鳶將我送到門口,看了眼那車,沒再過去。

  “路上小心。”他從兜裡掏出一包層層包裹的東西,塞進我的口袋,說,“上車了再打開。”

  我摸了摸口袋,鼓鼓囊囊一塊:“什麼呀?吃的嗎?”

  我還以為他是給我塞了糖讓我路上吃。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點點頭:“行吧。”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一時相顧無言。

  校門口人來人往,要說什麼要做什麼都不太方便。我磨磨蹭蹭的,最後也只說了兩個字。

  “……再見。”

  他笑了笑:“再見。”

  抿了抿唇,我握緊了行李箱拉杆,仍不想走。

  “我們北市見。”

  “嗯,北市見。”他望了眼我身後,說,“去吧,人家在等你呢。”

  見再拖延不下去,我也只好拖著行李箱,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走到車邊,我回頭看去,賀南鳶還站在原地。見我看他,就硬擠出笑容朝我擺手。

  我一下子就不行了,眼淚直接奪眶而出。

  “呦,這麼傷心啊,這怎麼還哭了?”郭銳下車幫我放行李,見我掉眼淚了,有些驚訝。

  在他想像裡,能離開這裡我應該歡天喜地才對,再怎麼也犯不上這樣不舍。

  “叔,你不懂。”我不動聲色地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就怕賀南鳶發現了擔心。

  坐上車,按下車窗,我最後看一眼門裡的賀南鳶,遙遙與他揮手告別。

  “坐穩了哈,我出發了。”郭銳話音剛落,身下車輛引擎嗡地一聲發動起來。

  從車窗看不到了,就趴後車玻璃那兒看,但很快那裡也看不到了,我就只能收回視線,老老實實坐好。

  想到賀南鳶臨走給我塞的東西,我摸著口袋掏出來。

  一共是三層包裝。最外面是藍色的布帕,第二層是皮革材質的布,最裡面是最柔軟的,像絲綢一樣的白色布料。當揭開第三層絲帕的時候,我整個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一枚銀色的雪花靜靜躺在我的掌心。被賀南鳶珍而重之包裹起來的,是他的信印,是在層祿人看來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他把它給我了。

  我以為他要等一年後,等我們的感情經受住遠距離考驗後才會徹底相信我把信印給我呢,想不到他現在就給我了……

  他真的……

  握著那枚晶瑩的雪花,我泣不成聲。

  “怎麼……怎麼又哭了?”郭銳瞄一眼後視鏡,非常直男地寬慰我,“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哭啥呀,甭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哈。”

  “叔,你不懂!”我緊緊握著手上的雪花,將它貼到自己的胸口。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異地戀太苦了啊,你不懂!特別還是我們這種新婚夫妻,更是苦上加苦!

  【我登機了!】

  登上飛機,我給賀南鳶發去信息,本來是想給他留一條言,讓他晚上回寢室看到也好知道我是什麼時間起飛的。結果我一發過去,對面就回了過來。

  【嗯。】

  我一愣,猜測道:【你把手機帶教室了?】

  好學生賀南鳶竟然公然違犯校規私帶手機,這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就今天一天,現在是中午我才拿出來的。】

  【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

  隨後,我發了個“親親”的表情包。

  對面好半天沒動靜,直到空姐來催手機調飛行模式了,手機一震,來了條新消息。

  我一看,賀南鳶竟然少見地回了我一個“親親”。

  我靠,這也太可愛了吧?

  心潮澎湃下,趁著最後那點時間,我給賀南鳶回去消息。

  【等我,我會帶著自己的信印去北市找你!】

  米博士都能在宇宙中流浪千年,我就煎熬個一年算什麼!

  飛機緩緩滑行起來,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地面離得越來越遠,只是幾分鐘,我便飛向了藍天。

  他說我是太陽上獨一無二的那支稻穗。

  望著舷窗外刺目的陽光,我微微眯起眼,將銀色的雪花貼在窗戶上,與那顆耀眼的太陽漸漸重合。

  那他,就是山南獨一無二的那只鷹吧?

  飛過雪山,飛過湖泊,飛過摩天大樓,千萬人海,銜著一枚世間絕無僅有的雪花,將它帶到了我的世界。

  倏忽間,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那個寒冷的早晨。

  陽光很好,學校來了群層祿人,校長讓代表出列講話,一個高高的身影走到話筒前,脫下披蓋,露出讓我目眩神迷的美貌。

  那一刻,大腦連著心髒在震動,我產生了見到賀南鳶的第一個念頭——現實裡,怎麼能有人長成這樣?這要是個女孩子就絕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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